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船带走了秘密》谭大大

1、第1章 “我认识他

　　“喜欢是瞬间的沦陷，而爱是一辈子的执念。”
　　——阮清欢的日记
　　2014年 2月 14号，这天既是情人节，也是元宵节。
　　天空被厚厚的乌云笼罩着，没有一点光亮，整片大地都显得阴沉沉的，连带着空气里都透着一股湿冷的寒意。
　　宜县的街道旁，开着一家 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刚过完春节没多久，店铺门口还挂着灯笼、贴着彩饰，看着张灯结彩的，透着几分节日的余温。
　　街道上的行人不多，大家都不慌不忙地朝着各自要去的地方赶路。
　　便利店门口停着一辆大型送货卡车，司机正忙着卸货，是给店里送补给货品的。
　　收银台里，小姑娘阮清欢时不时就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看了好几次，时针依旧没走到下班的时间，她心里难免有些焦躁。
　　店老板扛着一件饮料从门外走进来，一抬头就看到她又仰头盯着时钟看，忍不住朝她笑了笑。
　　这种情况他早就见怪不怪了，随口说道：“你说你，一边想出来打工赚钱，一边又总盼着早点下班。人家上班都是为了挣钱，你上班倒好，一门心思就等着下班。要不是我了解你，还真以为你有什么急事要去办呢。”
　　阮清欢本就脸皮薄，被叔叔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脸颊瞬间就红透了，低着头小声反驳了一句：“我没有。”
　　“放心吧，你婶婶今天不会来店里，不用紧张。”老板又接着说道。
　　这位老板是阮清欢的亲叔叔，名叫阮兆祥。
　　阮清欢是来帮叔叔照看便利店的，她现在和奶奶一起住在叔叔家里。
　　从上一个学期开始，她就和奶奶从乡下被接到了县城里。
　　在读高中之前，阮清欢一直跟着奶奶在乡下生活。
　　奶奶一心想让她读个好高中，将来有个好出路，便让她再婚的父亲出钱供她读完高中。
　　叔叔阮兆祥对阮清欢特别好，待她就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可婶婶却不喜欢她，一直对她住在家里这件事颇有怨言。
　　但婶婶也没办法，总不能因为这事和叔叔离婚。
　　阮清欢也懂事，为了不让叔叔和婶婶因为自己吵架，主动提出要去学校住校，所以她只有放假的时候，才会回叔叔家。
　　阮清欢心里也很怕婶婶，每次看到婶婶给自己摆脸色，她都浑身不自在。
　　住在叔叔家的日子，她每天都过得小心翼翼，心里沉甸甸的，丝毫不敢放松。
　　好在假期马上就要结束，快要开学了，开学之后就是高一的下学期，她又能回到学校住校，不用再天天面对压抑的氛围。
　　之前奶奶一直反对她住校，原因是阮清欢从小身体就弱，体质不好，奶奶担心她在学校里没人照顾，自己也照顾不好自己。
　　是阮清欢一次次跟奶奶保证，说自己一定会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绝对不会让身体出问题，奶奶这才勉强答应。
　　即便她再三保证，奶奶也放心不下，经常会做好饭菜，送到学校给她吃。
　　叔叔把饮料搬到店里的库房之后，外面就开始下起了雨，风也跟着大了起来，冷风顺着门口往店里钻，凉飕飕的。
　　刚才叔叔进门的时候，没有随手关门，此刻外面的雨水被风吹着，淅淅沥沥地往便利店里面飘。
　　阮清欢见状，连忙起身，想从收银台里走出去关门。
　　就在这时，她看到马路上有一群少年，正朝着她的这个方向飞奔过来，很快一群男生就一同进了门口，其中有一个男生，背上还背着一把吉他。
　　彼时天气还没回暖，所有人都穿着厚外套，加上雨刚下没多久，这群少年跑的速度快，身上并没有被雨水淋湿。
　　一行人进门后，径直朝着门口左手边的玻璃墙区域走去，那里摆放着一张长桌，还有几张高脚椅，是店里专门给顾客歇脚休息的地方。
　　那个背着吉他的男生，把吉他靠在桌边放好，随后便朝着收银台的方向走了过来。
　　阮清欢看到他走近，心里莫名地紧张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男生走到收银台前，从身上黑色冲锋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元的人民币，放在了收银台面上：“拿包纸巾。”
　　阮清欢连忙移开视线，不敢看他，慌张地应了一声“哦”，随后轻声询问：“你要哪个牌子的？”
　　男生随意扫了一眼柜台里的纸巾，淡淡回道：“都可以。”
　　阮清欢伸手拿了一包黑色包装的“品诺”纸巾，放在柜台上。
　　男生又到收银台旁边的区域看了看，接着说：“再帮我煮几份关东煮，我一会儿过来拿。”
　　阮清欢点头应下：“好的，请稍等。”
　　男生转身回到了休息区，阮清欢拿起纸杯，开始煮关东煮。
　　这群少年一共有五六个人，她特意煮了六份关东煮，端了过去。
　　她默默算了一下价格，纸巾加六份关东煮，总价超出了男生给的一百块钱。
　　她没有出声提醒，只是默默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百块压岁钱，放进了收银台的钱箱里，先补上了超出的费用。
　　随后她又拿出六十块钱，用红纸包成一个小小的红包，攥在手里，想着等会儿找个合适的借口，给那个男生送过去。
　　那群少年正是年轻气盛、肆意张扬的年纪，坐在休息区里吵吵闹闹，气氛十分热闹。
　　不知是谁先起的哄，嚷嚷着让背吉他的少年弹唱一首歌。
　　少年一脸无奈，开口推脱：“你们别闹了，还真把我当成戏台上供人看热闹的小猴子啊？”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伸手拿起了放在一旁的吉他，调整了一下姿势。
　　旁边的少年笑着起哄：“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将来可是要登上大舞台当明星的人，现在先给我们来个私人专属演唱，等以后你真成了名人，我们想见你一面都难，更别说现场听你唱歌了。”
　　没过多久，吉他的伴奏声缓缓响起，是一首当年火遍大街小巷的老歌，《还珠格格》里的插曲《天上人间》。
　　阮清欢站在收银台里，看着那边，悄悄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手机里的录音软件，按下了录音键，把男生的歌声录了下来。
　　歌曲的前奏结束，男生清朗干净的嗓音缓缓响起，在略显冷清的便利店里回荡：
　　“不管在天上还是在人间
　　我心已许你是我不变的爱恋
　　多年以前的多年以前
　　你在天的那一边我在这边
　　两颗寂寞的心各自流连
　　不知心碎也不懂狂欢
　　春花秋月虚度无数昨天的昨天
　　自从相遇我充满了惊喜
　　天地万物是你的笑容你的呼吸
　　从此我甘愿奉献自己
　　追随着你的脚步你的踪迹
　　最怕有一天你离我远去
　　那将是我最大的悲剧
　　没有了你山河太阳星星都多余
　　我愿为你变成蛾变成蝶变成飞鸟
　　我飞向你年年岁岁暮暮朝朝
　　我飞向你生生世世天荒地老
　　狂风暴雨烈日海啸
　　不曾让我停下更不曾把我打倒。”
　　一曲唱完，吉他声慢慢停下，阮清欢才回过神，连忙按下录音软件的暂停键，快速把手机揣回衣服口袋里。
　　她收回手，攥在收银台边缘，指尖微微用力，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她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全都是刚才听到的歌词：自从相遇，我充满了惊喜，天地万物，是你的笑容，你的呼吸，从此我甘愿奉献自己，追随着你的脚步，你的踪迹，只要有你，山河太阳星星都在笑。
　　这些歌词，刚好说中了阮清欢心里的想法。
　　自从她遇到这个少年之后，每一次再见到他，她觉得是惊喜。
　　身边的一切事物，在她眼里都像是带着他的影子，仿佛天地间的一草一木，都藏着他的笑容，充斥着他的气息。
　　每一次他出现在她眼前，她都会控制不住自己，下意识地去追随他的身影，跟着他的脚步。
　　只要有他在，只要能看到他，她就觉得身边的山河、太阳、星星，全都变得明亮又好看，连周围的氛围都带着暖意。
　　这个少年，就是照亮她平淡生活的那束光，是她心里独一无二的、像光一样存在的人。
　　外面的雨渐渐停了，几个少年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阮清欢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落在他们身上。
　　背着吉他的男生忽然侧头朝她这边看过来，阮清欢一时没来得及躲开，正好和他的视线对上。
　　紧接着，就见那个男生转身，又朝着收银台走了过来。
　　阮清欢神情愣了一下，心里莫名跟着紧张起来。
　　“我来补一下钱。”男生一边掏口袋拿钱，一边开口。
　　“不用了，给的钱已经够了。”
　　男生翻钱的动作停住，抬眼看向她。
　　阮清欢有点心虚，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又补了一句：“钱刚好够的。”
　　“那谢谢了。”
　　男生把手里的钱重新揣回兜里，正要转身离开，阮清欢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他：“那个…同学，等一下。”
　　男生停下脚步，疑惑地转头。
　　阮清欢抿了抿唇，有点不好意思，伸手递出一个小红包：“这是我们店里给的利是，祝你新年吉祥，元宵快乐。”
　　男生迟疑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对着她说了句：“新年快乐。”
　　男生和他的同伴一起离开了。
　　阮清欢趴在柜台上，伸长脖子一直望着他们走远的方向。
　　她缓慢吐了口气，完全没注意到旁边已经站了人，直到耳边响起说话声：“我还以为你急着下班呢，原来是在看帅哥啊。”
　　“二叔！”
　　阮清欢被吓了一跳，脸颊被一口气憋红了。
　　二叔看着她失神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逗她：“眼光挺好的，那男生个子挺高，看着像运动员。”
　　阮清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回道：“不是。”
　　二叔笑着追问：“不是什么？”
　　“他不是运动员，他以后是要站上大屏幕的人。”
　　“你倒是挺了解人家。”二叔接着打趣：“你们认识啊？看刚才的互动不太像啊。”
　　“嗯。”阮清欢垂着眼睑，神情有些落寞：“我认识他。”
　　是她单方面的认识。
　　二叔见她这副样子，敛起了玩笑，不再打趣，认真地跟她说：“小伙子长得是挺不错，但是清清，你现在还在读书，要以学习为主，知道吗？”
　　“二叔你别乱开玩笑了。”被戳穿心事，阮清欢脸又红了，可也只能装傻糊弄过去。
　　“年轻人到了这个年纪容易心思多，叔叔能理解，但再喜欢也不能耽误学业。”叔叔一脸了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人都走远了，你收拾收拾可以下班了。”
　　“那我先走了，二叔再见。”
　　阮清欢只想赶紧离开这里，刚抬脚，又被叔叔叫住。
　　她只好转过身，等着他说话。
　　“拿几颗糖回去给小野，你们两个分着吃。”
　　“好。”阮清欢随手挑了几颗番石榴味的糖果装进兜里。
　　叔叔看着她，又叮嘱了一句：“女孩子别随便给男生花钱，不合规矩。”
　　“我知道了，我先回去了。”
　　阮清欢攥着兜里的糖，逃似的走出了店铺。
　　叔叔看着她慌张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低声感慨了一句：“真是容易被心思困住。”
　　——
　　阮清欢回到家，刚推开大门，就看见奶奶坐在客厅纳鞋垫，脸上戴着一副老花眼镜。
　　奶奶听见开门声，抬眼望过来，拿针在发间轻轻蹭了蹭：“快去厨房吃汤圆，特意给你留的。你婶婶有事回娘家了，锅里还有不少，想吃多少就盛多少。”
　　“谢谢奶奶。”
　　阮清欢应了一声，走到厨房，从锅里盛了一碗汤圆端出来。
　　走到一间房门口，手里捧着碗腾不出手开门，她便抬起脚尖，踹了两下门板。
　　没一会儿，房门就被人拉开。
　　开门的是一位比她小两岁的十三、四岁小男孩阮星野，脸上满是不耐烦：“你干嘛啊？”
　　“给你送汤圆吃。”
　　阮星野翻了个白眼，语气随意又敷衍：“都这么晚了谁还吃这个，你赶紧走开，别打扰我玩游戏。”
　　“那就算了，我口袋里有糖，是店里拿的，你自己拿几颗吃。”
　　一听有糖，阮星野立马收敛了脾气，不再跟她拌嘴。
　　阮清欢侧身挤进去，走到床边坐下。
　　阮星野坐回电脑桌前，拆开一颗糖塞进嘴里，随口问道：“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阮清欢舀了一勺汤圆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地回答：“外面刚才下雨，在店里躲了会儿雨。加上今天店里进了新货，二叔忙着清点货物没时间看店，我就多守了一会儿。”
　　阮星野盯着电脑屏幕，手指不停敲着键盘，头也没回。
　　“店里天天都要进货，也不差你守这么久。”
　　阮清欢慢慢吃着碗里的汤圆，没接他的话。
　　吃着吃着脑袋就放空了，心里也乱糟糟的。
　　阮星野打完一局游戏，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不对劲，怎么不说话？”
　　阮清欢回过神，低头咬了口汤圆。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累就早点回你房间休息，待在我这儿干嘛，耽误我打游戏。”阮星野语气依旧不客气，但还是顺手又从她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阮清欢也不跟他计较，把碗里的汤圆吃完，把空碗放在床边。
　　“我回房间了，你别玩太晚，奶奶等会儿会过来催你睡觉。”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阮星野摆摆手，注意力又转回电脑上。
　　阮清欢起身走出房间，带上房门，回自己屋。
　　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几颗糖，脑子里想起刚才在店里和男生对视的那一幕。
　　她坐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线，安静坐着。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有点紧张，又有点莫名的惦记。
　　外面的雨已经彻底停了，夜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街道上的车声。
　　阮清欢坐了许久，才起身收拾好东西，准备洗漱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