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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

  •   【1】

      二月十四日下午五点四十三分,迹部景吾结束了电视台的采访拍摄,从大楼后门走出来。

      助理捧着三束玫瑰两个礼盒追在后面:“少爷,这些是今天收到的——”
      “处理掉。”
      “可是——”

      迹部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情人节,不过是商家制造出来的消费陷阱,巧克力商人和花店的共谋。而他,对这种日子毫无兴趣。

      车停在宅邸门口时,天已经黑了。

      他独自穿过前庭,然后在玫瑰花圃前停下了脚步。
      花丛里蹲着一只猫。

      身体是黑色的,但耳朵和尾巴是白的,耳朵的毛很长。浑身脏兮兮,毛结成一缕一缕,不知道在哪个下水道里滚过。但它蹲在精心修剪的玫瑰丛正中央,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着,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一只流浪猫,蹲在迹部景吾家的玫瑰花丛里,用看下等人的眼神看着他。

      迹部觉得自己应该是疯了。
      因为他弯下腰,伸手把这只猫拎了起来。

      猫没有挣扎。它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尾巴轻轻晃了晃,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喵。”
      翻译过来大概是:算你识相。

      迹部把猫带进了浴室。

      他这辈子没给任何生物洗过澡,但显然这只猫也没有自己洗的意思——它蹲在浴缸边缘,看着迹部调试水温,偶尔用爪子拨弄一下水流,姿态高贵得像在检查仆人的工作。

      “你倒是挺会享受。”迹部往水里倒浴盐。
      猫甩了甩尾巴,表示认可。

      温水放满,迹部伸手去捞猫,往浴缸里放。就在这时,猫突然打了个喷嚏。

      很小的一个喷嚏。
      然后迹部手里的触感变了。

      毛茸茸的身体在他掌心拉长、舒展,黑色的毛发褪去,变成光滑的皮肤。他下意识收紧手臂,接住了一个突然变重的躯体,热水哗啦一声溅了他满身。

      浴缸里,一个少女坐着,黑色的短发贴在脸颊上,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她抬头看他,理直气壮地说:“水太烫了。”

      迹部沉默了三秒。

      三秒后,他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转身拿了一条浴巾扔向浴缸,精准地遮住了里面人的身体。另一条放在她旁边,站起身往外走。

      “你等一下,”身后传来哗啦一声,然后是赤脚踩地砖的声音,“我的尾巴还没干——”
      “闭嘴。”
      “哦。”

      浴室门口,迹部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少女看上去十四五岁,黑色短发,琥珀色眼睛,浴巾裹得乱七八糟,露出一截小腿。她正努力把自己的头发拧干,动作和刚才那只猫舔爪子的姿势如出一辙。

      “解释。”迹部说。
      少女歪了歪头:“解释什么?”

      “你是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少女皱了皱鼻子,“我是妖精。受伤了,暂住一段时间。”
      她说得理所当然。

      迹部挑眉:“本大爷为什么要收留你?”
      少女想了想。她认真思考的样子有点像猫盯着逗猫棒,脑袋微微偏着,眼睛半眯。
      片刻后,她开口:“我会变猫。”

      “所以?”
      “陪你过节。”她指了指窗外,“今天是人类的节日吧?街上的人类都两个人一起走。你没有一起走的人,我可以变猫陪你。”
      迹部沉默。

      他十八年人生中,被表白过无数次,收到过无数份巧克力,被无数人试图用各种方式讨好。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种“我看你可怜”的语气,说要陪他过节。

      还是变成猫陪他。

      “本大爷不需要——”
      “饿。”少女打断他,琥珀色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饿了。你这里有吃的吗?”

      十分钟后,迹部坐在厨房岛台边,看着对面的少女埋头吃第三碗茶碗蒸。

      她吃得很快,但不狼狈,动作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优雅。像猫。哪怕是狼吞虎咽的时候,也保持着某种天生的矜持。

      “你叫什么?”迹部问。
      少女没抬头:“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那怎么叫你?”
      “就叫……”她歪头想了想,“你要叫的话……随便吧。”

      “随便?”
      “嗯,随便。”她用筷子戳了戳蒸蛋,“反正住几天就走。”

      迹部看着她。

      浴室里那一幕太过冲击,他到现在才真正看清她的样子。黑色短发,皮肤很白,五官清秀得近乎寡淡,只有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瞳仁在灯光下会微微收缩,像猫。

      她确实是猫。

      伤在她左肩,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伤过。

      “怎么伤的?”
      “打架。”少女简短地说。

      “对方呢?”
      “死了。”

      她说这两个字的语气和说“饿了”一模一样。迹部看着她,她低头继续吃蒸蛋,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睛。

      “你杀了它?”
      “不然呢?”少女抬头,琥珀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它想吃我,我就杀了它。妖精的世界就是这样。”

      迹部没说话。

      半个月里,她就这么住下了。

      白天变成猫睡觉,晚上偶尔出门,回来时有时带着新的小伤。迹部从不过问她在做什么,只是每天让人送新鲜的鱼和茶碗蒸的材料来。

      她说自己叫“随便”,迹部当然不会这么叫她。给她起了个名字,叫沐。沐浴的沐。捡到她那天,是在玫瑰花丛里。玫瑰带刺,但沐浴过后就不扎人了。

      半个月后,她的伤好了。

      那天晚上,她吃完最后一碗茶碗蒸,放下筷子。
      “我要走了。”
      迹部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伤好了?”
      “嗯。”
      “哦。”

      沉默。

      沐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没什么要说的?”

      迹部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扬起下巴看她——那个标志性的、高傲的姿势。“本大爷为什么要留你?”

      “也是。”她眨了眨眼睛,站起来,“那我走了。”

      她走向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动她的黑发。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迹部景吾。”
      “嗯?”
      “我记住了。”
      然后她跳了出去。

      迹部坐在原位,没有起身去看。
      窗外的月光很亮,有猫叫从远处传来,不知道是不是她。

      他没有追。
      迹部景吾从来不追任何人。

      【2】

      四年后。
      迹部二十二岁,大学四年级,开始逐步接手家族事务。

      那天晚上他参加一个商务晚宴,结束得比预计晚了一个小时。司机开车穿过安静的街道,他坐在后座闭目养神,脑子里还在过刚才的谈判细节。

      车在一个路口停下等红灯。
      就在这时,迹部睁开眼睛。

      车窗外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昏黄,一个人都没有。但他感觉到什么——一种说不清的直觉,像被什么东西盯着。

      然后——
      一辆黑色的厢式货车从侧面冲出来,没有任何预兆,没有鸣笛,没有刹车声,直直地撞向他的车门。

      太快了。
      快到司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快到迹部只来得及抬手——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是货车停下了。是他根本没有感觉到撞击。

      迹部睁开眼。

      一道光。
      从他自己身上发出来。
      确切地说,是从他的心口。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他低下头,他的衬衫底下,皮肤之上,浮现出一个印记。

      圆形的,像猫的爪印,却带着某种古老的纹路。那个印记正在发光,光芒穿透衬衫透出来,在他身侧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
      淡金色的,像琥珀的颜色。

      那辆货车的车头就撞在这道屏障上。屏障纹丝不动,货车却整个变了形,车头凹陷进去,玻璃碎了一地,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迹部愣住。
      那个气息,他认得。

      司机在尖叫。有人在报警。有人在喊奇迹。

      迹部坐在后座,一动不动。

      那个印记还在发光,但已经开始变淡。光芒收拢,屏障消散,最后只剩下一个浅浅的痕迹,像胎记,像纹身,像四年前有人离开时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是她。

      医院检查折腾了三个小时,结果是毫发无伤。连一点擦伤都没有。医生反复看了三遍片子,最后只能说“迹部少爷您真是命大”。忍足接到电话赶过来,推着眼镜上下打量他,最后憋出一句:“你这是什么体质?下次分我一点。”

      迹部什么都没说。

      那天深夜,他回到家,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沙发上。四年前她就睡在那里,变成一只黑猫,蜷成一团,尾巴盖着鼻子。

      他低头看自己的心口。那个印记已经彻底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但他知道它还在。在皮肤底下,在血液里,在某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地方。

      它今天替他挡了一辆货车。

      “沐。”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窗台上出现一只黑猫。

      黑色的身体,白色的耳朵和尾巴,干干净净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黑猫跳下窗台,落地时变成了一个少女。

      她站在月光里,还是那张脸,那双眼睛,那头黑发。只是头发长了一点,脸颊瘦了一点,身上穿着不知道哪里来的旧T恤和短裤,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沉默了很久。

      “那个印记。”迹部先开口,“你什么时候放的?”

      沐歪了歪头。
      “走的那天晚上。”她说,“你看月亮的时候。”

      迹部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她推开窗户,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跳了出去。他坐在原位没有动,看着窗外的月光。

      “你做了什么?”

      沐走到他面前,在沙发前蹲下来,仰头看他。这个姿势和四年前一模一样——她蹲在他面前,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猫有九条命。”她说,“我分了一条命给你。”

      迹部愣住。“什么?”

      “受伤的时候可以挡。”沐继续说,“快死的时候可以替。”她顿了顿,“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我会知道。”

      迹部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亮她的睫毛。她的表情很平静。

      “你知道?”他重复这三个字。
      “嗯。”沐点点头,“刚才就知道了。”

      “所以你来了。”
      “嗯。”

      “那个印记,”迹部说,“你放了四年?”
      沐想了想:“三年十个月零七天。”

      “为什么?”
      沐歪着头看他,像是不太理解这个问题。“你问我为什么?”

      “本大爷问的就是这个。”
      “因为你让我吃了三碗茶碗蒸。”她说,“因为你给我取了名字。因为你让我睡沙发,从来不赶我走。”
      她顿了顿。“因为你是我遇到过的,唯一一个不求回报的人类。”

      迹部看着她。月光很亮,她的眼睛也很亮。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小的一个笑,几乎看不出来,但沐看见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迹部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次住几天?”

      沐眨了眨眼睛。“你让我住?”
      “本大爷的茶碗蒸没人吃。”

      沐的尾巴从T恤下摆探出来,轻轻晃了晃。

      “那……”她想了想,“住到吃完?”
      “随便你。”

      那天晚上,她又变成猫,睡在他家的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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