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片段 淼时分 ...
-
淼时分回到典当铺,脸上全是血,有鼻子耳朵流的血,还有各种摔伤擦伤。老头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见门铃声抬头,看见他的样子一下子清醒了。
“你……你这是……”
“没事。”他绕过柜台,走到后面水缸边,舀了瓢水,从头浇下。
冷水冲掉脸上血,他没吭声,又舀了一瓢。
老头走过来,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去拿药箱。
“坐下。”老头说。
淼时分没动,继续舀水冲洗脸上的血。
“我让你坐下!”老头声音提高了一点。
淼时分顿了顿,慢慢走到椅子边坐下。老头打开药箱,开始给他包扎。
“第几次了?”老头一边涂药一边问。
淼时分没回答。
“我问你第几次了?!”老头猛地停下动作,盯着他。
“记不清了。”淼时分说。
“那这次呢?怎么死的?”
“火灾。”
老头沉默了几秒,继续涂药:“怎么起的火?”
“不知道。二楼烘焙教室,新进的面粉,可能是火星。”
“他人呢?”
“在二楼。后脑磕在砖上。”
“然后呢?”
“死了。”
药涂完了,老头开始缠纱布,一圈一圈,缠得很紧。
“我说过,锚点那玩意儿碰不得。”老头埋怨道,“一级锚点那地方根本不是给人去的。你活着回来,已经是运气。”
淼时分没说话。他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手,脑子里还是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
“怀表呢?”老头问。
淼时分从怀里掏出怀表,表壳上那道裂缝还在,但星云雾气已经恢复了,在里面缓慢旋转。
老头接过怀表,对着光看了看:“还好是法器,坏不了。但要再用,得等它彻底稳定。至少半个月。”
“等不了。”淼时分说。
“等不了也得等!”老头把怀表拍在桌上,“你看看你自己!再这么折腾下去,怀表没事,你先垮了!”
“我要用。”他说。
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转身走回柜台后面,不再看他。
“随你吧。”老头说,“死了别指望我给你收尸。”
那天晚上,淼时分没睡。
他坐在典当铺后院的房间里,脑子里像有无数个声音在吵,吵得他头疼欲裂。
火灾。怎么会是火灾?!
他明明已经切断了一切可能,没有参军,没有战争,他们有钱,有店,有未来。一切都好。
可他还是死了。死在一场莫名其妙的火灾里,死在一个荒诞的意外里。
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方式。
相同的结局。
他不信。
他不信这就是必然。他不信有什么东西是不可改变的。他不信他救不了他。
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一百次。一百次不行,就一千次。
他不会死,他有的是时间。
第二天开始淼时分不再接任何委托。
老头劝过几次,劝不动,也就不劝了,只是每天给他送饭,送药,看着他越来越糟的状态,摇头叹气。
淼时分把自己关在庄园里,不管是外面有多少来求他办事的,不管喊得有多大声,他都一概不见,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所有时间都在做一件事,用怀表。
他已经懒得选一个关键的时间点,再制定计划,就只是随机选一个时间,随便一个时间,然后启动怀表,穿越过去,试图改变。
第一次,他回到他们刚开面包店三个月的时候。
那天下午,他在前面招待客人,他在后面揉面。
淼时分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他穿着一件旧围裙,袖子挽到手肘,手臂上还有不小心弄上的面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金发上。
他感觉到视线,转过头,看见淼时分,笑了:“怎么了?”
“没事。”淼时分说,“就是想看看你。”
他笑得更开心了,走过来,隔着柜台亲了亲淼时分的脸,道:“晚上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那个面包。”
“嗯。”
那天晚上,面包做出来了,很好吃。他们坐在后屋的小桌边,吃面包,喝热汤。他说着今天的趣事,眼睛弯弯的。
淼时分看着他。
然后他说:“我有点渴,再去倒点水。”
他站起身,走向水缸。脚下一滑,头磕在水缸边缘。
很响的一声。
淼时分冲过去时,他已经倒在地上。
第二次,淼时分回到他们搬进大屋子的第一天。
新家很宽敞,有独立的卧室和厨房。他很兴奋,在各个房间跑来跑去,规划这里放什么,那里放什么。
“时分,你看这个窗户,阳光多好!我们可以在这里放张椅子,下午坐这儿看书。”
“嗯。”
“还有这个厨房,比原来那个大好多!我可以多买几个锅,试试新配方。”
“好。”
晚上,他们睡在新床上,他滚过来,抱住淼时分:“真好。”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吧?”
“会。”
他笑了,凑过来亲淼时分,吻得很温柔,很缠绵。
第二天早上,他早起做早饭。煎蛋,烤面包,煮咖啡。
“醒了?”他端着盘子走进卧室,“尝尝我的新配方。”
淼时分坐起来,接过盘子。
“好吃。”
他笑了,坐在床边,看着淼时分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然后他说:“我再去煮点咖啡。”
他站起身,走出卧室。淼时分听见厨房传来水声,火声,咖啡壶的咕嘟声。
然后是一声闷响。
淼时分冲进厨房时,他倒在地上,头磕在灶台边缘,咖啡壶翻了,咖啡泼了一地。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淼时分记不清了。
他回到他们第一次牵手的那天,回到他们第一次亲吻的那天,回到他们决定开面包店的那天,回到他们买下铺子的那天。
每一次,他都试图改变。有时候是提前预防,有时候是强行干预,有时候只是陪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但没用,每一次,他都会死。
而且死法千奇百怪,毫无道理。
呛死。噎死。摔死。撞死。被掉下来的东西砸死。被路过的马车撞死。
每一次死亡都在淼时分稍稍放松警惕的时候以各种诡异猎奇的方式降临。
一个月后,淼时分的状态已经糟到不能再糟。
老头看不下去,强行把他按在床上,灌了安神的药,逼他睡觉。
他睡了,但睡不安稳,梦里全是各种死亡的画面。
他惊醒,浑身冷汗,坐在床上喘气。
窗外是黑的,半夜。
淼时分慢慢下床,走到桌边,拿起怀表,走到镜子前。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活了多少年,但始终只有二十多岁的样子,年轻,漂亮,自从他死之后淼时分的这张脸就再也没老过。
谁能想到,他和老头是同一批逃难来的。
“还不够,还不够。”
那天之后,淼时分变本加厉。
他不再回房间,就坐在后院的地上,背靠着墙,怀里揣着怀表。饿了就随便抓点东西吃,困了就靠着墙眯一会儿,醒了就继续。
启动怀表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一天十几次,有时候几十次。每次穿越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候只回去几分钟,就为了看他一眼。
然后看着他死。
死法越来越荒谬,越来越没有道理。
有一次淼时分回到他们十六岁,刚认识不久的时候。他们还在逃难,晚上挤在难民营里。他靠在他背上,睡得正熟。
淼时分没睡,睁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
然后他醒了,迷迷糊糊地说:“时分,我有点冷。”
淼时分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谢谢。”他嘟囔了一句,又睡着了。
天亮时,难民营发生骚动,几个士兵冲进来抢东西,人群慌乱,互相推搡。
他被推倒了,头磕在一块石头上。
有一次淼时分回到他们二十岁,面包店生意最好的时候。那天是节日,店里客人很多,他们忙得脚不沾地。
晚上关店后,两个人都累瘫了,坐在后屋的椅子上,谁也不想动。
“好累。”他说,声音带着笑,“但是好高兴。”
“嗯。”
“等我们老了,就把店传给徒弟,我们去乡下买个房子,种点地,养几只鸡。”
“好。”
他笑了,凑过来亲淼时分,吻得很轻,很珍惜。
第二天早上,他早起去市场进货,淼时分还在睡,听见他出门的声音。
然后就再没回来。
市场发生踩踏事故,死了十几个人,他是其中之一。
有一次淼时分回到他们二十二岁,生活最安稳的时候。他们已经有了两家店,雇了伙计,不用再亲力亲为。
那天下午,他们去郊外散步,春天,花开得很好,阳光暖暖的。
他走在前头,蹦蹦跳跳,像个小孩子,金发在阳光下似乎发着光。
“时分,你看!那边有片野花,好漂亮!”
“嗯。”
“我们去摘点,带回去插瓶子里。”
“好。”
他跑过去,蹲在花丛边,认真地挑着。
淼时分站在不远处,看着他,风吹过来。
然后他站起身,转过来,手里拿着一把花,笑着朝淼时分挥手。
下一秒,脚下一滑,掉进了旁边的水沟。水不深,但底下有石头。
头撞在石头上。
淼时分记不清自己试了多少次。
一百次?两百次?五百次?还是几千次?
他只知道,每一次都失败。每一次都看着他死。每一次都回到现在,坐在后院的地上,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那些死亡片段在脑子里循环播放。
老头有时候会过来,坐在他旁边,陪他一会儿,不说话,就只是坐着。
有时候老头会试着劝:“停手吧。再这样下去,你会疯的。”
淼时分不回答。
疯?
也许早就疯了。从他决定救他的那一刻起,从他第一次启动怀表的那一刻起,从他看着那些死亡画面却还要继续的那一刻起。
但他停不下来。
就像有某种东西在推着他,逼着他继续。一次,又一次。哪怕明知道结果是失败,明知道是徒劳,明知道是自我折磨。
他停不下来。
那天晚上,淼时分又一次启动怀表。
这次他回到的时间很随机,是他们十八岁的时候。面包店刚开张半年,生意一般,日子有点紧巴,但还算过得去。
那天晚上下着雨,他们在后屋的小床上挤着。他靠在他身上,絮絮叨叨说着今天的琐事。
“今天那个客人,夸我做的比城东那家老店好吃。”
“嗯。”
“我算了一下,照这个进度,再过半年我们就能攒够钱换个大点的烤箱了。”
“嗯。”
“时分。”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淼时分,“我们会一直这样吧?”
淼时分看着他。
“会。”淼时分说。
他笑了,道:“那就好。”
雨声淅淅沥沥。
淼时分听着他的呼吸,感受着他的心跳。
很平静,很安稳。
然后他说:“我有点渴,去倒点水。”
他站起身,走向水缸。
淼时分没动。他就那样躺着,听着他的脚步声,听着水瓢碰到水缸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闷响。
淼时分闭上眼睛。
没去看。
他知道是什么。
那天之后,淼时分再也没启动过怀表。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老头来送饭,他也不吃。老头来送水,他也不喝。老头来叫他,他也不应。
就那么躺着,像个死人,但他不会死。
老头叹了口气,把饭和水放在床头,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为什么?”
老头停下脚步,折返回去。
淼时分还是盯着天花板,嘴唇动了动。
“为什么……救不了他?”
老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我不知道。”老头说,“也许有些事就是救不了。也许有些人就是必须死。也许这就是命。”
淼时分没说话,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