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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登极大典后 ...

  •   登极大典后的第三日,赢彻坐在御书房中,望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三日了,自那夜从太庙归来,已经整整三日。这三日里,他照常上朝、批折、召见大臣、处理政务,一切如常,仿佛那夜与神明的对话从未发生过。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三日里,他没有一夜能安眠。
      每次闭上眼,那道声音便会在他脑海中响起——
      “你还会来的。”
      “你骨子里有一种不甘。”
      “万万年之前,吾也曾有过。”
      赢彻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窗外天色阴沉,乌云压得极低,像是要坠下来一般。他望着那片沉甸甸的天空,忽然想起先帝临终前的那句话——小心神明。
      小心神明。
      可若神明真要降罪,小心又有何用?
      “陛下。”何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周尚书求见。”
      周延?赢彻微微皱眉。礼部尚书周延是三朝元老,素来沉稳持重,若无要事,绝不会在这个时辰求见。
      “宣。”
      片刻后,周延匆匆入内,跪地行礼:“臣周延,叩见陛下。”
      “周卿平身。”赢彻打量着他,见这位素来稳重的老尚书面色发白,额头竟沁着细密的汗珠,心头微微一沉,“何事如此慌张?”
      周延站起身,却未立刻开口,而是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又看了一眼侍立在旁的内侍,欲言又止。
      赢彻会意,挥了挥手:“都退下。”
      何忠领着内侍们退出门外,轻轻将门带上。御书房中只剩下赢彻与周延二人。
      “说吧。”赢彻道。
      周延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份急报,双手呈上:“陛下,北境急报——三日前,也就是陛下登极那日,雁门关外骤降暴雪,一夜之间,积雪三尺有余,粮草运输要道尽数冰封,关外十八座军屯粮仓,有七座被大雪压塌,粮草损失过半。驻守雁门的李老将军派人八百里加急传书,请朝廷速调粮草,否则……否则关外三万将士,撑不过一个月。”
      赢彻接过急报,目光扫过那几行潦草的字迹,面色未变,心头却猛地一沉。
      三日前。
      登极那日。
      他登极那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中州腹地半点风雪也无。可万里之外的雁门关,却骤降暴雪,冰封粮道,压塌粮仓——
      这当真是巧合吗?
      “还有。”周延的声音微微发颤,“北境急报传来之后,臣又收到了西境、东境的急报——西境羌人部落异动频繁,似有集结之势;东境沿海突发海啸,三座渔村被夷为平地,死伤数百人。一夜之间,三境齐动,臣在朝中为官四十余年,从未见过这等情形。”
      赢彻的手指微微收紧。
      西境异动,东境海啸,北境暴雪——一夜之间,大雍三境齐动。若说这是巧合,那这巧合也未免太过巧合了些。
      “朝中可有人知晓?”他问。
      周延摇摇头:“臣收到急报后,未敢声张,只带了北境这一份来见陛下。其余两份,臣还压在手中。只是……陛下,纸包不住火,这些消息迟早会传开。届时朝堂之上,只怕……”
      只怕群臣惶惶,人心浮动。
      赢彻沉默片刻,忽然问:“周卿以为,这是何故?”
      周延的身子微微一颤,抬头望向他,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那神色里有惊惧,有犹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敬畏。
      “臣……臣不敢说。”
      “说。”赢彻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延咬了咬牙,终于道:“臣听闻,登极大典那日,太庙之中……曾有一道异声。”
      赢彻的瞳孔微微收缩。
      “臣不敢妄测天意。”周延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是……自古以来,新帝登极,若有天灾,皆被视作……视作神明不悦之兆。臣斗胆,敢问陛下一句——登极大典那日,陛下在太庙之中,可曾……可曾有什么不妥?”
      赢彻望着他,没有说话。
      御书房中陷入了一片沉寂,只有窗外隐隐传来的风声,呜呜咽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泣。
      片刻后,赢彻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周延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周卿。”赢彻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片阴沉沉的天空,“你在朝中为官四十余年,历经三朝,见过的天灾,可少了?”
      周延一怔,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这个。
      “臣……臣确实见过不少。”
      “那周卿告诉朕。”赢彻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从前那些天灾,可曾让周卿这般惶恐过?”
      周延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啊,从前那些天灾,旱灾、水灾、蝗灾、地震,哪一次不比这次严重?可为何这一次,他会如此惶恐?
      因为这一次的天灾,来得太巧,太集中,太像是……
      太像是神罚。
      “臣……”他的声音微微发颤,“臣也不知为何,只是……只是这一次,臣心中总觉不安,仿佛……仿佛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赢彻望着他,忽然问:“周卿信神吗?”
      周延一愣,旋即道:“臣自然是信的。大雍上下,谁不信神?”
      “那周卿以为,神明是何等模样?”
      “这……”周延想了想,“神明高高在上,俯瞰众生,庇佑万民。大雍开国以来,历代帝王皆敬奉神明,香火不绝,故而国运昌隆,绵延至今。”
      “庇佑万民?”赢彻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周卿当真以为,神明会庇佑万民?”
      周延的心头猛地一颤。
      他抬头望向赢彻,却见这位年轻的帝王站在窗前,背对着窗外阴沉沉的天光,面上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让他不敢直视。
      “臣……臣愚钝,不知陛下的意思。”
      “朕没什么意思。”赢彻收回目光,走回御案后坐下,“周卿方才说,北境粮草损失过半,关外三万将士撑不过一个月,可对?”
      “是。”
      “内库之中,还有多少存粮?”
      周延算了算:“内库存粮,约莫可供关外将士三月之需。只是……那些粮草本是备着京畿赈灾之用的,若是调往北境,一旦京畿有失,只怕……”
      “调。”赢彻打断他,“即刻调拨,八百里加急送往雁门。”
      周延一怔:“可是京畿……”
      “京畿若是有失,朕自会处置。”赢彻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旨,命李老将军镇守边关,务必稳住关外蛮族,不可使其越过雁门一步。再传旨西境、东境,命当地驻军严加防范,若有异动,即刻上报。”
      周延怔怔地望着他,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位年轻的帝王,登极不过三日,便遇此大变,却如此沉着冷静,处置得当,半分慌乱也无——这份沉稳,便是先帝在位时,也未必能有。
      “臣……遵旨。”他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御书房的门轻轻关上,将周延的身影隔绝在外。赢彻独自坐在御案后,望着窗外那片阴沉沉的天色,许久未动。
      三日前,他在太庙中听见那道声音。
      三日后,大雍三境齐动。
      若说这是巧合,那他赢彻,便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可若说这是神罚——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天空,忽然低声道:“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呜呜咽咽,在窗外徘徊不去。

      周延的担忧没有错,纸终究包不住火。
      三日后,北境暴雪、粮道冰封的消息在朝堂上传开,群臣哗然。紧接着,西境羌人异动、东境海啸的消息也相继传来,一时间,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这日的早朝,注定不会太平。
      赢彻端坐于御座之上,望着殿下群臣。文东武西,数百人黑压压地跪了一片,可那山呼万岁的声浪,却比往日低沉了许多,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惶惑。
      “众卿平身。”
      群臣起身,却无人开口,殿中陷入一片诡异的沉寂。
      赢彻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户部尚书张敬忠身上。张敬忠是两朝元老,掌管户部十余年,素来以刚直敢谏著称,此刻却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何忠拖着长音唱道。
      话音落下,殿中依旧一片沉寂。
      赢彻微微挑眉,正要开口,却见张敬忠忽然出列,跪倒在地:“臣,有本启奏。”
      “张卿请讲。”
      张敬忠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之上的年轻帝王:“臣敢问陛下,北境暴雪、粮道冰封之事,陛下可曾知晓?”
      “朕知晓。”
      “那臣再问陛下,西境羌人异动、东境海啸之事,陛下可曾知晓?”
      “朕也知晓。”
      张敬忠的声音骤然拔高:“既然陛下知晓,为何不早朝议事,为何不召集群臣共商对策?三境齐动,大雍立国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异象!陛下登极不过数日,便遭此大变,难道陛下就不觉得蹊跷吗?”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的脸色都变了。
      张敬忠这话,分明是在指责陛下隐瞒灾情,分明是在说——
      这场天灾,与陛下登极有关。
      赢彻望着他,面色未变,只是淡淡道:“张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臣以为——”张敬忠深吸一口气,“天降异象,必有缘由。自古新帝登极,若有天灾,皆因礼数有缺,触怒神明。臣请陛下,即刻增派太庙香火,亲往祭拜,以息神明之怒!”
      话音落下,殿中群臣纷纷附和。
      “臣附议!”
      “臣也附议!”
      “天象示警,陛下不可不察啊!”
      那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片汹涌的潮,向着御座之上的年轻帝王涌去。
      赢彻坐在那里,望着那些跪伏于地的臣子,望着那些或惶恐、或焦虑、或别有深意的面孔,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荒谬感。
      他们不知道真相。
      他们不知道,太庙深处那尊无面神像,根本不屑于他们的跪拜与供奉。
      他们不知道,那道高高在上的声音,只是在找乐子。
      他们不知道,他们所以为的神明庇佑,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幻觉。
      可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殿中骤然安静下来。
      群臣抬起头,望着御座之上那位年轻的帝王,只见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张敬忠身上。
      “张卿的意思,朕听明白了。”他的声音淡淡的,“张卿是说,这场天灾,是因为朕登极礼数有缺,触怒神明,是也不是?”
      张敬忠的身子微微一颤,却依旧梗着脖子道:“臣……臣只是据实而言。自古以来,天象示警,必有缘由。陛下登极不过三日,便遭此大变,若非神明不悦,还能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赢彻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张卿在朝中为官数十年,见过的天灾,可少了?哪一次天灾,张卿不是这般说辞?哪一次天灾,最后不都归结到‘神明不悦’四个字上?”
      张敬忠的脸色微微发白。
      “臣……臣……”
      “朕问你。”赢彻打断他,“若当真是神明不悦,那朕增派香火、亲往祭拜,便能息神明之怒吗?”
      张敬忠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啊,若神明当真不悦,那跪拜供奉,便能让他息怒吗?
      若神明当真不悦,那从前那些帝王跪了一辈子,为何还是会死,还是会亡,还是会有天灾人祸?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自古以来,便是这么做的。
      “臣……臣愚钝。”他低下头,声音弱了许多,“臣只是……只是为社稷担忧,为万民担忧。陛下年轻,不知天威难测,若是一意孤行,只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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