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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记忆是真的,爱也是 磨坊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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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坊街七号的事,淼时分决定先放两天。
下周三之前,他手头还有三单生意要处理。第一单就是那位贵族夫人——艾琳娜·维瑟斯,爵位是伯爵遗孀,儿子死于三个月前的一场决斗。
决斗的起因有些搞笑,两家年轻人为了一个歌剧女演员的青睐,约在城郊树林里用佩剑解决问题。维瑟斯家的儿子被刺中大腿动脉,等抬回城里时血已经流干了。死的时候才十九岁。
淼时分在维瑟斯宅邸的会客厅里见到了这位夫人。她穿着黑裙子,脸色本就不好看,现在显得更加苍白。
“你能让我儿子活过来?”她开口第一句话就直奔主题。
“不能。”淼时分说。
“那你能做什么?”
“我能给你一个平行时空。”淼时分从怀里取出怀表,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在那个时空里,你儿子不会死。你可以去看他,和他说话,甚至可以在那个时空里和他一起生活,直到那个时空自然结束。”
“什么叫……自然结束?”
“呃……怎么跟你解释呢……那个时空会按照自己的逻辑运行。”淼时分说,“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一年,也可能直到你自然老死。但它是独立的,不会影响这个主时空。简单说,你在那里得到的一切,都带不回来。”
艾琳娜盯着那只怀表:“那我得到什么?”
“一个告别。”淼时分说,“或者说,一个弥补遗憾的机会。在那个时空里,你可以阻止那场决斗,可以好好跟你儿子谈一次,可以做所有你后悔没做的事,然后看着他在那个时空里活下去。”
“这有什么意义?”夫人有些着急,“如果带不回来……”
“记忆可以带回来。”淼时分打断她,“你在那个时空里的所有经历,都会变成你的记忆。真实的记忆。”
会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代价呢?”艾琳娜终于问。
“三十年寿命。”
夫人闭上了眼睛。她的睫毛在颤抖,像是在哭,但脸上没有泪水。
“我今年四十七岁。”她说,“典当铺说我还有三十四年可活。去掉三十年,还剩四年。”
“是的。”
“四年够干什么?”
淼时分没回答。这不是他该回答的问题。
艾琳娜深吸一口气:“我需要怎么做?”
“签契约,付定金。”淼时分从公文包里取出羊皮纸和墨水笔,“然后告诉我你想改变的关键节点。必须是具体的时间、地点、事件。”
夫人接过笔,她在契约上签下名字,然后从手指上褪下一枚祖母绿戒指,放在契约上。
“这是定金。”她说,“事成之后,再付剩余部分。”
淼时分收起戒指:“现在告诉我,你想回到哪个时间点?”
“决斗前一天晚上。”艾琳娜的声音很轻,“晚餐时。我儿子对我说他第二天要去决斗,我骂了他,然后摔门走了。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说话。”
“你想改变什么?”
“我想好好跟他谈。”夫人的手指又收紧了些,“我想问他为什么非要去,想告诉他那个女演员不值得,想……抱住他,不让他出门。”
淼时分点点头,打开怀表。星云雾气开始旋转。
“有几条规则你需要知道。”他说,“第一,进入平行时空后,你不能透露自己来自未来,也不能提及主时空的任何事。第二,你不能强行改变他人的自由意志,如果你儿子铁了心要去,你只能劝,不能锁门或下药。第三……”
“第三,无论在那个时空里发生了什么,时间到了就必须回来。怀表会提醒你。如果你强行滞留,两个时空的连接会断裂,你会被困在那里,而这里的身体会进入假死状态。”
艾琳娜点点头:“我明白了。”
“最后一点。”淼时分合上表盖,“在那个时空里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情感、痛苦、喜悦,所有感受都会百分百保留。你确定要承受这个?”
夫人苦笑。
“我这三个月承受的还不够吗?”
淼时分不再说话。他重新打开怀表,将表盘对准艾琳娜,另一只手轻轻拨动表冠侧面的一个小齿轮。
星云雾气的旋转速度迅速加快,然后向中心收缩。雾气中浮现出模糊的景象,一间餐厅,长桌,烛台,窗外是深蓝色的暮色。
“盯着那片景象。”淼时分说,“想象你就在那个房间里。”
艾琳娜照做了。她的眼睛一眨不眨,身体微微前倾。
三秒后,她的瞳孔扩散开来。身体仍然坐在椅子上,像是睡着了。
淼时分合上怀表,在会客厅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开始等待。
平行时空里的时间流速和主时空不同。有时候里面过去一天,外面才几分钟。有时候里面几分钟,外面已经过了一小时。全看那个时空的“剧情密度”。
这次他等了大约四十分钟。
怀表突然震动了一下。淼时分睁开眼,他刚才眯了一会了一会儿。艾琳娜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她的手指抓住扶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淼时分没有动。这是回归时的正常反应,情感冲击会从平行时空反馈到身体上。
又过了几分钟,艾琳娜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她睁开眼睛,眼神先是一片茫然,然后迅速聚焦,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哭了,撕心裂肺。
淼时分安静地等着。他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面。有些人哭,有些人笑,有些人呆坐着半天说不出话。情感债欠久了,还的时候总是这么狼狈。
大约十分钟后,哭声渐渐平息。艾琳娜用手帕擦干脸,坐直身体。
“他活下来了。”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拦住了他。我跟他说了一整夜的话……他其实早就知道那个女演员是什么人,他就是觉得丢了面子。男孩子啊,十九岁,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
淼时分没接话。
“我们在那个时空里又一起生活了八年。”艾琳娜继续说,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他娶了个好姑娘,生了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我走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说‘妈妈,谢谢您’。”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然后怀表开始震动,我就回来了。回到这个……他死了三个月的世界。”
这执念是放下了,还是更深了。
“契约完成了。”淼时分站起身,“尾款请在三天内送到典当铺。”
“等等。”艾琳娜叫住他,“我……我现在只有四年可活了,对吗?”
“是的。”
“那四年之后呢?”夫人问,“我会死,然后呢?那个平行时空里的我,会继续活着吗?”
淼时分沉默了几秒。
“不会。”他说,“平行时空是独立的,但需要主时空的‘你’作为锚点。如果你死了,那个时空会逐渐消散。就像一场梦,做梦的人醒了,梦就不存在了。”
艾琳娜点点头。
“所以一切都是假的。”
“记忆是真的,爱也是。”淼时分说。
夫人笑了,有些讽刺:“是啊。记忆是真的。我会记得我儿子活到二十七岁,当了父亲,过得幸福。然后我会用剩下的四年时间,反复咀嚼这些记忆,同时每天去墓园看望他的墓碑。”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你说,这到底是仁慈,还是残忍?”
淼时分没有回答。他收拾好东西,向门口走去。
“淼先生。”艾琳娜背对着他,忽然开口,“你做过这种交易吗?为了见某个人,换一段记忆?”
“没有。”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记忆。”他拉开门,“我有很多时间。”
走出维瑟斯宅邸时天色还早。淼时分沿着街道慢慢走,怀表在口袋里安静地待着,没有敲他的腿。
他突然想起艾琳娜最后那个问题。
“你做过这种交易吗?”
没有。他是这么回答的,但其实他说谎了,他试过,试过无数遍。
他能帮无数人弥补遗憾,唯独补不了自己的。
继续往前走时,他转了个方向,不是回典当铺,也不是去磨坊街七号。他朝城西走去,那里有一片旧墓地。
墓地很安静,下午的阳光斜斜照在墓碑上。淼时分走到最深处,在一块没有名字的墓碑前停下。墓碑很干净,像是经常有人打扫,但周围没有花,也没有贡品。
他在那里站了大约十分钟,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站着。
然后他转身离开。
回到典当铺时,老头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算珠噼啪作响,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
“办完了?”老头头也不抬地问。
“嗯。”
“尾款呢?”
“三天内送来。”
老头停下打算盘的手,抬头看他:“你脸色不太好。”
“有吗?”淼时分摸摸自己的脸。
“有。”老头说,“每次做完这种情感修补的生意,你都这德行。”
淼时分没接话。他走到柜台前,倒了杯水喝。
“要我说,你少接点这种单子。”老头继续拨弄算盘,“看多了别人的生离死别,你自己那点事就忘不掉了。”
“我没想忘。”
“那更糟。”老头说,“不忘,又什么都做不了,这不自己折磨自己吗?”
“……”
淼时分放下水杯:“磨坊街七号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转移话题是吧。”老头哼了一声,“行。昨天下午又有人去转了一圈,这次是个女的,蒙着面纱,看不清脸。在门口站了五分钟,走了。”
“又来?”
“嗯。衣服材料很好,不像普通人家的。”老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我让隔壁杂货铺的小孩跟着看了,她最后进了市政厅后面的那条街。那边都是律师和公证人的办公室。”
淼时分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海伦·格雷。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公证人助理。
“查得挺细。”他说。
“闲着也是闲着。”老头又低头打他的算盘,“不过我说,你到底惹上什么人了?又是神秘地址又是律师助理的。”
“不知道。”淼时分把纸条收好,“等我去了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去?”
“明天。”淼时分说,“明天上午。”
他转身往后院走,那是他在典当铺的临时住处。走到门口时,老头在后面叫住他。
“喂。”
淼时分回头。
“小心点。”老头说,表情难得的严肃,“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太干净了,像有人故意摆给你看的。”
淼时分点点头:“我心里有数。”
他推门进了后院。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堆着几本旧书,还有一沓写满算式的草稿纸。
淼时分在桌前坐下,从怀里掏出怀表,放在草稿纸旁边。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写,列出一个个时间点、事件、可能性。
磨坊街七号。海伦·格雷。市政厅。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