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chapter2 ...
-
【3】
又过了半年。
某个项目卡住了,合作方临时变卦,迹部连续熬了五个大夜。
今天是第六天。
下午三点,他刚结束一场四个小时的谈判,回到办公室时太阳穴突突地跳。助理跟在后面汇报接下来的安排,他抬手打断:“半小时后叫我。”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黑色的短发,琥珀色的眼睛,穿着不知道哪里来的卫衣和牛仔裤,赤着脚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他的马克杯在喝水。
她抬头看他。
他站在门口看她。
助理在后面探头:“社长,您——”
“没事。”迹部说,“出去。”
助理愣了一下,目光在沙发上那个陌生少女和迹部之间来回扫了一遍,职业素养让他什么都没问,点了点头退出去,把门带上。
门关上的瞬间,迹部靠在门板上,看着沙发上那个人。
三个月了。
上次她半夜出现在他家窗台上,用尾巴绕着他的手腕,呼噜着睡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
然后又是三个月没出现。
现在她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用他的杯子喝他的水,看着他,眼神不太对。
“你怎么进来的?”迹部问。
“走进来的。”
“没人拦你?”
“没人看见。”
迹部想起来了。她是妖精,不想让人看见的时候,人类确实看不见她。
他揉了揉眉心,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坐下,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黏在自己身上。
他抬头,沐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他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个角度有点新鲜。平时都是他俯视别人,现在轮到他坐着,她站着,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像猫盯着一只不听话的老鼠。
“迹部景吾。”她开口。
“嗯?”
“你这几天睡了几个小时?”
迹部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沐没回答,只是继续盯着他。那双眼睛在办公室的灯光下亮得惊人,瞳仁微微收缩,像某种危险的信号。
“我问你,”她说,“睡了几个小时。”
迹部靠在椅背上,扬起下巴看她,那个标志性的、高傲的姿势。
“本大爷的事——”
“五个晚上。”沐打断他,“你五个晚上没正常睡觉。今天早上五点你才关灯,七点又被电话吵醒。刚才那场会议你喝了三杯咖啡,心跳已经快到不正常了。”
迹部沉默了。
“你怎么知道?”
沐没回答,只是伸手指了指他的心口。
“我能感觉到。”她说,“你在消耗自己。你在用那条命吊着。”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不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他没见过的东西,像生气,又不像生气。
“沐——”
“迹部景吾。”她再次打断他,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你给我去睡觉。现在、马上。”
迹部看着她。
她站在他面前,赤着脚,卫衣的袖子太长,遮住了半截手指。她的头发有点乱,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但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瞳仁竖成一条细线。
那是猫生气时的表情。
“你不要仗着有我一条命吊着你,”她说,声音低下去,却更重了,“你就这么肆无忌惮。”
迹部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的身体已经在报警了。”沐继续说,“你自己听不见吗?”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远处隐约的键盘声,他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比平时快。比平时重。
他自己知道。这几天一直这样,喝完咖啡之后更明显。
他以为没人知道。
“你感觉到了?”他问。
“从三天前就开始。”她说,“越来越响。像有人在敲我的门。”
迹部沉默。
三天前是这个项目最难的时候,他连续熬了两个通宵,第三天早上差点站不起来。后来喝了咖啡,撑过去了,继续开会,继续打电话,继续改方案。
他不知道她能听见,能感觉到他心跳的每一次异常。
“我——”
“现在。”沐打断他,“你去睡觉。”
“这里没有床。”
沐指了指沙发。“那个。”
“沙发?”
“嗯。”沐点头,“我睡过。可以睡。”
迹部看着那张沙发。真皮的,够长,确实可以躺一个人。她四年前睡过的是他家的沙发,不是这张。但她好像觉得天下的沙发都一样。
“你陪我?”
沐想了想。“可以变猫。”
迹部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向沙发。沐跟在后面,赤着的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他在沙发上躺下来。真皮有点凉,但比办公椅舒服多了。他闭上眼睛,太阳穴还在跳,但好像没那么疼了。
有什么东西跳上他的胸口。轻轻的,软软的,毛茸茸的。
他睁开眼睛。
一只黑猫蹲在他的心口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尾巴垂着,搭在他的手臂上,轻轻扫了扫。
“沐。”
黑猫没出声,只是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
很轻。很暖。
然后它蜷成一团,趴在他的心口上,尾巴绕着他的手腕。
迹部闭上眼睛。
心跳还是很快,但好像没那么吵了。因为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
呼噜声很快响起来。均匀的,安稳的,像某种遥远的节奏。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助理敲门进来的时候,是四十分钟后。
他有几份文件急需签字,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打扰。门推开一条缝,他探进半个脑袋——
然后他愣住了。
迹部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睡着了。
他的胸口上趴着一只黑猫。
纯黑的,皮毛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盯着他。眼神很不善。像在看一个闯进别人领地的入侵者。
助理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黑猫没动,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他。瞳仁竖成一条细线,尾巴尖轻轻抬起,搭在迹部的手腕上,像某种宣示主权的姿势。
助理默默地退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走廊里,他站了两秒。然后他拿出手机,在只有他们几个近侍的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迹部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睡了四个小时,醒来时身上多了一条毯子。她站在窗台前,月光落在她身上。
他坐起来,看着她。
“还累吗?”她问。
多久没人问他这句话了。
“不累了。”他说。
她点点头,跳下窗台,消失在夜色里。
【4】
又一年的情人节。
晚上八点,迹部还在办公室加班。
项目到了关键阶段,整个团队已经连轴转了一周。今天倒是没人加班——下午六点一到,所有人都被他赶走了。
“过节去。”他说。
下属们面面相觑,然后作鸟兽散,整层楼只剩下他一个人。
落地窗外是东京的夜景,到处是粉色的灯光和成双成对的身影。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文件还堆着。咖啡还温着。他的影子落在墙上,被台灯拉得很长。
没什么特别的。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的。
他低头翻开文件。
然后他感觉到那个印记,在心口的位置,轻轻地跳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
“来了?”
窗台上有声音。
他转过头。
沐靠在窗边,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勾勒出她的轮廓。人形。短发变成了半长的头发被她扎在脑后,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着。
“你怎么知道是我?”她问。
“感觉到了。”
她歪了歪头,跳下窗台,落地时没有声音。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落地窗。
窗外是东京的夜景,是情人节的光芒,是无数拥抱在一起的人影。
“这么多年了。”她开口。“你怎么还是一个人。”
她说得很轻,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亮她的睫毛。她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浅色毛衣,赤着脚。
这么多年了。
迹部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她蹲在玫瑰花丛里,用看下等人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说“我可以变猫陪你过节”。
那时候他十七岁,觉得情人节是无聊的消费陷阱。
现在他二十四岁,站在办公室里,窗外是第七个遇见她之后的情人节。
七年了。
她出现在他生命里七年了。不是每天,不是每周,甚至不是每月。但她就是会出现。在他需要的时候,在他不需要的时候,在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需要的时候。
“不是一个人。”他说。
沐愣了一下。“什么?”
迹部看着她。
他想起那个印记。想起她分给他的一条命。想起她每次出现时趴在他腿上的重量。想起她的呼噜声。想起她说“你叫我,我就来”。还有她刚才靠在窗台上,问他为什么还是一个人。
他走过去。
沐没有动。她只是仰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他走到她面前,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月光又像猫的味道。
然后他低下头。
一个吻落在她唇上。
很短。只有一秒。像蜻蜓点水,像猫尾巴扫过手背。
然后他退开一步,看着她。
沐站在原地,眼睛睁得很大。琥珀色的瞳仁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像猫受惊时的样子。
“……谁让你亲我的?”她的声音有点紧。
迹部看着她。“你。”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说话。”
迹部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里。”他说,“它在跳。”
沐愣住了。她低头,看着他心口的位置。那个印记所在的地方。
“它刚才跳了一下。”迹部说,“你出现的时候,它就在跳。你问那个问题的时候,它跳得最厉害。”
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它告诉我,”迹部说,“你想让我这么做。”
办公室里很安静。
落地窗外,远处有烟花升起,不知道是哪对情侣在庆祝。粉色的光落在窗玻璃上,又落在她脸上。
沐还是那个表情——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被什么噎住了。
她的尾巴从毛衣下摆探出来,不安地晃了晃。
迹部看着那条尾巴。
“你的尾巴,”他说,“在晃。”
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一把抓住它。
“它、它自己动的。”
“嗯。”
“不是我想动的。”
“嗯。”
“你嗯什么?”
迹部看着她,忽然笑了,眼睛里有光。
“沐。”他说。
“干什么?”
“你刚才问我,”他说,“为什么还是一个人。”
沐抓着自己的尾巴,警惕地看着他。“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为什么?”
迹部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抓着自己尾巴的手指上,落在她微微发红的耳朵尖上。
“因为本大爷在等人。”他说。
沐眨了眨眼睛。“等谁?”
迹部没回答。他只是抬起手,落在她的头顶,像落在猫背上的那种力道。
“迹部景吾。”她忽然开口。
“嗯?”
“那个印记,”她说,“它刚才确实在跳。”
迹部低头看她。
“它一直都会跳。”她没抬头,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你在的时候,它一直在跳。”
迹部愣了一下。“一直?”
“嗯。”
“七年?”
“嗯。”
沉默。
落地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开,粉的、红的、金的,落在东京的夜空里,落在玻璃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沐。”
“嗯?”
“抬头。”
她抬头。
迹部看着她。
“下次,不用等。”
沐眨了眨眼。
“想见就来。”
“你在开会呢?”
“来。”
“你在见客户呢?”
“来。”
“你在——”
“来。”迹部打断她,“想见就来。任何时候。”
沐看着他。她的尾巴晃了晃,绕上他的手腕。
“好。”她说。
然后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那你也是。”
“什么?”
“想见就来。”她说,“你有印记,你能找到我。”
然后她忽然凑过来,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上碰了一下。比刚才那个吻还轻。像猫蹭人的那种力道。
她退开一步,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还你的。”她说。
迹部愣了下,然后笑出了声。
沐看着他的笑,有点茫然。“你笑什么?”
“没什么。”迹部说,“本大爷只是在想——”
“想什么?”
“明年的情人节,”他说,“应该不会一个人过了。”
沐歪了歪头。“你又知道?”
“知道。”
“为什么?”
迹部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她的尾巴还绕着他的手腕,轻轻地晃着。
“因为有人在等了。”他说。
【尾声】
第二天早上,助理来上班的时候,发现办公室的门开着。
他探头看了一眼。
迹部少爷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睡着了。
他的腿上趴着一只黑猫。
黑猫听到动静,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那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不善。是——助理想了半天,想出一个词——是“别吵”。
助理默默地把文件放在门口,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他站了两秒。
然后他拿出手机,在那个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助理A:那只猫今天没瞪我。】
【助理B:???】
【助理C: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助理A:它在睡觉,抱着少爷的手。】
【助理B:……】
【助理C:……】
【助理B: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少爷最近不太一样?】
助理A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他想起了那只猫的眼神。别吵。像在守护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笑了笑,收起手机。
窗外的阳光很好。
二月十五日,情人节的后一天。
但对某些人来说,也许今天才是开始。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