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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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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五月,风还是带着寒意。
寒霜城最大的茶楼“听雪轩”里,人声鼎沸。一楼大堂坐满了各路江湖客,有跑单帮的镖师,有游历的侠客,有专程来北境贩皮货的商人,也有几个穿着各家服饰的小门派弟子。
台上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满堂皆静。
“上回说到,江南金刀门老门主七十大寿,各派云集,盛况空前。今日咱们不接着讲那寿宴上的明争暗斗,单说一桩新鲜事——”
说书先生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吊足了胃口。
“话说那日寿宴散后,各派宾客陆续返程。其中有一处客栈,住着寒霜派、青云派、长风门等几路人马。第二日清晨,客栈门口忽然站着一位年轻公子——”
他拉长了调子。
“诸位可知是谁?”
台下有人接话:“总不能是寒霜派那位六长老吧?”
说书先生一拍大腿:“巧了!正是!”
满堂哄笑。
“去去去!”那人摆手,“寒霜派六长老谢雪岭?江湖人称‘谢冰块’的那位?他能当众做什么?当众冻死个人还差不多!”
说书先生不慌不忙,摇着折扇:“这位兄台有所不知。那日清晨,谢长老站在客栈门口,对着一位正要上马车的姑娘,一字一句道——吾寒霜派谢雪岭,心悦姑娘!”
话音落下,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说书的,你编的吧?”
“谢冰块会说这种话?”
“我赌十两银子,是你瞎编的!”
说书先生也不恼,折扇一合,往某个方向一指:“编没编,诸位可以问问那边几位——那可是寒霜派的弟子,刚从江南回来的。”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角落那桌。
三个年轻弟子正低头喝茶,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几位小兄弟,说书的可是真的?”
“你们六长老当真当众表白了?”
“那姑娘是谁家的?答应了没有?”
寒霜派弟子们面面相觑。
坐在最外侧的那个年纪最小,脸都憋红了,支支吾吾:“这个……那个……”
旁边年长些的弟子一把按住他,抬头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诸位见谅,派中之事,不便多言。”
说完,拉起两个师弟,匆匆结账走人。
身后又是一阵哄笑。
“寒霜派的人嘴真紧!”
“越紧越说明是真的!”
“走走走,去寒霜城转转,说不定能打听到什么!”
听雪轩的热闹,不过是个缩影。
自谢雪岭一行返回北境,这样的议论就没断过。茶楼酒肆、驿站码头,但凡有江湖人聚集的地方,都在传这桩奇闻。
寒霜派六长老当众表白。
光是这几个字凑在一起,就足够让人笑掉大牙。
偏偏它是真的。
寒霜派内,八卦之火燃得比外面还旺。
谢雪岭带着四名弟子回来的第一天,整个门派都轰动了。要不是碍于这位六长老平日里积威太重,怕是早有人冲上去追问了。
但没人敢。
于是矛头就转向了那四个随行的弟子。
林飞、赵寒、周远、方小路,这四人在回到寒霜派的当天晚上,就被同门们堵在了住处。
“林飞!你老实交代,六长老到底是怎么表白的?”
“那个姑娘长什么样?好不好看?”
“她答应了没有?六长老有没有追上去?”
“你们当时在哪儿?在干什么?有没有帮腔?”
林飞被围在中间,脑袋嗡嗡作响。
“诸位师兄师姐,”他举手作揖,“饶了我吧,我真的不能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六长老又没下封口令!”
“就是!你就说说当时的情况,又不让你传话!”
林飞被逼得没办法,只好捡了些不痛不痒的说:“那姑娘是花焰阁的,姓柳,长得……长得很好看。”
“多好看?”
“就是……很好看。”
“废话!花焰阁的姑娘哪个不好看?说具体的!”
林飞求救地看向赵寒。赵寒默默移开目光,假装看窗外的月亮。
他又看向周远。周远低头数自己的手指头,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天大的秘密。
最小的方小路倒是想开口,被周远一眼瞪了回去。
最后林飞被逼急了,一咬牙:“反正就是很好看!好看得六长老在客栈门口站了半天,说了好多话!”
“六长老说了好多话?”众人眼睛都亮了,“说了什么?”
“说了……说了……”
林飞努力回想,却发现那天自己太震惊,根本没记住谢雪岭到底说了什么。只记得那句“吾寒霜派谢雪岭,心悦姑娘”,还有后面的什么“心湖有涟漪”“愿以一生守护”之类的。
他刚想开口,忽然发现自己连那姑娘名字都忘了。
“那姑娘叫……叫柳……”
“柳什么?”
“柳……柳……”
众人瞪着他。
林飞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柳姑娘!”
众人沉默。
然后有人幽幽道:“这不废话吗”
“不是不是,”林飞急了,“她就姓柳!叫什么来着……”
“你连人家名字都没记住?”
“我当时太激动了!”
“那你记住什么了?”
林飞想了想,诚恳道:“我记住六长老说了很多话。”
众人再次沉默。
然后有人叹了口气:“算了,问他也没用。”
“周远,你说!”
周远抬头,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我比林飞还激动,我什么也没记住。”
“方小路!”
方小路年纪小,脸皮薄,被一群师兄师姐盯着,结结巴巴道:“我、我就记得六长老说……说‘心湖有涟漪’……”
“心湖有涟漪?”众人面面相觑,“六长老会说这种话?”
“真的!他还说‘虽不知此情何起,但谢某愿以一生守护’!”
众人眼睛越睁越大。
有人喃喃道:“我的天……六长老这是开窍了还是被人夺舍了?”
“你才被人夺舍了呢!”林飞终于找回场子,“六长老那是真情流露!”
“真情流露?”有人嗤笑,“你确定六长老知道什么叫真情?”
林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不确定。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赵寒开口了:“行了,别问了。六长老的事,你们想知道,自己去问六长老。”
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去问六长老?
那不是找死吗?
与弟子们的热闹相比,掌门院内倒是平静得很。
苏婉这几天心情极好。
好到谢凛都有点不适应。
“夫人,你今日又笑了十七次。”谢凛放下书卷,“比昨日多三次。”
“我高兴!”苏婉理直气壮,“我儿子开窍了,我凭什么不能笑?”
谢凛想了想,觉得这话没法反驳。
苏婉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停下来问:“你说那个柳姑娘,长什么样?好不好看?性子好不好?对雪岭有没有意思?”
谢凛沉默了一下。
“夫人,这些问题,你问过雪岭吗?”
“问了。”
“他怎么说?”
“他说‘好’。”
谢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就这一个字?”
“就这一个字。”苏婉叹气,“我问‘江南的风景如何’,他说‘好’。我问‘那花焰阁的柳姑娘如何’,他也说‘好’。我问‘那你喜不喜欢人家’,他还是说‘好’。”
谢凛沉默。
这确实是他儿子的风格。
苏婉又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你说他那个‘好’,到底是‘好看’的意思,还是‘人好’的意思,还是‘喜欢’的意思?”
“也许都有。”
“也许?”苏婉瞪他,“万一他说的‘好’只是随口应付我呢?”
谢凛想了想,觉得这个可能性确实存在。
但他没说出来。
他只是说:“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他主动说。”
苏婉叹气:“他能主动说?太阳打西边出来?”
谢凛没说话。
他心里其实也没底。
(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