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粹的光》光年GIOA

2、那道光 苏晚再

　　苏晚再次清醒过来，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暖黄色的光线柔柔地铺在白色的被单上，冲淡了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却压不住她心底翻涌上来的空洞与茫然。她睁着眼，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傍晚跳海的那一幕——失重的下坠，冰冷的海水，窒息的痛苦，还有那只突然攥住她手腕的手。
　　那只手不算宽大，指节有些分明，掌心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度，力道算不上惊人，却异常固执，像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开。
　　就是这一只手，把她从死亡的边缘硬生生拉了回来。
　　苏晚缓缓侧过头，看向空无一人的床边。椅子冰凉，没有坐过的余温，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字条，也没有任何属于陌生人的痕迹。仿佛傍晚那个奋不顾身跳海救她、又跟着救护车一路赶到医院的少年，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她挣扎着想坐起身，身体却还虚软无力，稍微一动，喉咙里就传来海水浸泡过的干涩与刺痛。她记得很清楚，在她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是一个穿着浅灰色保安制服的身影。身形清瘦，个子不算特别高大，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
　　他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
　　救人，急救，送医，缴费，然后离开。
　　干脆得像完成一项再普通不过的任务。
　　苏晚的手指紧紧攥住被角，指节微微泛白。长到二十岁，她活在锦衣玉食里，习惯了身边人的阿谀奉承，习惯了用钱解决一切问题，也习惯了所有人接近她都带着目的。可那个少年不一样。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家境优渥，不知道她能拿出多少报酬。他只是看到有人落水，便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做完一切该做的事，连一句感谢都不肯索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这种毫无杂质的善良，是苏晚这辈子从未见过的东西。
　　比她拥有过的所有名牌、珠宝、金钱，都要珍贵千万倍。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套。这一次，不是为了背叛，不是为了绝望，而是为了那份突如其来、却干净得一尘不染的救赎。在她亲手把自己推入深渊的时候，是那个素不相识的少年，给了她第二次活下去的机会。
　　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苏晚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微弱却异常坚定：“护士姐姐，请问……送我来医院的那个人呢？”
　　护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问的是谁，一边更换输液瓶一边轻声回答：“你说的是那个穿保安制服的男孩子吧？交完费看你没事就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前。”
　　“他……留下什么信息了吗？姓名？电话？或者工作单位？”苏晚的心跳骤然加快，屏住呼吸等待答案。
　　护士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什么都没留，话也没说几句，特别安静的一个小孩，看起来年纪不大。交完钱就站在门口看了你一会儿，然后就走了。我们问他叫什么，他也只是摇了摇头。”
　　什么都没有。
　　没有姓名，没有联系方式，没有身份信息
　　甚至连一句简单的“好好休息”都没有。
　　苏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瞬间席卷了她。她好不容易抓住的那束光，那根救命稻草，就这样在她醒来之前，彻底消失了。
　　如果找不到他，那她这次活下来，又有什么意义？
　　“那他……长什么样子？”苏晚不死心地追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记不太清了，”护士努力回想了一下，“个子挺高的，很瘦，穿着保安制服，看起来干干净净的，不爱说话，眼神很老实。”
　　干干净净，不爱说话，眼神老实。
　　短短几个词，在苏晚的心里勾勒出一个模糊却无比清晰的轮廓。和她记忆里那个沉默的背影，完美重合。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这个背影了。
　　等护士离开病房，苏晚再也躺不住。她拔掉手背上的针头，不顾身体的虚弱，挣扎着下了床，踉跄着跑到病房门口，朝着走廊两侧望去。
　　长长的走廊灯火通明，来往的病人和家属步履匆匆，却再也没有那个穿着浅灰色保安制服、干净又沉默的少年。
　　他走了。
　　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里，仿佛从未出现。
　　苏晚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窗外的海浪声隐隐传来，和傍晚那片吞噬她的海水一模一样，可此刻她的心里，却没有了丝毫绝望。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近乎偏执的念头。
　　她要找他。
　　哪怕翻遍整座沿海老城区，哪怕问遍每一个保安，哪怕看上成百上千个监控画面，她也要把那个救了她命、给了她光的少年，找出来。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住处，不知道他的一切。
　　她唯一拥有的，只有一段模糊的记忆，和一个刻在心底的背影。
　　可苏晚很清楚，从这一刻起，寻找他，将会是她活下去唯一的目标。
　　那个少年不会知道，他随手救下的，不只是一个跳海的陌生人，更是一个破碎灵魂的全部希望。
　　他更不会知道，他那个沉默转身的背影，会成为一个女孩余生里，最执着、最纯粹的光。
　　夜色越来越深，医院的走廊恢复了安静。
　　苏晚缓缓站起身，擦干脸上的眼泪，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亮。
　　寻找，从此刻开始。
　　永不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