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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只怕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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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怕什么?”
张敬忠咬了咬牙,终于道:“只怕会招来更大的灾祸!”
此言一出,殿中再次哗然。
张敬忠这话,分明是在威胁陛下,分明是在说——你若不听我们的,不按规矩来,那灾祸便会更大!
赢彻望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张敬忠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张卿。”赢彻缓缓走下御座,一步一步向他走去,“你为社稷担忧,为万民担忧,朕很欣慰。可朕想问你一句——你口中的神明,可曾亲口对你说过,他为何不悦?他想要什么?他要怎样才肯息怒?”
张敬忠的身子僵住了。
“你口中的神明,可曾亲口告诉过你,这场天灾,是因为朕礼数有缺?”赢彻继续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张敬忠的心头,“你口中的神明,可曾亲口告诉过你,增派香火、亲往祭拜,便能息他之怒?”
张敬忠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臣……臣……”
“你没有。”赢彻在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没有听见过神明的声音,没有看见过神明的面孔,没有得过神明的只言片语。你所知道的一切,都是听别人说的,都是看古书写的,都是自己想当然以为的。你凭什么,拿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来指责朕?”
张敬忠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赢彻转过身,走回御座,缓缓坐下。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北境暴雪,朕已调拨内库粮草,八百里加急送往雁门。西境羌人异动,朕已命当地驻军严加防范。东境海啸,朕已派人前往赈灾,安抚百姓。诸般事务,皆有处置。至于太庙香火——”
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朕自会去祭拜。朕每月都会去,每次跪足一个时辰,风雨无阻。可朕去祭拜,不是因为怕神明降罪,而是因为——”
他的目光落在大殿深处,落在那看不见的太庙方向,落在那尊沉默的无面神像之上。
“朕想看看,那神明,究竟是什么东西。”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
群臣望着御座之上那位年轻的帝王,望着他唇边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望着他眼底深处那一抹说不清的光芒,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这位帝王,与他们见过的任何一位帝王,都不一样。
他太冷静,太沉稳,太……无所畏惧。
可正是这份无所畏惧,让他们感到害怕。
因为他们知道,无所畏惧的人,往往也最危险。
散朝之后,赢彻回到御书房,坐在御案后,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久久未动。
今日朝堂之上,他压住了群臣的惶惑,压住了张敬忠的指责,压住了那些借神权生事的言论。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张敬忠说的那些话,虽然荒谬,却代表了大雍上下绝大多数人的想法。在他们心中,神明是高高在上的存在,是庇佑大雍的存在,是不可触犯的存在。一旦天灾降临,他们首先想到的,便是神明不悦,便是有人触怒神明,便是要增派香火、跪拜求饶。
这是几百年来根深蒂固的信仰,不是他几句话便能动摇的。
更何况……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天空。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今夜无星无月,只有层层叠叠的乌云,压在整个皇城之上,压在整个大雍的江山之上。
那道目光,还在看他吗?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这场天灾,绝不会就这样结束。
“陛下。”何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晚膳已经备好了,陛下要用些吗?”
赢彻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
何忠等了片刻,又唤了一声:“陛下?”
“进来。”
何忠推门而入,见赢彻依旧坐在御案后,望着窗外,不禁有些担忧:“陛下,天色已晚,陛下从早朝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这样下去,身子骨可受不住。奴才让人备了些清淡的小菜,陛下多少用些吧。”
赢彻转过头,望着他,忽然问:“何忠,你怕吗?”
何忠一愣:“陛下说的是……”
“这天灾。”赢彻道,“北境暴雪,西境异动,东境海啸。一夜之间,三境齐动。你不觉得怕吗?”
何忠沉默片刻,低声道:“奴才……奴才自然是怕的。可奴才更怕的是,陛下不吃不喝,熬坏了身子。”
赢彻望着他,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个跟了他多年的老太监,从他还是太子时便跟着他,一直跟到如今。他见过他狼狈的时候,见过他落魄的时候,见过他被先帝责罚、跪在殿外一整夜的时候。可无论什么时候,这个老太监都守在他身边,从无怨言。
“何忠。”他忽然道。
“奴才在。”
“若有一日,朕要做一件大事。”赢彻的声音很轻,“一件可能会让很多人害怕的大事。你还会跟着朕吗?”
何忠抬起头,望着他。
烛光摇曳中,这位年轻的帝王坐在御案后,面上神情淡淡的,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让他心头猛地一颤。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他知道,无论那是什么,他都会跟着。
“奴才跟着陛下。”他跪下来,声音低沉而坚定,“奴才跟了陛下这么多年,陛下是什么人,奴才最清楚。无论陛下要做什么,奴才都跟着。”
赢彻望着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何忠的眼眶微微发酸。
“起来吧。”赢彻道,“把晚膳端进来,朕用些。”
何忠应了一声,慌忙起身出去,片刻后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头摆着几碟清淡的小菜,一碗热粥。
赢彻接过粥碗,刚喝了一口,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异响。
那声响极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檐角坠落,又像是风掠过瓦片的声音。可赢彻的筷子却骤然顿住,目光猛地转向窗外。
“陛下?”何忠有些紧张,“怎么了?”
赢彻没有回答,只是盯着窗外。
窗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外面。
那道目光。
那道从太庙深处、从那尊无面神像中投射而来的目光,正穿越重重宫阙,穿越层层殿顶,穿越这漆黑的夜色,落在他身上。
他感觉得到。
那道目光,一直在看他。
“没事。”他收回目光,继续喝粥,面色如常,“大约是野猫。”
何忠松了口气,没有多想。
可赢彻知道,那不是野猫。
那是神明。
接下来的几日,朝堂上的风波渐渐平息,可赢彻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北境的粮草已经调拨过去,李老将军派人传书,说关外蛮族虽有小股袭扰,却始终未能突破雁门防线,请陛下放心。西境和东境的异动也渐渐平息,羌人部落退了回去,海啸过后,幸存者也开始重建家园。
一切似乎都在好转。
可赢彻知道,这只是表象。
因为那道目光,从未离开过他。
无论他上朝、批折、用膳、就寝,他都能感觉到,有一道无形的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身上。那目光无影无形,却又无所不在,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罩在其中。
有时候,他会在深夜醒来,望着窗外的夜空,低声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道目光,依旧在看他。
这日深夜,赢彻批完了最后一本奏折,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正要起身就寝,忽然瞥见窗外有一道光影掠过。
那光影极快,快到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天幕之上,似有一道无形的目光,正俯瞰着整座皇城。
那目光太清晰了,清晰到让他浑身一颤。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他仰头望向夜空,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层层叠叠的乌云,和乌云缝隙间偶尔漏出的几点星光。
那道目光,消失了。
可他知道,那不是他的错觉。
那是神明。
“你究竟想怎样?”他低声问,声音被夜风吹散,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没有人回答。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忽然想起那夜在太庙中,那道声音说的那句话——
“你还会来的。”
是的,他会去的。
他一定会去的。
可在那之前,他要先弄清楚,这场天灾,究竟是不是神罚。
他要先弄清楚,那道目光,究竟想要什么。
他要先弄清楚,这大雍的江山,这万民的命运,究竟是不是神明掌中的玩物。
夜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就那样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久久未动。
身后,何忠的声音轻轻响起:“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赢彻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朕再站一会儿。”
何忠不敢再劝,只得悄悄退下,守在门外,望着那道站在窗前的孤独身影,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这位年轻的帝王,登极不过数日,便要面对这样的天灾,这样的质疑,这样的……孤独。
他不知道陛下在想什么。
可他隐隐觉得,陛下心中,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那个秘密,让陛下变得不一样了。
变得更沉默,更深沉,更……遥远。
仿佛他站在窗前望着夜空的时候,望着的不只是夜空,而是另一个世界。
次日清晨,赢彻刚用完早膳,何忠便匆匆来报:“陛下,周尚书求见。”
“宣。”
周延匆匆入内,面色比上次更加凝重。他行礼之后,压低声音道:“陛下,臣昨夜收到一份密报,是从雁门关送来的。李老将军在密报中说——暴雪之后,他在关外发现了些东西。”
赢彻的目光微微一凝:“什么东西?”
周延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双手呈上:“李老将军说,暴雪过后,关外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从雁门关一直延伸到蛮族境内,长约数十里,深不见底。裂痕边缘有焦黑的痕迹,像是被雷火劈过。老将军派人下去探查,结果……下去的人,没有一个能上来。”
赢彻接过密报,目光扫过那几行字迹,心头猛地一沉。
暴雪之后,出现裂痕,深不见底,边缘焦黑,下去的人无一生还——
这不像是普通的天灾。
这像是……
“陛下。”周延的声音微微发颤,“臣查阅古籍,发现一段记载——三百年前,前朝末年,也曾有过这样的裂痕。那一年,前朝皇帝昏庸无道,触怒神明,神明降下天罚,一夜之间,皇城地裂,死伤无数。三个月后,前朝便亡了。”
赢彻的手指微微收紧。
前朝末年,神明降罚,一夜地裂,三月亡国。
如今,大雍也出现了裂痕。
这当真只是巧合吗?
“此事还有谁知?”他问。
周延摇摇头:“老将军的密报是单独送给臣的,臣收到后,便立刻来见陛下,未敢声张。”
赢彻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备车,去太庙。”
周延一怔:“陛下,现在?”
“现在。”
半个时辰后,赢彻再次站在太庙最深处的院落中,望着那扇虚掩的殿门。
殿门后,那尊无面神像沉默地立着,香烟缭绕,长明灯的光芒将一切都笼在昏黄之中。
他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神像依旧沉默地立在那里,没有五官,没有表情,什么都没有变。可他知道,那道目光,正在看他。
“是你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荡的殿中回荡。
神像沉默着。
“北境的裂痕,是你降下的吗?”
依旧沉默。
赢彻等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你不说话,朕便当你是默认了。”
“默认什么?”
那道声音骤然响起,从神像的方向传来,依旧是那样轻那样淡,带着亘古的冷漠与疏离。
赢彻的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默认这场天灾,是你降下的。”
“吾降下天灾?”那声音似乎带上了几分玩味,“你凭什么认定,这场天灾是吾降下的?”
“难道不是?”
“不是。”
赢彻一怔。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以为,吾会无聊到去降什么暴雪、弄什么裂痕?你以为,吾会像那些小神小仙一样,动不动就降灾示警,吓唬凡人?”
赢彻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尊神像。
“吾若想灭你大雍。”那声音淡淡道,“弹指之间,山河便可化为齑粉。何须用什么暴雪,何须弄什么裂痕?”
赢彻的心头猛地一颤。
弹指之间,山河齑粉。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那道声音背后的力量——那是真正的神明之力,是凡人无法想象、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力量。
“那这场天灾,是怎么回事?”他问。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当真想知道?”
“是。”
“知道了,又如何?”
赢彻望着那尊神像,一字一句道:“朕说过,朕能不能做什么,是朕的事。你只管回答朕的问题。”
那声音似乎微微一怔。
片刻后,它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有意外,有玩味,还有一丝连它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
“有意思。”它道,“万万年了,敢这样对吾说话的,你是第一个。上一个敢这样说话的……”
它忽然住了口,没有再说下去。
赢彻等了片刻,见它不再开口,便道:“上一个是谁?”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久到赢彻以为它不会再开口。
可就在这时,它忽然道:“上一个,是吾自己。”
赢彻愣住了。
“万万年之前,吾也曾像你一样,站在一尊神像前,质问那道声音。”那声音缓缓道,带着亘古的沧桑与说不出的复杂,“吾也曾像你一样,不甘心做掌中的玩物,不甘心被摆布,不甘心跪着活。”
赢彻的心头巨震。
他望着那尊无面神像,望着那漆黑的轮廓,望着那沉默的身影,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涌。
这道声音的主人,这尊无面神像背后的存在,这高高在上的神明——
也曾是凡人?
也曾被人摆布?
也曾跪着活?
“你……”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你究竟是谁?”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吾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知道,这场天灾,不是吾降下的。”
“那是什么?”
“是这方天地自己的反应。”那声音道,“你登极那日,吾对你开口,惊动了这方天地中沉睡的某些东西。它们被惊醒,便有了这些异象。暴雪、海啸、地裂,都是它们苏醒时无意识的举动,与吾无关。”
赢彻的眉头紧皱:“它们是谁?”
那声音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可知道,这方天地,是如何来的?”
赢彻一怔:“不是……神明所造吗?”
“神明所造?”那声音似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嘲弄,“你以为,这方天地,是神明特意为你们造的?你以为,你们这些凡人,是神明精心养着的宠儿?”
赢彻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它。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这方天地,不过是几位神明一时兴起,随手捏造的游戏场。你们这些凡人,不过是他们闲来无事时,扔进去的玩物。他们造了天地,造了万物,便觉得无趣了,又去别处寻乐子。这方天地,便被遗忘了。”
赢彻的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游戏场。
玩物。
被遗忘的天地。
这便是真相吗?
“那你是谁?”他问,“你也是那些神明之一?”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殿中的烛火都黯淡了几分,久到赢彻以为它不会再开口。
可就在这时,它忽然道:“吾,也曾是凡人。”
赢彻的瞳孔骤然收缩。
“万万年之前,吾生于另一片天地,另一座王朝,另一个世界。”那声音缓缓道,带着亘古的沧桑,“吾也曾是帝王,也曾跪拜神明,也曾以为神明高高在上、不可触犯。直到有一日,吾发现真相——吾所跪拜的神明,不过是比吾强一些的存在罢了。他们也会死,也会亡,也会被更强大的存在取代。”
“然后呢?”赢彻的声音微微发颤。
“然后,吾杀了他们。”那声音淡淡道,“吾杀了所有敢把吾当玩物的神明,吞噬了他们的力量,成为了新的神明。吾以为,这便是自由。可吾错了。”
“错了?”
“自由之后,是无尽的空虚。”那声音道,“吾成了神明,俯瞰众生,却再也无法融入众生。吾看着一代又一代凡人诞生、成长、衰老、死亡,看着一个又一个王朝兴起、鼎盛、衰落、覆灭。吾看得太久,太久,久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忘了自己为何要活着。”
赢彻听着这番话,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这便是神明的真相吗?
高高在上,却孤独万年。
无所不能,却空虚至极。
“那你为何要对朕开口?”他问,“万万年了,你从未对任何人开口,为何偏偏对朕开口?”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因为你像吾。”
赢彻愣住了。
“吾看见你跪在太庙中,表面恭顺,内心却藏着不甘。”那声音道,“吾看见你听见吾的声音后,指尖微颤,却依旧不动声色。吾看见你独自前来,站在吾面前,质问吾。那一刻,吾仿佛看见了万万年之前的自己。”
它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吾想知道,你会走什么样的路。吾想知道,你会不会像吾一样,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吾想知道——”
它忽然住了口。
赢彻等了片刻,问:“想知道什么?”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再次黯淡,久到殿外的天色渐渐泛白。
终于,它低声道:“吾想知道,有没有另一条路。”
赢彻的心头猛地一震。
另一条路。
成为神明之后,有没有另一条路?
不成为神明,能不能挣脱被摆布的命运?
有没有一种可能,既获得自由,又不必承受无尽的孤独?
他不知道答案。
可他知道,这个答案,需要他自己去找。
“朕会找到的。”他忽然道,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朕会找到另一条路。朕不会像你一样,变成高高在上却孤独万年的存在。朕要做人,做自由的人,做真正活着的人。”
那声音沉默着,没有说话。
可赢彻能感觉到,那道看向他的目光,变得不一样了。
那目光里,似乎多了些什么。
多了些什么,连那道声音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朕告退。”他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向殿外走去。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极轻极淡的声音——
“赢彻。”
那是他的名字。
那是他第一次,从神明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那道声音没有再响起。
只有晨光,从东方的天际透出来,洒在他的身上,洒在太庙的殿顶之上,洒在整座皇城之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赢彻回到宫中,一夜未眠。
他坐在御书房中,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番对话。
万万年之前,那道声音也曾是凡人。
万万年之前,那道声音也曾不甘被摆布。
万万年之前,那道声音杀了所有敢把他当玩物的神明,成为了新的神明。
然后,他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高高在上,俯瞰众生,却孤独万年。
这便是反抗的结局吗?
这便是自由的代价吗?
赢彻不知道。
可他知道,他不会走这条路。
他要找另一条路。
一条既能挣脱被摆布的命运,又不必承受无尽孤独的路。
一条真正属于人的路。
“陛下。”何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早朝时辰到了。”
赢彻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向外走去。
走出御书房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窗外的天空。
天空中,乌云已经散去,露出久违的蓝天。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将整座皇城照得亮堂堂的。
那道目光,还在看他吗?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无论那道目光在不在,他都会走下去。
沿着自己选的路,一直走下去。
早朝之上,群臣再次上奏,请陛下增派太庙香火,以安民心。赢彻准了,下旨将太庙香火规格再提升一倍,每月初一十五,由礼部官员前往祭拜,每季由他亲往一次。
群臣满意了,山呼万岁。
可赢彻知道,他们不知道真相。
他们不知道,太庙深处那尊无面神像,根本不屑于这些跪拜与供奉。
他们不知道,那道高高在上的声音,曾经也是凡人。
他们不知道,这场天灾的真正原因,是这方天地中沉睡的东西被惊醒了。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可这没关系。
因为他们不需要知道。
需要知道真相的,只有他一个人。
只有他这个要与神明博弈的人。
散朝之后,赢彻回到御书房,继续批阅奏折。
北境的粮草已经送到,关外蛮族暂时退去,李老将军派人传书,说裂痕仍在,却未再扩大,请陛下放心。西境和东境的异动也彻底平息,一切似乎都在好转。
可赢彻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因为那道声音说过,这方天地中沉睡的东西被惊醒了。
它们还会再动吗?
还会再降下天灾吗?
他不知道。
可他必须做好准备。
他翻开一份奏折,是兵部呈上的边境军情。他仔细看过,批了几个字,又翻开另一份。
就这样,一份又一份,从清晨批到傍晚,从傍晚批到深夜。
何忠几次进来劝他用膳,他都只是摆摆手,继续批阅。
直到夜深人静,直到窗外再次传来那道若有若无的目光。
赢彻搁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他仰头望向夜空,今夜有星,有月,月光如水,洒在他的脸上,洒在他的衣袍上,洒在整座皇城之上。
那道目光,就在这月光之中。
他能感觉到。
“你在看什么?”他低声问,声音被夜风吹散。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依旧洒在他身上。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轮明月,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亲近。
是的,亲近。
尽管那道声音冷漠、疏离、高高在上,尽管那道声音曾经是神明、现在也是神明,尽管那道声音与他之间隔着万万年岁月的鸿沟——
可他忽然觉得,那道声音,或许比任何人都懂他。
因为那道声音,也曾是凡人。
也曾不甘被摆布。
也曾跪在神像前,质问那道高高在上的存在。
“朕会找到另一条路的。”他对着月光低声道,“朕会让你看到,还有另一条路。”
月光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光芒深处,轻轻回应。
赢彻望着那颤动的月光,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然后,他关上窗户,回到御案后,继续批阅奏折。
夜很深了。
可他不觉得困。
因为这是他选的路。
他要一直走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大雍的边境渐渐平静下来。北境的裂痕没有再扩大,西境的羌人彻底退回部落,东境的幸存者也在朝廷的帮助下重建了家园。朝堂之上,群臣不再惶惶,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正常。
可赢彻知道,这只是表象。
因为那道目光,从未离开过他。
无论他上朝、批折、用膳、就寝,他都能感觉到,有一道无形的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身上。
有时候,他会对着虚空低语几句,像是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话。何忠见了,只当陛下在自言自语,不敢多问。
可赢彻知道,那不是自言自语。
那是他与神明之间,无声的交流。
这日深夜,赢彻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正要起身就寝,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声音——
“你瘦了。”
赢彻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是那道声音。
那是神明的声音。
他转过头,望向窗外。窗外有月,月光如水,洒在窗棂上,洒在他的脸上。
“你在看朕?”他问。
“吾一直在看。”那声音道,“万万年了,吾从未这样看过一个人。”
赢彻沉默片刻,忽然问:“为什么?”
那声音也沉默了。
良久,它才道:“吾不知道。”
赢彻望着窗外的月光,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不知道,朕也不知道。”他道,“或许,这便是命吧。”
“你信命?”
“朕不信。”赢彻摇摇头,“朕若信命,便不会站在这里与你说话了。”
那声音似乎微微一怔,旋即竟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切,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有意思。”它道,“万万年了,能让吾笑的,你是第一个。”
赢彻望着月光,没有说话。
月光如水,洒在他的脸上,洒在他的眼睛里,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格外明亮。
“朕要歇息了。”他忽然道,“你也要歇息吗?”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道:“吾不需要歇息。”
“那你看了一整日,不累吗?”
“吾不会累。”
赢彻笑了一声:“那倒也好。朕累了,朕要睡了。”
他走到榻边,躺下,闭上眼睛。
那道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
他没有睁眼,只是低声道:“明日见。”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它不会再开口。
可就在他即将沉入梦乡的那一刻,他听见了一道极轻极淡的声音——
“明日见。”
那是他第一次,从神明口中,听见一句带着温度的话。
他微微勾起唇角,在梦中笑了。
窗外,月光依旧如水,洒在整座皇城之上。
洒在那道无形的目光之上。
洒在这段刚刚开始、无人知晓结局的——
人神之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