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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纨绔    ...


  •   城南,百花楼。

      还未入夜,楼前已是车马喧嚣。描金画彩的朱红灯笼早早亮起,在渐暗的天色里晕开一团团暖昧的光晕,将门前“百花楼”三个鎏金大字映得流光溢彩。丝竹管弦之声混着女子娇媚的调笑,脂粉的甜腻香气混杂着酒肉的荤腥气,被晚风一吹,肆无忌惮地飘散出老远,将半条街都染上了一层醉生梦死的浮华。

      三楼最里侧,临街的雅间“醉仙阁”。

      门扇紧闭,却挡不住里面喧嚣的声浪。

      “陆兄!陆兄!这杯你可必须得喝!”一个穿着宝蓝绸缎袍子、脸色喝得通红的年轻公子,举着鎏金酒爵,踉踉跄跄地扑到主位旁边,酒气喷了人一脸,“陛下赐婚,天大的喜事!娶的又是沈将军家的嫡女,那可是一等一的清贵门第!兄弟我……我先干为敬,恭喜陆兄抱得美人归!”

      说完,也不管旁人,自己仰头“咕咚咕咚”将满爵酒灌了下去,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前襟。

      主位上,陆宴之斜倚着黄花梨木的圈椅,一条腿曲起踩在椅面上,另一条腿随意伸着。他只穿了件玉色暗纹的交领长袍,领口敞开,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锁骨。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束,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额前,更添几分落拓不羁。他手里也拿着个酒爵,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微微晃动,映着他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脸上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意,眼神却有些散,像是蒙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美人?”陆宴之嗤笑一声,声音因为酒意带着点沙哑的磁性,他晃了晃酒爵,斜睨着那蓝袍公子,“张老三,你说美人?这百花楼里,美人还少吗?环肥燕瘦,任君采撷。娶回家做什么?摆着看?还是管着爷,不让爷出来快活?”

      他这话说得混不吝,引得满屋子七八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哄堂大笑。这些人都是京城里有名的纨绔,家世显赫,不学无术,平日里最常聚在一起的就是斗鸡走狗,喝酒听曲。

      “就是就是!”另一个穿着绛紫衣衫、身材微胖的公子拍着桌子笑道,“娶妻娶妻,娶回来就是个管家婆!哪有咱们在外头自在?陆兄,要我说,陛下这是给你上了个紧箍咒啊!那沈家大小姐,听说规矩大得很,以后你想出来喝花酒,怕是难咯!”

      “怕个鸟!”陆宴之仰头,将爵中酒一饮而尽,随手将空酒爵“哐当”一声扔在铺着锦绣桌布的圆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抬手抹了下嘴角,动作带着一股粗野的率性,眼神却更飘忽了些。

      “娶谁不是娶?”他提高声音,带着醉意的张扬,似乎要让所有人都听见,“沈家女,李家女,王家女……对爷来说,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个女人,往后院里一塞,该吃吃,该喝喝,别来烦爷就行。至于出来快活……”他嗤笑,伸手揽过旁边一个穿着桃红纱衣、正小心翼翼给他斟酒的清倌人,在她雪白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留下个明显的酒渍唇印,“爷想来,谁能拦得住?”

      那清倌人吓得浑身一颤,却不敢躲,只娇羞地低下头,软软地唤了声:“世子爷……”

      满屋子再次爆发出心照不宣的、暧昧的哄笑和口哨声。

      “陆兄威武!”

      “还是陆兄看得开!女人嘛,不就是那么回事!”

      “对对对,娶回来供着,咱们该玩玩,该乐乐!来,喝酒喝酒!今儿不醉不归,庆祝陆兄告别光棍!”

      酒杯碰撞声,调笑声,丝竹声,再次混作一团,喧嚣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陆宴之在众人的簇拥和奉承下,又接连灌了好几杯。他酒量似乎极好,脸上只是浮起一层薄红,眼神却越来越散,越来越空,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留下一具精致的、按照“纨绔”剧本行动的躯壳。

      他搂着那清倌人,手不安分地在她腰间游走,嘴里说着些不堪入耳的浑话,逗得那清倌人娇笑连连,也引得其他纨绔们更加兴奋。

      没人注意到,他偶尔扫向窗外的目光,那瞬间的清醒和冰冷,快得像是错觉。窗外的夜色浓稠,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其中某处,是即将成为他“家”的靖安侯府,也是囚禁了他十几年的牢笼。

      也没人注意到,雅间的角落里,一个穿着灰布衣衫、毫不起眼的小厮,一直低着头安静地侍立,只在陆宴之酒杯将空时,才悄无声息地过来续上。他续酒的动作很稳,眼神低垂,仿佛对眼前的糜烂景象早已麻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发糜烂。有人开始划拳,有人搂着相好的姑娘开始动手动脚,有人已经醉得滑到桌子底下,鼾声如雷。

      陆宴之似乎也醉得厉害了,他推开怀里的清倌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打了个酒嗝,含糊道:“爷……爷去放放水……”

      “陆兄慢点!”有人喊道。

      “要不要人扶着?”另一个谄媚地问。

      “扶个屁!”陆宴之挥开想来搀扶的人,脚步虚浮地朝着雅间自带的净房走去,嘴里还嘟囔着,“爷没醉……”

      他踉跄着推开通往净房的小门,身影消失在里面。

      门一关上,隔绝了外间大部分的喧嚣。净房里点着一盏气死风灯,光线昏黄。陆宴之脸上的醉意和放荡,在门合拢的瞬间,如同潮水般褪去。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潭般的沉静,锐利如刀,哪里还有半分醉态?

      只有额角因为强忍酒意和喧嚣而突突跳动的青筋,显示出他此刻身体的不适。

      他走到铜盆前,掬起冰冷的清水,狠狠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冰冷的感觉刺激着皮肤,也让他有些混沌的脑子彻底清醒。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因为酒意和冷水而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却紧抿着,唇线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沈知微。

      镇国将军府的嫡女。

      那个据说接旨后“病”了几日,又“主动”请嫁的女人。

      他扯了扯嘴角,镜中人也露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深明大义?顾全大局?

      不过是被家族和命运联手推出来,不得不“懂事”的棋子罢了。

      和他一样。

      只是,他是主动选择戴上“纨绔”的面具,在泥泞里打滚,在黑暗里蛰伏。而她,是被迫套上“贤良”的枷锁,走向一个已知的、名为“婚姻”的火坑。

      同是天涯沦落人。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就被更深的冷漠覆盖。

      同情?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在这步步惊心的棋局里,同情是最无用的东西。他自顾尚且不暇,哪有闲心去怜悯一个注定要被卷入风暴中心的陌生人?

      只是……棋子,也有棋子的用处。

      尤其是,一颗看起来如此“识大体”、或许还能引得沈毅那老狐狸几分愧疚的棋子。

      门外,喧嚣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夹杂着女子夸张的娇呼和男人粗鄙的调笑。

      陆宴之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微敞的衣领,将额前那几缕湿发往后拨了拨。然后,他脸上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带着七分醉意的笑容,眼神重新变得迷离散漫。

      他拉开净房的门,摇晃着走了出去。

      “陆兄!你可回来了!快,接着喝!明月姑娘新学了一支曲子,正要唱给陆兄听呢!”立刻有人迎上来,将他重新拉回主位。

      那个叫明月的清倌人,抱着琵琶,含情脉脉地望过来,指尖拨动,咿咿呀呀地唱起了靡靡之音。

      陆宴之靠在椅背上,一手支额,一手拿着重新满上的酒爵,随着曲调轻轻打着拍子,脸上带着享受的、迷醉的笑容,仿佛已经完全沉浸在这温柔乡里。

      只有偶尔,当他的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掠过那楼下车水马龙、却无一人真心的人间繁华时,眼底会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厌倦和冰冷。

      像困兽审视着牢笼。

      像孤鹰俯瞰着猎场。

      “世子爷,”明月一曲唱罢,袅袅婷婷地走过来,依偎在他身边,吐气如兰,“您就要大婚了,以后……是不是就不常来我们这儿了?”

      陆宴之伸手,勾起她尖俏的下巴,笑得轻佻又残忍:“怎么?怕爷忘了你?放心,爷的家在靖安侯府,可爷的心……在这儿。”他点了点明月柔软的心口,引起一阵娇嗔。

      “不过是个女人,娶就娶了。”他松开手,又灌了一口酒,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满屋子的人都听清,“往后,咱们该怎么样,还怎么样。谁要是因为爷娶了媳妇,就不带爷玩儿了,爷跟他急!”

      “哈哈哈!陆兄爽快!”

      “就是!娶了媳妇,兄弟还是兄弟!”

      “来,敬陆兄!敬咱们永远的快活!”

      酒杯再次碰撞在一起,酒液四溅,映着满室淫靡的灯光,和一张张或真心、或假意、或麻木的醉脸。

      醉仙阁的喧嚣,似乎永远也不会停歇。

      而在百花楼对面,一座不起眼的茶楼二层雅间里,窗户开着一线。

      一个穿着青色直裰、作书生打扮的年轻人,默默收回了望向对面的目光。他脸色有些苍白,手指紧紧攥着窗棂,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正是顾清辞。

      他今日听闻陆宴之在此设宴“庆祝”赐婚,鬼使神差地就跟了过来。他没进去,只在对面的茶楼,要了个临街的雅间,点了一壶最苦的茶,坐了一下午。

      他听到了里面的哄笑,听到了那些不堪入耳的浑话,也听到了陆宴之那句轻飘飘的、却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样的话——

      “娶谁不是娶?”

      顾清辞闭上眼,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知微……知微要嫁的,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一个将婚姻视作儿戏,将女人视作玩物,在青楼楚馆里肆意放浪,还公然宣称“娶谁都一样”的混账东西?

      她那样好,那样干净,那样聪慧坚韧……就像雪山之巅的皎皎明月,合该被人捧在手心里,细心呵护,温柔以待。

      而不是……被推进这样的泥潭,被这样一个肮脏不堪的男人,用这样轻蔑侮辱的态度对待。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传来,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愤怒、不甘和……深深的无力。

      他能做什么?

      去求父亲?圣旨已下,无可挽回。去求陛下?他一个尚未有功名在身的书生,连宫门都进不去。去告诉知微,陆宴之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已经“主动”请嫁了,他再去说这些,除了让她更痛苦,还有什么用?

      “公子,茶凉了,可要换一壶?”茶博士小心翼翼地过来询问。

      顾清辞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压下心头翻腾的情绪。

      “不必了。”他声音沙哑,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茶楼。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早春的寒意,吹得他衣袂翻飞,也吹得他心头一片冰凉。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熙攘的街道上,耳边似乎还回荡着百花楼里的喧嚣,和陆宴之那轻佻的话语。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镇国将军府所在的巷口。

      高墙深院,朱门紧闭。门口两尊石狮子在夜色里沉默伫立,威严而冷漠。

      他知道,那扇门后,微澜院里,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此刻或许也未曾安眠。

      他站在阴影里,仰头望着那片被高墙切割出的、四四方方的天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闪烁着。

      许久,他低下头,转身,朝着与镇国将军府相反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背影在街灯下拉得很长,孤寂而决绝。

      有些路,一旦选了,就不能回头。

      有些人,一旦错过,或许就是永远。

      而他,顾清辞,此刻能做的,或许只有……记住今夜百花楼的喧嚣,记住陆宴之的轻狂,记住这份刻骨的无力。

      然后,等待。

      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来的机会。

      或者,亲手去创造一个机会。

      夜色,吞没了他的身影,也吞没了这座繁华帝都里,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谋划,和一声声沉重无声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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