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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小别胜新婚 集训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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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训营结束比厉淮弈自己说的早了三天。
崔瑾舟是在一个周四下午收到消息的,当时他正窝在沙发里看一本借来的小说,手机震了一下,弹出一条来自厉淮弈的消息:"我出来了。提前放。"
他盯着屏幕愣了两秒,然后坐直了身子打过去,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厉淮弈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比平时哑一点,但带着笑:"我刚上车,两个小时以后到。"
"你怎么提前了?"
"考完了就放了。"他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一点电流的杂音,但那种带着笑意的尾音还是清清楚楚的,"你现在在家里?"
"嗯。"
"那你别出门,在家等我。"
崔瑾舟挂了电话之后在客厅里转了两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转圈,就是觉得应该站起来动一动。他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阳光把整条街照得白晃晃的,行人和车都慢悠悠的。他缩回窗前又走回房间,看见书桌上那封手写的信——已经写完了,折好放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压在那枚淡紫色条纹的贝壳下面。
他把信拿出来重新展开看了一遍。字迹工整,是他用了一上午慢慢写的,改了三次,最后誊上去的时候一笔一划都压得很稳。他看完了重新折好放回信封,封口没有粘,等着当面交出去。
然后他又开始转圈了。
他换了件衣服,看了看镜子又觉得这件不太对,换了一件浅蓝的T恤,是厉淮弈说好看的那件。他把头发拨了两下,又拨回来,最后还是保持了原来的样子。他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每隔十几秒看一眼时间,两点四十七、两点五十一、两点五十五。客厅的挂钟秒针每走一格都发出清晰的咔嗒声,他以前从来没注意到这个钟走的时候是响的。
三点过十分的时候手机又震了。厉淮弈说:"到你们小区门口了。你下来。"
崔瑾舟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茶几角,疼得他弯了一下腰,但还是快步走到门口换了鞋。下楼的时候他步子快,三步并两步,楼梯拐角处差点滑了一跤。他推开单元门走出去的时候阳光迎面扑过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厉淮弈站在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他晒黑了一些,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快要戳到眉毛。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T恤,背着个黑色双肩包,看起来像是从车站直接打车过来的。他看见崔瑾舟走出来,没有招手,也没有喊,就站在槐树底下看着他走过来。
崔瑾舟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步左右,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脸上投出细碎的、晃动的光斑。崔瑾舟看着厉淮弈的脸,看他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更明显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让崔瑾舟刚才在楼上转了那么多圈的焦躁一下子落了地,像一把抓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摊开手一看,完完整整的,什么都没碎。
"你瘦了。"崔瑾舟说。
厉淮弈笑了一下。"山里的饭不好吃。"然后他张开手臂,朝崔瑾舟的方向迈了半步,"过来。"
崔瑾舟往前走了那半步,被厉淮弈整个人裹进了怀里。这个拥抱和以前的不太一样——厉淮弈的手臂收得比任何一次都紧,下颚抵在崔瑾舟的肩窝里,呼吸的热气贴着他的颈侧皮肤传过来,又快又重,像是攒了很久终于能全放出来。崔瑾舟的鼻尖埋在厉淮弈肩膀的布料里,闻到他身上有火车车厢和洗衣液混杂的气味,还有一点晒过的太阳味。他也伸手抱住厉淮弈的后背,手指攥着他T恤背面的布料攥出了皱褶。
两个人在老槐树底下抱了多久崔瑾舟不知道。好像挺久的,因为有一阵风吹过来把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他们还没有松开。有路人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又移开了目光,崔瑾舟看见了,但他没有松手。
最后是厉淮弈先放开的。他退后半步看了看崔瑾舟的脸,伸手把他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旁边去。"你瘦了也。"他说,"脸都尖了。"
"我那是晒黑了显得。"
"得了吧你。"厉淮弈笑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他锁骨下方,"坠子戴着呢。"
崔瑾舟低头看了一眼,银色的波浪线在T恤领口露出来一小截。"没摘过。"
厉淮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他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拉开拉链翻了翻,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比崔瑾舟的那个大一些,边角被折过又压平了。"给你的。"他把信封递给崔瑾舟,手指在信封边缘停了一下才收回去,"里面是集训营写的所有东西。我每天晚上写完都折好放枕头底下,攒了这么厚。"
崔瑾舟接过来,信封的厚度比他想象中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没有当场拆开,把它夹在胳膊下面,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那封信,递到厉淮弈面前。纸制信封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米白色,上面什么字都没写。
"这个是我的。你回去再看。"崔瑾舟说。
厉淮弈接过来翻了一下,手指沿着信封的边线慢慢滑过去,然后小心地放进了自己背包最里层的夹袋里,拉好拉链。"那行,"他站起来把背包重新甩到肩上,"我回去看,你也回去看。看完再说。"
崔瑾舟点了点头。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槐树的影子从东边挪到了正下方,地面上的光斑换了形状。
"你什么时候回的家?"崔瑾舟问。
"刚下火车就直接过来了。包都还没放回去。"厉淮弈偏头看了看路边,"我爸还不知道我已经到了,他现在应该在上班。我晚点再回去。"
崔瑾舟看着他,看了一两秒,然后开口说:"那你要不要上去坐会儿。我家没人,我妈上班去了。"
厉淮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虎牙尖露出来一点点。"行。"
两个人进了单元门。楼梯间有点暗,崔瑾舟走在前面,厉淮弈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叠在一起,一个稍快一个稍慢。到了二楼的时候崔瑾舟忽然停了一下,侧头看了厉淮弈一眼。楼道窗户外面的光打在厉淮弈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金线。
崔瑾舟没有说什么,继续往上走了。
进了家门之后他从鞋柜里拿了双拖鞋给厉淮弈,厉淮弈弯腰换鞋的时候他瞥见对方后颈的肤色和衣领下方有一道明显的分界线——山里的太阳晒出来的。他收回目光走进客厅,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水放在茶几上。
厉淮弈换好鞋走进来,在沙发边上坐下来,四处看了看。"你房间在哪?"
崔瑾舟朝走廊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廊到底那间。"
厉淮弈站起来走了过去。崔瑾舟跟在他后面,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厉淮弈已经站在了书桌前面,低头看着桌上那枚淡紫色贝壳、台灯底座、还有边上叠好的笔记本。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贝壳的边缘,没有拿起来。
"这个还留着。"他说。
"嗯。"
厉淮弈转过身来。两个人站在崔瑾舟小小的卧室里,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空气中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慢慢漂动。崔瑾舟站在门框边,厉淮弈站在书桌前面,中间隔了不到两步。
"我看了你发的那些信,"厉淮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他想了一路终于能说出口的事,"你说你栽在我这里了。那我告诉你——我也栽了。从集训营第三天晚上我偷手机翻你发的东西开始,我每天就靠着'回去之后能见到你'这一个念头撑着了。"
崔瑾舟靠着门框没有动。他看着厉淮弈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他身后的窗台上,像个不太会好好说这些话的人,只能借着别的位置把话递过去。
"你写的那句'北'和'南'的连接,"厉淮弈继续说着,视线从窗台移回来,终于落到了崔瑾舟的眼睛上,"我走的前一天晚上在山里看了看北边的天,很冷。但我想你那边是南,就觉得没那么冷了。你懂吗?就是位置和温度可以不是一回事。"
崔瑾舟懂。他懂得嗓子有点发紧,只能点了点头。
厉淮弈往前迈了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半步。他低头看着崔瑾舟,目光从眉骨滑到鼻尖再落到嘴唇,然后又抬回眼睛。"你那个信,"他说,"我现在能看吗?"
"说好了回去再看。"
"等不及了。"
崔瑾舟从门框上直起身,伸手从厉淮弈摊开的背包侧袋里把那个信封抽出来,递回到厉淮弈手上。"那就现在看。"
厉淮弈低头拆开封口,动作比想象中轻。他把信纸从里面抽出来展开,纸页被折了三折,摊平的时候发出一声柔软的轻响。他站在那里开始读,崔瑾舟就站在他对面看着。他看见厉淮弈的视线从纸面第一行往下移动的时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读到中段的时候睫毛垂得更低了一些,纸页边缘被他的拇指压出一道浅浅的弧。读到后半段的时候他的嘴角从平抿变成了轻轻向上的弧度,最后一行读完的时候他抬起了头。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蝉叫了一声又停了,像在换气。
厉淮弈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连带着那个信封一起放进了自己外套内侧的袋子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看完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有一点沙。
崔瑾舟没有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环住了厉淮弈的腰,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厉淮弈的手臂自然地落下来圈住他,比他刚才在楼下抱他的时候松一些,但暖一些,像在外面站了很久之后终于进了一间有暖气的屋子。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合成了一团不分彼此的深色。
那天下午他们在崔瑾舟的房间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厉淮弈坐在床边翻他桌上那本《百年孤独》,崔瑾舟靠着窗台看他翻。偶尔两个人聊一句半句的,关于那本书里某个情节厉淮弈怎么理解,崔瑾舟怎么理解的。聊着聊着话题就偏到别处去了,说到集训营食堂的菜有多难吃,说到崔瑾舟一个人在家煮泡面加了一整颗蛋。阳光从窗台的东侧慢慢挪到了正中央,又往西侧移了一寸。
厉淮弈走的时候快五点了。他在门口换鞋,把背包背上,拉好外套的拉链。崔瑾舟站在玄关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衣领上翘起来的一角翻了下来,动作自然而随意。
厉淮弈低头看了一眼被他翻好的领角,然后抬头看着他。"那个信,"他说,"我回去会再看一遍。"
"嗯。"
"你那句'你寄北我就在这里接'——"他顿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把它放好,"我觉得这句话够我撑到下次见到你。"
崔瑾舟笑了一下,伸手替他拉开防盗门。"那你下次见到我之前,先把这顿饭吃了。你饿不饿?"
"饿。但先回去放东西。"厉淮弈迈出门槛,走了两步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约。"
"明天约。"
厉淮弈转身走了。崔瑾舟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走出楼道口,身影被下午的阳光吞没了一瞬又出现在楼梯拐角的窗户里,然后彻底消失在了楼宇之间的空隙中。
他关上门回到房间。桌面上那枚淡紫色的贝壳还在原处,台灯的底座旁边多了一样东西——是厉淮弈刚才翻书的时候顺手从背包里掏出来的一个东西,一个很小的挂件,造型是一只胖乎乎的章鱼,和他以前书包上那只不一样,这只的触角是用不同颜色的塑料珠串成的,每条触角末尾都缀着一颗亮色的珠子。
他不知道厉淮弈什么时候买的,也不知道是山里买的还是路上买的。他把它拿起来,轻轻晃了一下,彩色的小珠子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轻响的声音。
他把挂件挂在了自己书包的拉链头上。银色的坠子还贴着锁骨,新的挂件在书包上轻轻晃着。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翻了一面,露出浅色的背面,一整个夏天最浓绿的时刻,他忽然觉得之前那七天的焦灼和不安都被铺平了,像海潮退去之后留在沙面上的一整片湿漉漉的、光滑的、展平的沙。
他站在窗前往外看,看见远处有一辆出租车拐过了路口,朝南边开去。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厉淮弈坐的那辆。但他知道方向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