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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别 ...

  •   萧慕安走后的第七天,季云归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是熟悉的字迹,清隽内敛,是那人一笔一画写下的“季云归亲启”。他站在院门口,捧着那封信,看了很久,才舍得拆开。

      信很短。

      “云归:

      见字如面。

      家中诸事繁杂,一时难以脱身。每日夜半,推窗望月,便想起那夜槐树下,你站在月光里的样子。

      等我。

      慕安”

      季云归把这封信读了三四遍,折好,放进胸口,贴着那枚香囊。

      他抬起头,看看天。

      四月了,日头一天比一天长,院子里的槐花开得正好,一串串白的,风一吹,落得到处都是。

      他想起那夜,也是在这棵槐树下,那人握着我的手,说“我想和你一直这样下去”。

      季云归弯了弯唇角。

      “我等你。”他轻声说,像是说给风听,像是说给槐花听,像是说给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听。

      ——

      又过了十日,第二封信来了。

      这一封比上一封长些。

      “云归:

      今日陪母亲去庙里上香,路过一片梨园,花开得正好。忽然想起你唱《长生殿》时的样子,水袖翻飞,像是要把这人间所有的苦都唱出来。

      我想听你唱戏了。

      想听你只唱给我一个人听。

      慕安”

      季云归捏着信纸,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几行字,像是能透过纸墨,触到那人的指尖。

      他转身进屋,拿出纸笔,铺平,研墨,落笔。

      “慕安:

      梨花开的时候,我在戏台上唱《长生殿》,你在台下听。

      等你回来,我只唱给你一个人听。

      云归”

      信寄出去的那天,他在心里算日子。

      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十几日。

      等她回信的时候,槐花该落完了。

      ——

      槐花落完的时候,第三封信来了。

      可这封信,和之前的不一样。

      信封上是萧慕安的字迹,可拆开来,里面的信纸只有短短两行:

      “云归:

      事有不测,归期难定。珍重。

      慕安”

      季云归捧着这封信,看了很久。

      “事有不测”——什么事?

      “归期难定”——多久?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贴着胸口放好。

      那枚香囊就在旁边,温温的,像是那人的体温。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没事。”他轻声说,“我等你。”

      ——

      五月初,京城入了夏。

      瑞喜楼的生意越发好了,堂会接个不停,季云归有时一天要唱两三场。嗓子唱哑了,就用胖大海泡水,灌下去,接着唱。

      管事的说他疯了:“角儿,您这么拼做什么?钱又挣不完。”

      季云归笑笑,没说话。

      他只是在想,唱一场,日子就过去一天。

      日子过去一天,离那人回来的日子,就近一天。

      ——

      五月中旬,萧慕安的信断了。

      季云归起初没在意。路上耽搁了,家里事多,都是常有的事。

      可十天过去,二十天过去,一个月过去。

      还是没有信。

      他往萧慕安老家去过一封信,石沉大海。

      他去打听过京城里萧慕安的消息,有人告诉他:萧状元回乡省亲,听说家里给定了亲事,是赵御史家的千金。这门亲事要是成了,萧状元的前程,可就稳了。

      季云归听着,点点头,笑了笑。

      “那挺好的。”他说。

      那天晚上回去,他在屋里坐了很久。

      灯油添了两回,他还是坐着,一动不动。

      窗外有虫鸣,吱吱呀呀的,吵得人心烦。

      他把那枚香囊拿出来,放在掌心,看了又看。

      月白素缎,瘦竹一枝。

      他绣的。

      那人的。

      ——

      六月初,萧慕安回京了。

      消息是第二天传到季云归耳朵里的。小彩月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云归哥!萧状元回来了!我亲眼看见的,骑着马,穿着官服,可气派了!”

      季云归正在对镜上妆,手顿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继续往脸上扑粉。

      小彩月愣了:“云归哥,你不去找他?”

      季云归没答。

      他望着镜子里那张脸,粉遮住了原本的肤色,胭脂点红了唇,眉眼画得精致,好看,却不是他自己。

      “他要是有空,”他轻声说,“会来的。”

      ——

      萧慕安没有来。

      第一天没有,第二天没有,第三天也没有。

      季云归每天照常唱戏,照常对镜上妆,照常在那间小屋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

      那枚香囊他随身带着,贴着心口放。

      有时候他会拿出来看一眼,然后又放回去。

      他告诉自己,他刚回京,事多,忙。

      他告诉自己,等忙过这阵,他就会来的。

      他告诉自己……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望着房梁,忽然想起萧慕安走的那天,站在城门口,对他说的话。

      “等我回来,我来接你。”

      他把香囊贴在胸口,闭上眼。

      “我等你。”他轻声说。

      ——

      六月十五,萧慕安来了。

      那天季云归刚唱完一场夜戏,回到住处,推开门,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月光下,那人穿着月白长衫,站在那棵槐树下,听见门响,转过身来。

      季云归愣在门口。

      萧慕安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清正端方的脸,比几个月前瘦了些,下巴上还有淡淡的胡茬,眼下有两团青黑。

      季云归看了他一会儿,慢慢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回来了?”他问,声音很轻。

      萧慕安点点头。

      “瘦了。”季云归说。

      萧慕安望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云归。”他开口,声音涩得厉害,“我……”

      季云归等着。

      萧慕安却说不下去了。

      他只是伸出手,把季云归拉进怀里,抱紧了。

      季云归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环住他的背。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谁都没说话。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满地的槐花上。

      不知过了多久,萧慕安松开他,退后一步,看着他的眼睛。

      “云归,”他说,声音低低的,“我家里……给我定了亲事。”

      季云归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

      “我知道。”

      萧慕安愣了一下:“你知道?”

      季云归轻轻笑了笑:“京城都传遍了。萧状元要娶赵御史家的千金,前程似锦。”

      萧慕安的眉头皱起来:“云归,你别这么说——”

      “那我该怎么说?”季云归打断他,还是笑着,眼里却有东西在闪,“恭喜萧大人?”

      萧慕安脸色白了。

      “云归,”他握住季云归的手,握得很紧,“我不会娶她的。”

      季云归看着他。

      “我不会。”萧慕安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了些急,“我回去就跟家里说,这门亲事我不认。大不了——大不了这官我不做了,我带你走,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季云归听着他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一晃就散了。

      “慕安。”他轻声唤他。

      萧慕安停下来,望着他。

      季云归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拇指摩挲着他眼下的青黑。

      “你这几个月,是不是没睡好?”

      萧慕安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云归……”

      “我知道你难。”季云归说,声音很轻,“你家里难,你前程难,你心里也难。我都知道。”

      萧慕安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被季云归用手指轻轻按住嘴唇。

      “听我说完。”季云归说。

      萧慕安闭上嘴,望着他。

      月光下,季云归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蓄着泪,却又没有落下来。

      “慕安,”他说,声音轻轻的,一字一句,“我不走。”

      萧慕安愣住了。

      “你家里给你定的亲事,你去做你的女婿。你前程似锦,你去做你的官。”季云归望着他,唇角弯着,“我就在这里,哪儿都不去。你什么时候想来,我都在。”

      萧慕安的眼眶红了。

      “云归,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季云归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我季云归这辈子,能遇见你,已经够了。”

      萧慕安一把将他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季云归把脸埋在他肩上,闭上眼。

      他感觉到萧慕安的肩膀在抖,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自己颈窝里。

      他没抬头,只是轻轻拍着萧慕安的背。

      “没事。”他轻声说,“没事的。”

      ——

      那天夜里,萧慕安没有走。

      他们并肩坐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谁都没说话。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挂在中天,又慢慢往西边落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萧慕安忽然开口:

      “云归。”

      季云归转过头。

      萧慕安望着他,眼里的红还没褪尽,却亮亮的,像是做了某个决定。

      “你给我一点时间。”他说,“等我把这些事处理好,我就来接你。”

      季云归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娶她。”萧慕安又说了一遍,一字一句,“我不会娶她的。”

      季云归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笑。

      “好。”他说,“我等你。”

      ——

      萧慕安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季云归送到院门口,站在那棵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晨雾里,那月白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季云归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低头,从怀里掏出那枚香囊,放在掌心。

      月白素缎,瘦竹一枝。

      他的针脚,他的心意。

      他把香囊贴在唇边,轻轻印了一下。

      “我等你。”他轻声说。

      可这一回,声音里已经没有前几次那么笃定了。

      ——

      萧慕安走后第十日,赵府的请帖送到了瑞喜楼。

      是赵御史的独子赵恒设的堂会,点名要季云归去唱。

      季云归看着那张请帖,忽然想起一个人。

      赵恒。

      京城有名的纨绔,赵御史的独苗。听说他家的宅子里养着好几个戏班子,听说他最喜欢的事,就是请戏子去“做客”。

      听说……

      季云归把请帖放下,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密密麻麻,遮住了半边天。

      他想起萧慕安说的那句“等我回来,我来接你”。

      他想起那夜的月光,想起那人的眼泪,想起那人的怀抱。

      他把那枚香囊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掌心。

      “慕安。”他轻声说,“你要快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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