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未署名的寄件 集训营 ...
-
集训营回来之后的那几天,日子像被太阳晒化了的糖,黏稠而甜,每一口都拉丝。
他们几乎每天都见面。有时候是厉淮弈早上骑车来崔瑾舟家楼下,发一条"下来",然后两个人去附近的早餐店吃豆浆油条。有时候是下午去游泳馆,厉淮弈在深水区来回游几趟,崔瑾舟坐在岸边把腿泡在水里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水面上冒出的人头。到了傍晚就沿着街边散步,路过什么有意思的店就拐进去转一圈,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杯柠檬茶或者一小袋刚出炉的蛋挞。
那些天的空气里有一种很松弛的东西。好像之前所有悬着的事情都暂时落了地,考试的成绩、比赛的输赢、集训营的分离——都退到了视野边缘,眼前就是两个人并排走路的时候偶尔碰在一起的肩膀,还有路灯亮起来之后两个人的影子从各自脚下延展出来然后在某个点交叠。
有一天傍晚他们走过学校门口那条街,崔瑾舟停下来看了一眼校门。暑假的校园空荡荡的,铁门锁着,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他和厉淮弈并排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崔瑾舟说:"快开学了。"
厉淮弈偏头看他:"你不想开学?"
"不是。"崔瑾舟想了想,"就是觉得暑假过完了。"
厉淮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校门的方向,然后伸手揽了一下他的肩膀,轻轻晃了晃。"开学了不是还能见?就是换个地方。"
崔瑾舟没有接话,往他那边靠了靠,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崔瑾舟收到了一条消息。发件人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但他认得那串数字——是沈灼之前用过的那个。他没有点进去之前心跳先快了一拍,然后他告诉自己没什么好紧张的,点开看了。
内容很简短,语气像是随手发的:"看到你朋友圈了。你们暑假过得挺好。"
崔瑾舟拇指搭在屏幕边缘,停了两秒。他没有回,把消息划掉,切回了和厉淮弈的聊天框。厉淮弈刚刚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家窗外的夜景,配文:"今天那颗星出来了。你那边能看见吗?"
崔瑾舟走到窗边抬头看了一眼。城市的光污染把大半天空都遮了,只留下几颗最亮的。他回"能看见一颗",厉淮弈说"那就是同一颗"。两个人就着那颗星星是什么名字又扯了几句,谁都没答对,最后厉淮弈说"下次买个望远镜",崔瑾舟说"望远镜也看不见名字",厉淮弈说"那就给它起一个",然后两个人真的给那颗星星起了一个名字叫"小章鱼",理由是厉淮弈说"因为它在天上也晃来晃去的",崔瑾舟说"星星不晃",厉淮弈说"在我眼里晃"。崔瑾舟回了一个"好肉麻",但截图保存了那一段。
三天后崔瑾舟收到了一封快递。
是寄到他家的,信封上收件人写了他的全名,字迹不认识,回执地址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地方。他拆开的时候以为是哪个活动的宣传材料,但里面掉出来几张纸,厚实的铜版纸彩印,封面印着一所国际学校的招生简章。他翻了一下内容,发现上面用荧光笔画了一些段落,像是有人特意帮他标注了重点——关于插班生申请的流程、面试时间、奖学金信息。
纸页中间夹了一张便签,同一人的笔迹,写着:"这所学校不错,文科方向很强,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帮你递推荐信。不用急着回。"
没有署名。但崔瑾舟认得那个笔画的习惯——每次字迹里某个字的最后一笔总会微微上挑,像是写完还不放心地再划一下。他看了那张便签很久,然后翻到信封背面,寄件人一栏没有写名字,只有一个让他心里紧了一下的城市:邻市。
他把那沓彩印纸放进了书桌抽屉深处,盖上了其他东西。他没有告诉厉淮弈这件事,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开口——怎么说,说一个之前跟踪过你的人给我寄了插班生资料?听起来太大张旗鼓了,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这算什么,是好意还是别的什么。
但这件事在他脑子里留了一根很细的线。没有勒住他,只是让他偶尔会想起它存在。比如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他会忽然想到那封快递,然后翻个身把它压到意识底层。比如他跟厉淮弈聊天的时候偶尔会顿一下,在想这个话能不能接、接了会不会让话题往某个方向偏。
他尽量不让那根线变粗。他把注意力放回日常里那些具体的事情——今天去哪吃、明天几点见、后天要不要去图书馆写作业。这些具体的事像一堵墙,把那个没有署名的快递挡在了外面。
八月底的一个晚上,他和厉淮弈坐在小区旁边公园的长椅上,两个人一人一根冰棍,慢悠悠地啃着。天快黑透的时候蚊子开始出来了,厉淮弈拍了一下胳膊上的包,说"走吧回去吧"。崔瑾舟把冰棍棍儿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站起来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滑出来掉在长椅上,屏幕亮了。
他弯腰捡起来的时候看见通知栏里躺着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他只瞥见预览的第一行——"寄的资料你看了吗,如果觉得——"他拇指下意识地一划把通知划掉了,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厉淮弈在旁边系鞋带,没有注意到他的手机屏幕。"走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崔瑾舟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跟上了他的步子。"嗯,走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了翻那条没被划掉的消息的完整内容——"寄的资料你看了吗,如果觉得合适,九月中旬之前回复就行。不用勉强。"
他把那条消息读了两次,然后关掉手机。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有两个念头:一个说这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个人发了点东西过来,不理就行。另一个说这个人为什么还在找机会靠近,为什么隔一段时间就要碰一下你生活的外沿。
后一个念头让他躺了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看到厉淮弈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去买开学的东西?我缺一本新的数学练习册。顺便去吃那家酸菜鱼。"
他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坐起来回了一个"好"。他去洗漱的时候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睛下面有一点暗色的影,但嘴角是弯着的。他刷完牙把脸擦干净,换好衣服出了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晒了,老槐树的叶子被照得透亮。他站在树荫里等厉淮弈骑车过来,口袋里的手机没有震动,通知栏干干净净的。
他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想起昨晚那条消息已经被他划掉了,没有删也没有回。那根线还在,但他决定暂时不去碰它。因为现在是八月底的最后几天,新学期的课表还没拿到,暑假的尾巴还能再拽一拽,而他只想用剩下的时间去吃一顿酸菜鱼、买一本练习册、走一段和厉淮弈并排的路。
远处街角拐过来一辆自行车,厉淮弈坐在上面朝他的方向骑过来,风把他T恤下摆吹得鼓起来。崔瑾舟从树荫下走出来,朝他招了一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