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条校规》时寂渊

10、第9章 暴雨（上）

　　周四晚上那场对话之后，顾夜渊发现，自己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但周五早上，他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到教室。
　　夏安锦还没来。
　　他在座位上坐下，拿出课本，翻开，然后发现自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七点五十五分，夏安锦踩着铃声冲进来，头发乱糟糟的，校服外套敞着，书包单肩挎着，晃晃悠悠走到最后一排，往座位上一坐，往桌上一趴。
　　“早啊，制冷机。”声音闷在手臂里。
　　顾夜渊：“……早。”
　　他看了一眼夏安锦——脸上的伤还没完全好，嘴角的痂淡了一点，眼角还有一点点淤青。
　　他心里又动了一下。
　　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但他发现，自己好像……放心了一点。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
　　辉耀的体育课是男女分开上的，男生在操场，女生在体育馆。高二1班和高二2班一起上课，操场上乌泱泱一群人。
　　夏安锦难得没有偷懒，被赵恒拉去打篮球。
　　顾夜渊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一直往球场那边瞟。
　　陆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顾夜渊，你看书呢？”
　　“嗯。”
　　“那你书拿反了。”
　　顾夜渊低头一看，确实反了。
　　他沉默着把书正过来。
　　陆鸣憋着笑，没敢出声。
　　但他掏出手机，在群里飞快地敲字：
　　【陆鸣】：“重大发现！顾夜渊坐在操场边看书，书拿反了！他自己都没发现！”
　　【姜雨薇】：“？？？真的假的？”
　　【许澄】：“他不是在看球吧？”
　　【赵恒】（场上）：“他在看我这个方向……但我总觉得他在看别的地方。”
　　【周予安】：“别瞎猜，可能只是走神了。”
　　【姜雨薇】：“顾夜渊走神？不太可能吧……”
　　【许澄】：“那就是在想事情？”
　　【陆鸣】：“想什么事能想到书拿反？”
　　群里沉默了一秒。
　　【赵恒】：“反正我觉得不太对劲。”
　　【周予安】：“行了行了，别瞎猜了，继续观察。”
　　陆鸣抬头看了一眼顾夜渊，又看了一眼球场上的夏安锦，然后默默收起手机。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但就是觉得……有点意思。

　　体育课快结束的时候，天突然暗了下来。
　　大片的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风也起来了，吹得操场边的树哗哗作响。
　　体育老师抬头看了看天，吹哨集合。
　　“要下雨了，提前下课，都赶紧回教室！”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操场上瞬间乱成一团，所有人都抱头往教学楼跑。
　　顾夜渊也站起来，快步往教学楼走。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操场。
　　夏安锦正慢悠悠地往这边走，一点也不着急，任由雨点砸在他身上。
　　赵恒在旁边拉他：“快跑啊！淋雨了！”
　　“跑什么跑，反正已经湿了。”夏安锦无所谓地说，“又不差这几步。”
　　顾夜渊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看着他走过来。
　　雨水顺着夏安锦的头发往下淌，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他走到屋檐下，甩了甩头发，水珠溅得到处都是。
　　“制冷机，你怎么还没上去？”
　　顾夜渊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夏安锦，看着他湿透的头发，湿透的衣服，还有嘴角那点还没好的伤。
　　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夏安锦愣了一下，接过来，笑了。
　　“谢了。”
　　他抽出纸巾擦了擦脸，又擦了擦头发。
　　顾夜渊站在旁边，看着他擦。
　　雨越下越大，哗哗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雾。
　　陆续有人从操场跑回来，挤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抱怨着天气。
　　夏安锦擦完脸，把纸巾塞进口袋里，转头看着外面的雨。
　　“这雨真大。”
　　顾夜渊：“嗯。”
　　“不知道要下多久。”
　　“嗯。”
　　夏安锦忽然转头看他：“制冷机，你有伞吗？”
　　顾夜渊沉默了一秒：“……没有。”
　　“那你怎么回去？”
　　“等雨停。”
　　夏安锦笑了：“那我也等。”
　　两人并肩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雨。
　　周围的人群渐渐散了，有人冒着雨冲回宿舍，有人被同学拉着一起跑，有人打电话叫人来送伞。
　　只剩下他们俩，还站在那里。
　　谁也没说要走。

　　雨越下越大。
　　天色越来越暗，风也越来越大，雨点斜着打进来，沾湿了他们的裤脚。
　　夏安锦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制冷机。”
　　“嗯。”
　　“你饿不饿？”
　　顾夜渊转头看他。
　　夏安锦捂着肚子，可怜巴巴地说：“我饿了。中午没吃饱。”
　　顾夜渊沉默了两秒，从书包里拿出一块巧克力，递过去。
　　夏安锦眼睛一亮：“你还带这个？”
　　“嗯。”
　　夏安锦接过来，剥开咬了一口，眼睛弯起来。
　　“好吃。”
　　顾夜渊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夏安锦嚼着巧克力，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上次给我带早餐，还没谢谢你。”
　　顾夜渊：“你说过了。”
　　“说过吗？”
　　“嗯。”
　　“那再说一次。”夏安锦认真地看着他，“谢谢啊，制冷机。”
　　顾夜渊移开视线：“不用。”
　　夏安锦笑了，又咬了一口巧克力。
　　雨还在下。
　　但他忽然觉得，雨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又过了一会儿，雨小了一点，但还在下。
　　夏安锦把最后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拍了拍手。
　　“制冷机，我有个主意。”
　　顾夜渊看着他。
　　“跑吧。”夏安锦说，“反正已经湿了，跑到校门口，然后打车回去。”
　　顾夜渊愣了一下。
　　“来不来？”夏安锦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一起跑。”
　　顾夜渊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在雨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想起那个墙头的夜晚，夏安锦也是这么问他：“来不来？”
　　他当时沉默了，然后跟了上去。
　　现在他又沉默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
　　夏安锦笑了，一把拉起他的手：“那就跑！”
　　两个人冲进雨里。
　　雨水砸在身上，又冷又疼，但他们跑得很快。
　　夏安锦在前面跑，顾夜渊被他拉着跟在后面。
　　他不知道他们要跑去哪儿。
　　但他发现，自己被拉着的那只手，好像一点都不冷。
　　明明雨水是凉的，风是凉的，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冷得有点发颤。可那只被夏安锦握着的手，却是热的。
　　热得发烫。
　　顾夜渊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夏安锦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正紧紧握着他的手腕，带着他往前跑。
　　他从来没被人这样拉过。
　　从小到大，没有人拉过他的手。
　　没有人牵着他走过路，没有人扶过他，没有人把他从什么地方拽出来。
　　他一直是自己走。
　　自己走路上学，自己走路回家，自己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别墅里。
　　但现在，有人拉着他的手在雨里跑。
　　雨水打在身上很冷，但那只手很暖。
　　他忽然想：如果这条路再长一点就好了。

　　跑过操场的时候，积水溅起来，打湿了他们的裤腿。
　　夏安锦在前面喊：“快点快点！马上到门口了！”
　　他的声音被雨声冲得有点模糊，但顾夜渊听得很清楚。
　　他忽然觉得，这个声音也很好听。
　　他们跑到校门口，冲到屋檐下，停下来喘气。
　　夏安锦松开他的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顾夜渊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被松开的手。
　　手心还留着一点余温。
　　他慢慢把手放下来，握了握拳。
　　好像想把那点温度留住。

　　夏安锦回头看他。
　　“爽吗？”
　　顾夜渊看着他。
　　夏安锦的头发全贴在脸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但他笑得特别开心。
　　顾夜渊忽然觉得，自己的嘴角好像也弯了。
　　“还行。”他说。
　　夏安锦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制冷机，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有！”
　　“没有。”
　　“我看见了！”
　　顾夜渊没说话，但嘴角还留着一点弧度。
　　夏安锦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吧，你说没有就没有。”
　　他们站在校门口的屋檐下，等着打车。
　　雨一直在下。
　　但夏安锦觉得，今天这雨，下得还挺值的。

　　雨声淅淅沥沥，敲在窗玻璃上。
　　顾夜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没睡着。
　　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最后他坐起来，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有些事，不写下来，好像就睡不着。
　　窗外还在下雨，和他跑回来时一样大。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翻页的声音。
　　他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慢慢写下：

　　9月16日
　　·迟到：0次
　　·早退：0次
　　·晚自习缺席：0次
　　·备注：今天下雨了。他没带伞。我们站在屋檐下等雨停，他吃了我给的巧克力。后来我们一起跑出去的。

　　他停下笔，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他拉着我的手跑的。他的手很暖。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加了一行：

　　今天好像又笑了。两次。应该。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
　　他合上记录本，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刚才在雨里跑的时候，夏安锦回头看他，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想起自己被他拉着的那只手，好像到现在还是暖的。
　　他闭上眼睛。
　　嘴角弯着。

　　与此同时，夏安锦躺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
　　【深渊之夜】：“到家了吗？”
　　夏安锦笑了，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夏安锦】：“刚到。你呢？”
　　【深渊之夜】：“到了。”
　　【夏安锦】：“今天跑得挺爽。”
　　【深渊之夜】：“嗯。”
　　【夏安锦】：“下次再一起跑？”
　　对面隔了几秒才回。
　　【深渊之夜】：“好。”
　　夏安锦盯着那个“好”字，笑了很久。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雨。
　　制冷机。
　　还挺好骗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