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羽》曦年在此

3、纯粹 “宋-禾-

　　宋禾熙的手机第五次在口袋里嗡嗡震动，持续的嗡鸣搅得人心烦。她皱紧眉头，不耐地划开接听键，语气里裹着显而易见的烦躁。

　　“禾熙啊，你啥时候回家？这都几点了？”母亲略带催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唠叨。

　　“马上。”她惜字如金，脚步都未曾放慢半分。

　　“那你快点昂！记得把凌羽带上一起回来……”

　　“行行行！知道了。”宋禾熙不耐烦地打断。

　　“对了，你……”

　　母亲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通话便被她干脆利落地挂断。她伸手拽过身旁抱着胳膊看热闹的凌羽，两人一前一后，快步朝着楼下飞奔而去。

　　“花店新开业，进来看看吗？”

　　一道清润温和的男声从身后响起，不紧不慢，恰好叫住了两人的脚步。

　　少年身形挺拔，与宋禾熙身高相差无几，怀中捧着一束带着露水的小雏菊，花瓣嫩黄鲜亮，衬得他眉眼愈发柔和。他微笑着从暮色中缓步走来，周身像是裹着一层淡淡的暖意。

　　街头推销的场景宋禾熙见得多了，往常她向来视而不见，脚步都不会顿一下。可这一次，那缕清浅干净的花香却像有莫名的引力，硬生生勾得她下意识转过了头。

　　见她终于回头，少年眼底笑意更深，快步追上几步，从口袋里抽出一张设计简洁的名片递了过去：“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想买花，或是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联系我。”

　　宋禾熙目光随意扫过，并未细看，便随手揣进了外套口袋，敷衍地点了下头：“嗯。”

　　“走了。”她丢下两个字，双手插兜，径直往前走去。

　　天色尚未完全黑透，橘红色的夕阳斜斜洒在少年身后，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他站在原地，望着宋禾熙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独自朝着落日余晖伫立。

　　等两人快走到家门口时，夜幕已经彻底笼罩下来，漆黑的天空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宋禾熙手腕轻轻一甩，指尖瞬间蹦出几点细碎的火星，在黑夜里格外醒目。火星簌簌汇聚，在她掌心凝成一簇跃动的小火苗，忽明忽暗，映得她侧脸明暗交错。

　　她轻啧一声，伸手摸向口袋，打算把那张随手塞进去的名片拿出来烧掉。可就在名片一角即将触碰到火焰的刹那，一只微凉的手突然伸过来，轻轻捏住了那张纸片。

　　凌羽借着那簇微弱的火光，清晰地看清了上面的名字，一字一顿念了出来：“宋—禾—泺……你有个弟弟？”

　　宋禾熙猛地回过头，瞳孔骤然微缩，声音紧绷：“你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名字跟你太像了，一看就是一家人。”凌羽瘦长的手指夹着名片在她眼前晃了晃，随即递还给她。见她反应异常激烈，忍不住笑着调侃，“怎么，我们的小恶魔，不会真藏着个弟弟吧？”

　　这本是一句随口的玩笑，可宋禾熙却沉默了几秒，异常认真地点了点头，声音淡得像一层薄冰：“以前有。”

　　“以前有？”凌羽眉梢微挑，满心不解，“什么意思，现在不在了？”

　　宋禾熙垂眸看着掌心渐渐熄灭的火苗，语气平静：“他死了。”

　　一句话落下，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他死了，那刚才那个叫宋禾泺的少年又是谁，方才擦肩而过，宋禾熙为何半点没有认出的模样，更何况那个少年无论眉眼还是气质，都与她记忆里的弟弟判若两人。这番回答漏洞百出，甚至称得上自相矛盾，若她在说谎，又何必编出这样一个生硬又沉重的谎言，凌羽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线，心里清楚，她根本没说实话，只是在刻意逃避。

　　厚重的老宅大门被缓缓推开，门缝里漏出屋内零星的灯火，在地上投出狭长的光痕。宋禾熙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径直走进屋内，指了指餐桌上冷掉的饭菜，语气随意：“呐，晚饭。”

　　凌羽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整，这个点全家人竟然都睡了。宋禾熙压根没理会她的疑惑，端起桌上两个瓷盆，转身上了楼梯。木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背影很快融进二楼的阴影里，没再回头。

　　凌羽站在玄关，望着空荡荡的楼梯口，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她在这里住了不短的时间，从未听宋禾熙提起过任何关于弟弟的事情，宋家父母也从未有过只言片语的提及，仿佛这个家中，从来就没有过第二个孩子。她缓步走上楼，走廊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夜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

　　宋家的氛围向来古怪，家人之间看似和睦，却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早睡不过是常态，真正的原因，恐怕没人愿意说破。凌羽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顿住脚步，转头看向宋禾熙紧闭的房门。屋内没有任何动静，安静得像是没有人在。她犹豫了片刻，终究没有上前敲门，有些事情若是当事人不愿开口，追问再多也没有意义。

　　回到房间，凌羽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傍晚的场景，那个捧着小雏菊的少年，那张写着宋禾泺的名片，还有宋禾熙那句异常平静的他死了。种种线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她不信宋禾泺已经死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不可能活生生地站在街头，递出一张印着名字的名片。

　　宋禾熙一定在隐瞒什么，或许是当年的事另有隐情，或许是宋禾泺的身份并不简单，又或许，这一切与宋禾熙身上异于常人的火焰能力有关。凌羽清楚，宋禾熙的能力从来不是普通的戏法，指尖生火，控火自如，这是常人不可能拥有的力量，而这份特殊，也注定了她的人生不会普通。或许那个突然出现的宋禾泺，同样带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与这份力量息息相关。

　　不知过了多久，凌羽才迷迷糊糊地睡去。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反复出现那束嫩黄的小雏菊，还有少年模糊不清的笑脸，以及宋禾熙眼底一闪而过的痛苦与慌乱。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凌羽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揉着眼睛坐起身，第一时间还是想起了昨晚的事。

　　她简单洗漱完毕，推开房门下楼。客厅里依旧安静，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应该是宋母在准备早餐。宋禾熙不在客厅，凌羽猜她多半还在自己房间里，不愿被人打扰。凌羽没有去厨房打招呼，而是轻手轻脚走到玄关，换了鞋准备出门。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昨晚遇见那个少年的地方看一看，找到那家花店，亲自确认宋禾泺的存在，解开心里的疑惑。

　　刚走到门口，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凌羽回头，正好对上宋禾熙略带冷淡的目光。宋禾熙显然一夜没睡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脸色也比平日里苍白，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她靠在楼梯扶手上，声音沙哑，听不出情绪：“你去哪？”

　　凌羽心里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出去走走，在家待着太闷了。”

　　宋禾熙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深邃，像是能看穿她的心思。她太了解凌羽，知道对方绝不会无缘无故出门，更知道她要去找什么。良久，她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妥协：“一起。”

　　凌羽有些意外，她本以为宋禾熙会拼命回避这件事，没想到竟然主动提出同行。她点了点头，没有拒绝。她知道，有些事必须两人一起面对，才能找到答案，一味的逃避，永远解决不了问题。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家门，清晨的空气微凉，带着草木的清新，还有淡淡的花香。

　　路上行人不多，大多是早起晨练的老人和赶着上学的学生，一派平静的日常景象，和宋家压抑的氛围截然不同。凌羽凭着昨晚的记忆，带着宋禾熙朝着遇见少年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沉默得有些压抑。凌羽偶尔侧头看向身旁的宋禾熙，她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可紧握的指尖、紧绷的肩线，却暴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内心。

　　凌羽知道，宋禾熙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趟出去，会面对什么。那是她刻意尘封了多年的过往，是她不愿触碰的过往，可如今，却被硬生生撕开，逼着她去面对。走了大约十几分钟，熟悉的街道渐渐出现在眼前。凌羽一眼就看到了街角那家新开的花店，招牌是简约的木质牌子，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晚栖花店。

　　花店的玻璃门敞开着，里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鲜花，玫瑰、百合、满天星，还有不少叫不上名字的小众花种，色彩缤纷，香气四溢。清晨的阳光刚好照进店内，给整个花店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和昨晚暮色里的模样，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凌羽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宋禾熙。

　　宋禾熙的脸色在看到花店的瞬间，微微泛白。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指尖轻攥，连呼吸都顿了半拍，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眼前的花店，陌生又熟悉，打开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那些过往的画面，瞬间涌了上来。凌羽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边，给她足够的时间消化眼前的一切。

　　过了好一会儿，宋禾熙才缓缓抬起脚，一步步朝着花店走去。她不愿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那个名字，那个本该消失在她生命里的人，以这样突兀的方式，重新出现在她的世界里。两人走到花店门口，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和昨晚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干净又清浅。

　　凌羽率先迈步走了进去，宋禾熙紧随其后。店内布置得十分温馨，墙面是柔和的米白色，架子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花束和盆栽，角落还有一个小小的木质吧台，上面放着花瓶、修剪工具和一杯温热的水。没有华丽的装饰，却处处透着温柔，让人心里莫名安定。

　　听到脚步声，一道熟悉的清润男声从花架后方传来，客气又疏离：“欢迎光临，请问想看点什么？随便看看就好。”话音落下，一个身影从摆满鲜花的架子后绕了出来。少年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额前的碎发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

　　他手中拿着一支修剪好的小雏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眉眼清秀，气质干净，正是昨晚街头遇见的那个人宋禾泺。他抬眼，目光先落在凌羽身上，礼貌地点了点头，随即看向宋禾熙，眼神清澈，却没有丝毫波澜，没有久别重逢的情绪，没有熟悉的亲昵，只有对待陌生客人的客气与温和。

　　他不认识她了，宋禾熙的身子猛地一震，僵在原地，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看着眼前的少年，模样和记忆里的弟弟有几分相似，却又完全不同，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对她的熟悉感。宋禾泺看着她失神的样子，微微歪头，笑意依旧温和，开口问道：“这位小姐，我们以前见过吗？”

　　他失忆了，凌羽瞬间明白了过来。难怪宋禾熙说他死了，难怪他看着宋禾熙毫无反应，不是假装，而是真的不记得，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自己的家人，更不记得眼前这个，拼了命想护住他的姐姐。宋禾熙微微垂眸，声音平稳，没有多余情绪：“没有。”

　　宋禾泺也没有追问，只是笑着拿起一旁的小雏菊，递到她面前：“刚打理好的小雏菊，很清新，你可以看看。”他站在阳光里，笑容干净，眼神纯粹，全然忘了过往的一切，忘了那些繁杂的回忆，忘了她这个姐姐，像个真正的陌生人一样，对她递出鲜花，客气问候。宋禾熙看着那束小雏菊，指尖微动，迟迟没有接过，凌羽站在一旁，安静看着，没有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