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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诺 ...

  •   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等季云归发现的时候,瑞喜楼后巷那棵老槐树已经爆出了嫩芽,灰扑扑的枝头上,星星点点地绿着。

      他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去年的这时候,他还不认得萧慕安。

      去年的这时候,他还不知道,原来日子可以是这样过的。

      ——

      萧慕安来得更勤了。

      有时是午后,有时是黄昏。有时带着新买的书,有时带着街口买的糖糕,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炕边,看他练字,听他说些戏班里的闲话。

      季云归的字渐渐能看了。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这八个字,他练了无数遍,练到闭着眼也能写出来。萧慕安每次来,都要看他写一遍,看完就说一句“有进步”。

      季云归知道那是哄他的,可他还是愿意写。

      因为每次他写的时候,萧慕安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

      那目光不像别人看他——不是看戏子,不是看玩物,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这个人。

      季云归有时候想,要是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了。

      ——

      三月初三,上巳节。

      戏班接了堂会,要去城南赵府唱一天。赵家是京城数得着的富商,老太太过寿,排场摆得极大,请了好几个戏班子轮着唱。

      季云归是压轴的,要唱《长生殿》里最要功夫的那几折。

      出门前,萧慕安来了。

      “今天要去赵家?”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季云归点点头,一边系腰带一边说:“你怎么知道?”

      萧慕安没答,只是把油纸包递过来:“路上吃。”

      季云归接过来,打开一看,是热乎乎的糖糕,刚出炉的,还冒着热气。

      他抬头看萧慕安。

      萧慕安垂着眼,像是在看地上的砖缝。

      “我……”他顿了顿,“我今天没事,想去听听戏。”

      季云归愣了一下。

      “赵家的堂会?”他问。

      萧慕安点点头。

      季云归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在台下好好听着。”他把糖糕塞进袖子里,系好最后一根腰带,抬起头,“看我唱得比不比那晚好。”

      萧慕安看着他,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笑。

      “好。”

      ——

      赵府的戏台搭在后花园,临水而建,雕梁画栋。

      季云归在后台候着的时候,从帘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男客在左,女眷在右,中间摆着老太太的寿座,满堂花团锦簇。

      他在人群里找萧慕安。

      找了一会儿,才在角落不起眼的地方看见他。穿着件半旧的竹青长衫,安安静静坐着,和周围的锦衣华服格格不入。

      季云归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弯了弯。

      “角儿,该您了。”管事的掀帘子进来。

      季云归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走上台。

      ——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水袖翻飞,身段婉转。

      季云归在台上唱着,眼睛却时不时往那个角落瞟。

      那人还在。

      端端正正坐着,一动不动,像那夜一样,望着台上。

      季云归唱得比哪次都认真。

      一折唱完,满堂喝彩。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赏了好大一个红封。

      季云归谢了赏,退回后台。

      刚坐下,一个小厮跑进来:“季老板,有人找。”

      季云归抬头,看见萧慕安站在帘子边上。

      他换了地方站着,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看着他。

      季云归起身走过去。

      “怎么站这儿?”

      萧慕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唱得真好。”

      季云归笑了:“你每回都这么说。”

      “每回都是真的。”

      季云归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等我卸了妆,一起回去?”

      萧慕安点点头。

      ——

      回去的路上,月亮升起来了。

      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却已经不刺骨了。

      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巷子很静,只有远处的狗叫,和脚底踩过石板的细碎声响。

      走到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萧慕安忽然停下脚步。

      季云归也跟着停下来,回头看他。

      月光透过稀疏的枝丫,落在那人身上,落在那张清正端方的脸上。

      萧慕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

      “怎么了?”季云归问。

      萧慕安沉默了很久。

      久到季云归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听见那人说:

      “云归。”

      季云归心口轻轻跳了一下。

      “嗯?”

      萧慕安看着他,月光下,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藏着千言万语。

      “我……”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季云归等着。

      萧慕安却又沉默了。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槐树嫩芽的气息,和远处若有若无的花香。

      季云归看着他,看着他紧抿的唇角,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轻轻地,颤了一下。

      “慕安。”他开口,声音很轻。

      萧慕安抬起眼。

      季云归走近一步,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季云归看着他,月光映在那人眼里,像两汪清泉。

      “你想说什么?”他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萧慕安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季云归的手。

      那手微微发着抖,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季云归没有挣开。

      他只是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多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云归。”萧慕安又唤了一声,声音涩得厉害,“我……”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几个字说出口:

      “我想和你……一直这样下去。”

      季云归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清正端方的脸上,有一层淡淡的红。是从耳根漫上来的,藏都藏不住。

      季云归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着,像月牙,像春水。

      “萧慕安。”他轻声唤他。

      萧慕安望着他,眼睛亮亮的,像那天夜里,站在雪中捧着的手炉。

      “你知不知道,”季云归说,声音很轻,“这句话,我等了多久。”

      萧慕安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季云归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是泪光。

      可那泪光里,分明是笑着的。

      “我以为,”季云归说,“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对我说这句话了。”

      萧慕安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了。

      他握紧季云归的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心口。

      “会的。”他说,声音低低的,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我会。”

      季云归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肩上。

      萧慕安抬起手,轻轻落在他背上。

      月光照着那棵老槐树,照着刚刚冒出的嫩芽,照着两个靠得很近的人。

      远处,不知谁家在放河灯,星星点点的光,顺着河水飘向远方。

      季云归闷闷的声音从萧慕安肩头传来:

      “萧慕安。”

      “嗯?”

      “你说的话,我记住了。”

      萧慕安的手收紧了些,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我也是。”他说,声音很轻,“一辈子都记得。”

      ——

      那天夜里,季云归回到屋里,在灯下坐了许久。

      他把那枚香囊拿出来,放在掌心,看了又看。

      月白素缎,瘦竹一枝。

      他想起那夜风雪中送来手炉的人,想起病中守在炕边的人,想起教他写字时偷偷弯起的唇角,想起刚才月光下,那张红透了的脸上,亮晶晶的眼睛。

      他把香囊贴在胸口,轻轻笑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弯起的唇角上。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

      是萧慕安教他的那首,他只记住了最后两句: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那时候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明白了。

      ——

      第二天,萧慕安来的时候,季云归正在院子里晒书。

      都是萧慕安送的那些诗集,一本一本摊开在石台上,让太阳晒着去潮气。

      萧慕安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蹲在石台边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季云归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看见是他,眼睛亮了亮,又很快垂下去,继续摆弄那些书。

      “来了?”

      “嗯。”

      萧慕安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一起晒书。

      “这本晒过了?”他指着一本《楚辞》。

      “晒过了。”

      “这本呢?”

      “还没。”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晒着书,谁都没提昨晚的事。

      可是偶尔对上目光的时候,又都飞快地移开眼,假装在看书。

      阳光暖暖的,照在两个人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季云归忽然开口:

      “慕安。”

      萧慕安转过头。

      季云归低着头,手指摩挲着一本书的封面,声音轻轻的:

      “你昨天说的……是认真的吗?”

      萧慕安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季云归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凉凉的,骨节分明。

      “云归。”他说,声音很低,却很稳,“我萧慕安这辈子,从不说假话。”

      季云归低着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阳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那夜雪中,那人捧着的手炉。

      也是这样的温度。

      温温的,一直暖到心里去。

      他慢慢反握住那只手。

      “好。”他说,声音很轻,“那我也是。”

      萧慕安看着他。

      他看见季云归的耳根红了,红得像那年上元节的灯。

      他轻轻笑了。

      ——

      从那天起,日子好像和以前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

      萧慕安还是常来,还是带书带点心,还是教他认字听他说戏班里的闲话。

      可是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萧慕安看他时,眼里的光更亮了。比如季云归写字的时候,会故意把笔拿歪,等萧慕安来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教。

      比如他们并肩走在巷子里,偶尔衣袖相碰,谁也不让开。

      比如有时候萧慕安要走,季云归送到门口,两个人对着站很久,谁都不说“你走吧”,最后萧慕安叹一口气,揉揉他的头发,说“明天再来”。

      季云归觉得,这大概就是人话里说的“好日子”吧。

      好得他有时候半夜醒来,会盯着房梁发呆,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好得他有时候会想——

      要是能这样过一辈子,该多好。

      ——

      四月里的一天,萧慕安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季云归正在屋里练字,听见推门声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封信,眉头紧锁。

      “怎么了?”

      萧慕安走进来,在炕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家里来信了。”

      季云归放下笔,看着他。

      萧慕安低着头,手指摩挲着那封信的边缘,声音有些涩:

      “让我……回去一趟。”

      季云归心里轻轻咯噔一下。

      “什么事?”

      萧慕安沉默了很久。

      久到季云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听见那人说:

      “说是……定了亲事。”

      季云归愣住了。

      他看着萧慕安,看着那人紧抿的唇角,看着那人低垂的眼睫,忽然觉得屋子里的空气变得稀薄起来。

      “定亲?”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定的哪家?”

      萧慕安抬起眼,看着他。

      那眼里有千言万语,有愧疚,有无奈,有许许多多季云归看不懂的东西。

      “御史家。”他说,声音涩得厉害,“赵御史。”

      季云归慢慢坐下来。

      他想起赵御史是谁。

      当朝二品,天子近臣,权倾朝野。

      他的女儿,是京城多少人家求之不得的姻缘。

      而萧慕安是新科状元,寒门出身,前程似锦。

      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季云归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写到一半的字。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他写了好多遍,今天这张写得格外好,还想着等他来了给他看。

      现在那张纸就摊在那儿,那几个字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嘲笑他。

      “云归。”萧慕安握住他的手,“我不会……”

      “你什么时候走?”季云归打断他。

      萧慕安顿住。

      季云归抬起眼,看着他,眼睛里静静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家里让你回去,你总得回去一趟。”他说,“什么时候走?”

      萧慕安看着他,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说:

      “后天。”

      季云归点点头。

      “那……我去送你。”

      ——

      萧慕安走的那天,下着小雨。

      季云归送到城门口,就不往前走了。

      “就到这里吧。”他说,站在雨里,伞也没打。

      萧慕安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云归。”他走近一步,想说什么。

      季云归摇摇头,笑了笑。

      “去吧。”他说,“早点回来。”

      萧慕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香囊——季云归送他的那一枚,一直贴身收着的——放在季云归掌心。

      “等我回来。”他说,声音低低的,一字一句,“等我回来,我来接你。”

      季云归低头看那枚香囊。

      月白素缎,瘦竹一枝。

      他的针脚,他绣的。

      他握紧了,抬起头,看着萧慕安。

      雨幕里,那人穿着竹青色的长衫,站在城门口,望着他。

      “好。”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雨冲散,“我等你。”

      萧慕安转身,走进城门。

      季云归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渐渐远去,渐渐消失在雨幕里。

      雨越下越大,淋湿了他的头发,他的衣裳,他握着香囊的手。

      他一直站着,站了很久。

      直到那背影彻底看不见了,他才慢慢转过身,往回走。

      掌心里,那枚香囊被他握得温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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