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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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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侯府的春日,似乎来得比别处都晚些。
重重院落深处,那几株上了年岁的西府海棠,枝头才刚冒出些米粒大小的、胭脂色的花苞,怯生生的,藏在深褐色的嶙峋枝干间,被高墙的影子一遮,便显不出多少鲜活气。风从抄手游廊那头刮过来,卷着尚未散尽的寒意,吹得廊下挂着的铜铃叮咚作响,声音清越,却无端透着股寂寥。
王氏扶着大丫鬟翡翠的手,从正院“锦华堂”出来,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不紧不慢地往自己住的“清晖院”走。她今年三十有六,保养得宜,一张瓜子脸,敷了薄薄的粉,细眉杏眼,穿着件姜黄色遍地金绣缠枝牡丹的褙子,外罩着狐肷褶子大氅,头上簪着赤金点翠的丹凤朝阳步摇,行动间环佩轻响,端的是雍容华贵,侯府主母的气派十足。
只是那眼底深处,一丝掩饰不住的、近乎亢奋的亮光,却泄露了她此刻绝不平静的心绪。
赐婚的旨意,是三天前到的靖安侯府。
当时,陆宴之那混账东西果然不在府里,据说是在城南新开的赌坊里和人掷骰子,输光了身上最后一枚玉佩,被赌坊的人扣着,还是侯爷派了管事拿着银子去赎的人。圣旨是侯爷接的,曹公公宣读完,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王氏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又痛又快。
痛的是,这旨意坐实了陆宴之那个孽障世子之位,让她亲生儿子宴宁承爵的希望,又渺茫了几分。快的是……那沈家嫡女,沈知微。
“翡翠,”王氏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主母特有的、不疾不徐的调子,“前几日让你打听的事儿,怎么样了?”
翡翠连忙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回夫人,都打听清楚了。镇国将军府那位大小姐,接旨后就病了一场,据说水米不进,把自己关在房里好几天。可就在前天,她突然好了,还主动去跟沈将军和夫人说,她愿意嫁。外头都说……沈家这位嫡女,是个深明大义、顾全大局的。”
“深明大义?”王氏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听不出是赞是讽,“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她顿了顿,又问,“沈家其他人呢?可有什么动静?”
“沈将军似乎对这门婚事……并不热络,但也没说什么。沈夫人哭了好几场。倒是那位侧夫人赵氏,还有她生的二小姐,前几日还出来走动,这两日却听说都‘病’了,闭门不出。”
王氏的脚步微微一顿,眼角余光扫过廊外一株枯死的石榴树桩,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病了?
只怕是心里头那点见不得人的算盘落了空,憋出内伤了吧。
她早就听说,沈毅那个妾室赵氏,是个有手段的,把她那个庶女沈知瑶娇惯得眼高于顶,一心想压过嫡姐一头。这次赐婚,沈知微嫁的是京城头号纨绔,对那赵氏母女来说,本该是天赐的、看嫡女笑话的好机会。可沈知微偏偏不按常理出牌,自己“想通了”,主动要嫁。这下,赵氏母女那些“嫡姐不愿嫁、庶妹可代劳”的小心思,还没冒头,就被硬生生掐死在了襁褓里。
想想那对母女此刻憋闷欲死的心情,王氏就觉得通体舒畅,连带着看这暮春萧瑟的庭院,都顺眼了不少。
“也是个不中用的。”她淡淡评价了一句,不知是在说赵氏,还是在说沈知微。
走到清晖院门口,早有婆子打起厚厚的锦缎帘子。一股暖烘烘的、混杂着名贵熏香和药草气的气息扑面而来。王氏解下大氅递给翡翠,径直走进了东次间。
次间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临窗的大炕上铺着厚厚的猩红洋罽,设着青缎引枕。炕几上摆着个白玉香炉,正袅袅吐着苏合香的清淡烟气。一个穿着水绿袄裙、容貌娇俏的少女正坐在炕边,手里拿着个绣绷,有一针没一针地戳着,见王氏进来,连忙放下绣绷起身,甜甜地唤了一声:“母亲。”
这是王氏的亲生女儿,靖安侯府的三小姐,陆明姝,今年刚满十四。
“坐吧。”王氏在炕上主位坐了,接过翡翠递上的手炉,捂在掌心。目光落在女儿那张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稚嫩明媚的脸上,眼神柔和了些许,但深处那抹精光并未散去。
“你大哥的婚事,定在下月初八。”王氏开口,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陆明姝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女儿听说了。那位沈家大小姐……女儿前年好像在一次花会上见过,看着倒是挺端庄的,话不多。真没想到,她会嫁给大哥。”她说到“大哥”两个字时,语气有些微妙,既不像鄙夷,也不像亲近,更像是在谈论一个不相干的、名声不太好听的远房亲戚。
王氏看了女儿一眼,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而问道:“你二哥呢?又跑哪儿野去了?”
陆明姝撇撇嘴:“还能去哪儿?肯定是又跟承恩公家那几个不成器的,跑马打球去了。父亲前几日还训斥他,让他收收心,多跟……多学学规矩。”她本来想说“多跟大哥学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跟大哥学什么?学怎么吃喝嫖赌、气死父亲吗?
王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宴宁这孩子,被他父亲和他那个“好大哥”对比着,越发显得急躁毛糙,沉不住气。这样下去,如何是那孽障的对手?
是的,对手。
在王氏心里,陆宴之从来就不是她的继子,而是她儿子承爵路上最大的、也是最危险的绊脚石。这个绊脚石,不仅占着嫡长名分,更有已故元配娘家那点若隐若现的旧部关系,更重要的是……他太能“装”了。
王氏不是没怀疑过。一个真正烂到骨子里的纨绔,能次次在惹出大祸后,都“恰到好处”地让老侯爷抓到把柄,却又“恰到好处”地不触及底线?能一边挥霍无度,一边却从没真正动过侯府的根本产业?能结交那么多三教九流,却从没给侯府惹来真正抄家灭族的大麻烦?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简直精妙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可怀疑归怀疑,她抓不到证据。老侯爷似乎对长子失望透顶,却也从未真正放弃,每次气急了要动家法,最后总是不了了之。那种复杂的、恨铁不成钢里又夹杂着别的什么的情绪,王氏看得分明,却琢磨不透。
这次赐婚……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真的体恤老臣,随便指个婚事安抚?还是……别有深意?
沈毅手握京营兵权,靖安侯府在边军影响深远。两家联姻,是锦上添花,还是烈火烹油?
王氏摩挲着温热的铜手炉,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炉身上錾刻的繁复花纹。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瞬。
不管陛下什么意思,这桩婚事,对她而言,或许……是个机会。
一个彻底扳倒陆宴之,为她儿子宴宁扫清障碍的机会。
“姝儿,”王氏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只有母女二人能听见,“你觉得,你大哥娶了这位沈家大小姐,是好事,还是坏事?”
陆明姝被问得一愣,仔细想了想,才斟酌着道:“沈家是武将门第,沈将军又得陛下信重,大哥娶了沈小姐,按理说……是桩好亲事。只是……”她犹豫了一下,“大哥那性子,沈小姐那样端庄的大家闺秀,怕是……处不来吧?到时候,内宅不宁,父亲脸上也无光。”
“内宅不宁……”王氏慢慢重复着这四个字,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嘴角那抹笑意也深了些许,“是啊,内宅不宁,家宅不宁。一个连自己后院都管束不住的世子,如何能担当起承袭门楣、光耀祖宗的重任?”
陆明姝心头一跳,隐约明白了母亲的意思,却又不敢深想,只低声道:“母亲说的是。只是那沈小姐……毕竟是沈家嫡女,若是刚过门就……”
“刚过门,自然要好生相待。”王氏截断她的话,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我们靖安侯府,是讲规矩的人家。新妇进门,该有的体面,一样都不会少。只是这日子长了,夫妻之间是否和睦,婆媳之间是否融洽,妯娌姑嫂是否友爱……那就要看个人的缘法和……造化了。”
她说着,端起炕几上温着的参茶,轻轻呷了一口。温热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股暖意,也让她那颗被各种算计灼烧得有些发烫的心,慢慢冷静下来。
不能急。
沈知微还没进门。一切都要等她进了靖安侯府的门,成了陆家的媳妇,才好徐徐图之。
一个失去母族强力支撑(沈毅再疼女儿,手也伸不到别人内宅)、丈夫又是个不靠谱的纨绔、在京城毫无根基的深闺女子,在这规矩森严、关系盘根错节的侯府内宅里,能翻起什么浪花?
王氏几乎能预见到,那位“深明大义”的沈大小姐,嫁过来后,面对丈夫的冷落、婆婆的“规矩”、小姑的轻慢、妯娌的排挤,还有这府里无数双或明或暗、各怀心思的眼睛,会是如何的孤立无援,如何的步步维艰。
到那时,根本不需要她亲自出手,只要稍稍“引导”一下,自然有人会替她,将这位新世子夫人,逼到绝境。
一个在侯府内宅活不下去、或者“意外”身亡的世子夫人……陆宴之这个世子,还能当得安稳吗?陛下会不会觉得,他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不堪大任?老侯爷会不会对他彻底死心?
而她的宴宁,乖巧,懂事,虽然偶尔贪玩,但心思纯良(王氏选择性忽略了儿子在外斗鸡走狗的斑斑劣迹),又得父亲疼爱(至少比陆宴之得宠),到时候顺势请封世子,岂不是顺理成章?
王氏越想,越觉得这桩婚事,简直是老天爷送到她手里的一把好刀。一把可以兵不血刃,就解决掉心腹大患的利刃。
“翡翠,”她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主母的从容,“世子爷的‘清晏居’,可都收拾妥当了?大婚的一应物件,让管家盯着些,务必周全,不能让人挑了错处去。还有,给沈小姐的见面礼,把我那套红宝石头面找出来,重新擦拭干净。沈家是武将门户,想必喜欢鲜亮些的颜色。”
“是,夫人。”翡翠垂首应下,心里却明白,夫人越是表现得重视这门婚事,只怕心里对那位未来的世子夫人,就越是忌惮,或者说……越是将其视为一枚好用的棋子。
陆明姝在一旁听着,看着母亲脸上那副无懈可击的、慈和端庄的表情,忽然觉得这烧着地龙的温暖次间里,有些气闷。她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庭院里,那几株海棠的花苞,在料峭的风里轻轻颤动,颜色鲜艳得有些刺眼,像凝结的血珠。
与此同时,镇国将军府,芳菲院。
赵姨娘靠在暖阁的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确实有些憔悴,眼底带着血丝,但绝不是什么风寒,而是连日失眠、焦躁憋闷所致。
沈知瑶坐在她脚边的绣墩上,绞着手里的一方帕子,几乎要将那上好的苏绣绞烂。她咬着下唇,声音因为压抑着愤怒和不甘而微微发抖:“母亲!难道我们就真的这么算了?看着她风风光光嫁进靖安侯府?我不甘心!我死也不甘心!”
“闭嘴!”赵姨娘厉声低喝,太阳穴突突直跳,“不甘心?不甘心你还能怎样?冲出去告诉所有人,你想替她嫁?还是再去下一次药,直接毒死她?”
沈知瑶被她喝得缩了缩脖子,眼圈顿时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可……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看着什么?”赵姨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阴鸷地盯着女儿,“瑶儿,你给我记清楚了。沈知微这条路,是陛下亲自指的,是她自己心甘情愿走的。我们现在冲出去,就是找死。不仅害不了她,反而会把我们自己也搭进去!”
“那……那我们就什么都做不了了吗?”沈知瑶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带着绝望的愤恨。
赵姨娘沉默了。她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角。
做不了?
不,还有机会。
沈知微是嫁进靖安侯府,不是进了皇宫。那靖安侯府,难道就是什么福地洞天?老侯爷继室王氏,可不是个省油的灯。陆宴之那个纨绔,更是个混世魔王。沈知微一个失去母亲庇护、父亲又远在边关(即便在京,内宅事也插不上手)、在京城毫无根基的孤女,嫁过去,当真就能过得舒坦?
只怕,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瑶儿,”赵姨娘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把你的眼泪擦干净。好好打扮打扮,过几日你父亲寿宴,给我拿出你最好的状态来。”
沈知瑶不解地抬头:“父亲寿宴?母亲,您不是说……”
“寿宴照常办。”赵姨娘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不仅办,还要办得热闹。沈知微不是要当孝女吗?那就让她在出嫁前,好好在父亲面前,再尽最后一次孝心。”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色。
“有些事,我们做不了。但有人……可以做。沈知微能不能活着嫁进靖安侯府,能不能在靖安侯府活下去……可不是我们说了算的。”
沈知瑶怔住,看着母亲眼中那令人心悸的光芒,忽然打了个寒颤,心底却又不自觉地,涌起一丝扭曲的期盼。
夜幕降临,靖安侯府“清晏居”的书房里,却还亮着灯。
陆宴之斜靠在窗边的紫檀木躺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的玉佩,玉佩质地温润,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他穿着一身玄色家常锦袍,领口微敞,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俊美得过分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总是盛着玩世不恭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沉静如水,映着跳跃的烛火,深不见底。
一个黑衣人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阴影里,单膝跪地。
“主子,镇国将军府那边,有新消息。”
“说。”陆宴之的声音有些慵懒,目光依旧落在玉佩上。
“沈大小姐前日主动向沈将军表明愿嫁。赵氏母女似有不甘,但暂无动作。沈将军寿宴定于三月初一,赵氏似乎仍在筹备。”黑衣人语速平稳,毫无波澜。
“主动愿嫁……”陆宴之轻轻重复了一句,指尖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边缘,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倒是比我想的,有意思些。”
他顿了顿,又问:“府里呢?”
“夫人对婚事颇为‘上心’,已命人加紧收拾清晏居,置办大婚用品。三小姐一切如常。二少爷今日在城外跑马,与承恩公家三公子起了冲突,动了手,二少爷吃了点小亏,现已回府。”
陆宴之嗤笑一声:“废物。”不知是在说谁。
他摆了摆手,黑衣人会意,身形一闪,已消失在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里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陆宴之将玉佩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细看。玉佩中心,似乎有一道极细微的、天然形成的血沁,像一滴凝固的泪,又像一道陈年的伤疤。
沈知微。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一个被家族牺牲,却选择“懂事”地走进火坑的棋子?
还是……另有所图的执棋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似乎也在某次宫宴上,远远瞥见过一个穿着浅碧色衣裙、安静坐在角落里的少女。侧影单薄,背脊却挺得很直。
像一株风雪里的翠竹。
脆弱,又顽固。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纸哗哗作响,也吹得烛火一阵猛烈摇曳。
陆宴之收起玉佩,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冰冷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深夜的寒意和泥土的气息。
他望向镇国将军府的方向,目光沉沉,融入了无边的夜色里。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