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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端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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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专家评判,星未药业实验区域的爆炸并未对周边环境造成污染,广大市民无需恐慌……美丽奇城,与您同在……”
新闻播报音从橱窗里的电视中传出,巷子里的空气常年弥漫着不散的馊臭与尿骚,贴满小广告的电线杆上亮起的灯泡滋啦作响,昏黄灯光忽闪忽闪。
春末的天还有些冷,江夏小心避开围拢在橱窗前看电视的混混,一手拎着塑料袋一手扯紧外套加快了脚步。
这块清河东特别自理区,曾隶属于奇城。
十几年前,奇城像丢垃圾一样将这片区域抛弃,放纵之下便成了如今的三不管地带。
贫瘠落后、暴力犯罪是这里的代名词,经济条件稍好点或是没有犯事需要躲藏追捕的普通人绝不会脑子抽风靠近这一片。
江夏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更不需要躲避治安队的追捕,他从繁华的奇城市中心回到这,只是因为这里租房便宜。
至少他那微薄的助学补贴和平常兼职赚到的钱足够他在这里租一间小房子,安放他漂泊的灵魂。
等过完这个夏天,江夏就能从学校毕业,然后找份正规工作养活自己。
如果一切顺利,他将带着人生领取到的第一份薪资,搬离这里。
再忍忍就好了,只要再忍两个月……
江夏安慰着自己,忽然思绪一顿,脚步随之停止。
两道阴影随闪烁的路灯晃动,堵在他前进方向的路中间。
“小子,身上有没有钱?借点给哥哥买烟。”
穿着花衬衫的男人嘴角叼着快烧到烟蒂的短烟,袖子挽到大臂,裸露出的皮肤上几道大大小小的疤痕与寻常皮肤形成强烈的色差,非常引人注目。
江夏后退半步,默默思考交钱息事和沿原路往回跑逃脱的可能性。
如果把钱交出去,按照常理推断,这些人找他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而他的存款不多,使用每一分钱都需要经过反复考虑,要是今天给出去一笔,后面很长一段时间他只能通过节省吃食来填补这次的窟窿。
但是如果没跑掉,等着他的可能就不止损失点钱了,还可能会挨一顿打。
江夏的体能不太好,可能是从小缺乏营养的原因,也可能是身体把所有营养都供给了大脑的原因,简而言之,从小到大他在学校的体育考试中从未及过格。
跑起来,大概率不是这些混混的对手。
江夏站在原地犹豫。
久久没等到他回应的花衬衫不耐烦地把烟蒂一丢,“妈的,跟你说话,你是不是聋子。”
“诶——”花衬衫边上的男人嘴里拉长个调,拉住往前冲的王彪,“等等彪哥,这小子我看着有点眼熟,之前好像看他跟严节走一起过。”
“严节?”王彪右眼皮一跳,但脚下只停顿了几秒又继续逼近江夏:“怕什么,那疯狗现在又不在。”
他立在江夏面前不到半米的距离,扑面的烟臭味一时盖过了巷中混杂的恶臭。
江夏微微屏住呼吸,余光不受控制地瞟向两边。
尽管他不想跟自理区里面的任何人扯上关系,但不得不承认他能在这一片平安无事的生活近三年,有很大的缘故是因为严节。
王彪龇着满口黄牙,从腰间抽出把折叠蝴蝶刀打开,恐吓地甩着,“看在那条疯狗的份上,今天哥只要钱,其它的不要,你识相点大家都好过。”
看着刀,江夏抿了抿唇,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色的票子加一些零散的钞票,“我身上只有这些。”
他今天兼职赚了两百,去超市买了一些打折的菜和水果准备周末两天吃,剩下的就都在这了。
王彪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钱,瞄一眼大概,嘴里骂骂咧咧:“妈的,看你小子脸白白净净,没想到口袋比脸还干净。”
江夏忍着恶心,老实开口:“我要是有钱,就不会住在这里了。”
王彪嘿笑一声:“那倒也是。”
匕首在书包肩带上点了点,尝到甜头的王彪得寸进尺:“不过就这么点钱买不了几包烟,你包里是不是还有。”
提着塑料袋的手一点点攥紧,江夏后退半步,摇头:“没有了,包里都是书。”
他说的是实话,包里只装了几本从图书馆借的专业书籍,没有钱。
但夹层里有他身份卡银行卡等重要证件。
他不能把这些东西交出去。
严节跟他说过,自理区里有些人会收购、偷来抵押这些“干净”的证件,因此他一直随身带着重要的证件,睡觉都不敢放太远。
王彪见这小子竟然还有胆子拒绝,更觉得包里还有钱,就算没有钱那也有其它值钱的东西,他狞笑一声,挥舞着蝴蝶刀扬声威胁:“你说没有就没有?打开让我看看。”
江夏绷紧小腿肚默默往后挪着步子,就在他打算搏一把转身逃跑的时候,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打断王彪了不断逼近的步伐。
“看什么?这么热闹。”
王彪肩膀一抖,握着蝴蝶刀的手默默往回收,直至藏回腰间,他才转过身看向来人:“严哥,今天没跟阎老大去河西啊……”
深绿色的迷彩工装裤从黑暗中迈出,无袖黑色背心紧紧包裹微隆的肌肉,一抹红点在严节嘴边忽闪,他抬眼扫过王彪,语气怏怏:“我没去河西让你很失望?”
“没有没有,我哪敢。”
王彪故作轻松甩着手往边上退,退到墙边,随后一个猛子钻进更狭窄的小巷子,像条泥鳅入洞似的瞬间没了影。
严节没管他突然抽风,像王彪这样把逃命跑路运用到炉火纯青的人,自理区里一抓一大把。
他看向江夏,问:“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下午去兼职了。”
江夏摸摸瘪下去的口袋,兼职白干了。
不过还好,他的菜没被抢,周末不至于光吃米饭。
正感慨着,江夏手里提着的东西被人接了过去。
严节侧头吐完烟,两根手指感受不到烫似的碾灭烟头,把剩下半截搭在耳朵边,“走吧。”
他说完先一步往前走,江夏愣在原地停留一会儿,盯着他手里的塑料袋,又看眼他寸头耳边上的一抹黄色烟蒂,抬腿跟了上去。
江夏突然想起,自从有次他被严节吐出来的烟呛到后,严节好像就没有在他面前抽过烟了。
关于两人的关系,可能算是……朋友?
那严节可真是个好人。
竟然会跟自己这样的人做朋友。
其实江夏一直不太懂严节怎么非要跟自己扯上关系。
不过是他第一次来自理区,还不太清楚这边有多混乱时,慌里慌张给受伤的严节递上了一个创可贴。
说起那包创可贴还是超市做活动送的。
难道就因为一个创可贴,他就任劳任怨护着自己三年?
不应该吧……
江夏想到楼下也没想明白。
“等一下。”严节停下脚步,对着江夏冲楼梯口扬扬下巴,转身拐进边上的小卖部。
江夏看不见那边什么情况,只听见守着小卖部的年轻人非常积极地喊了一声“严哥”。
再出来时,严节肩膀上扛着一桶蓝色的桶装水,“走吧。”
楼梯间入口边放着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灰尘的老旧自行车,逼仄的台阶上尽是垃圾,楼梯拐角堆满杂物,把原本能供两人并行的楼梯堵成了单向通行的道路。
快踏上二楼的时候,二楼右边的房门被人猛地往里拉开。
也得亏这栋楼的门都是往里拉,要是往外,只怕会被门口的杂物卡死。
女人的嬉笑声从房子里间传出,染着一头黄毛的年轻男人边提裤子边往外走,一只脚刚踏出门框,瞥见楼下来人,脸上笑容一变,乖乖低下头飞快系好裤腰带,“严哥。”
严节冲黄毛点了点头,突然想起有关他的一件事,随即问道:“我听说星未药业爆炸那会儿,你刚好在附近?”
黄毛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点头承认,“是啊。”
星未药业那么大个厂建在自理区附近,引得这边不少混子眼馋,总想着从里边淘点什么值钱的玩意出来。
他那天夜里也是抱着这样想法,跟着一帮兄弟想趁下雨掩护过去碰碰运气,没想到什么东西没捞着,反倒差点被炸死。
“看到什么了吗?”严节打断黄毛回忆。
“额……”黄毛仔细想了几秒钟,不太确定地开口:“好像有,我好像看到什么黄色的东西顺着雨水流进安田河里了,不过没事,专家不是说没问题吗。”
他着重强调“好像”两个字,只因为那天夜里下雨,视线受阻,他们被爆炸的动静吓到,没多看几眼就跑了。
毕竟那么大的事故,又和星未药业有关,奇城肯定会派治安队来,他跟几个兄弟身上都背着事,要是治安队过来认出他们,可就得去蹲号子了。
“行,我知道了。”
严节扛着水,继续往上走。
黄毛好奇地打量几眼跟在他后边的江夏,没怎么在意地关上门,双手一插兜,吊儿郎当地甩着腿下了楼。
江夏租的房子在六楼,是这栋楼的最顶层,冬冷夏热,有时屋顶还漏水。
但胜在便宜,一个月租金只要三百块。
三百块,两室一厅一厨一卫还带阳台,也只有自理区能有这么低的价格了。
按理说江夏一个人住,不需要租这么大的房子,但他看过好几套房,这是唯一一套还能看出房子原本模样的房子。
其余那些房子里面不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褐色痕迹,就是垃圾堆成山老鼠进去都迷路,再者就是周围看起来危险的人太多。
哪怕有比这套便宜一半的价格,江夏也不想租。
而且这套房子木门外还有一层铁质的防盗门,安全系数比其它房子拉高了一个档次。
在看过这套房,并且从房东那里得知对面没有人居住后,江夏当场便租下了这套房子。
六楼的楼梯通道被他打扫得很干净,没有多余的杂物和垃圾,只有薄薄的灰尘落在掉光了油漆的铁质扶手上。
幸亏这里是顶层,平常不会有人路过,否则江夏也不知道这样的干净能维持多久。
江夏从包里翻出两把钥匙,先打开防盗门拉开,又开锁推开嘎吱作响的木门。
房子旧是旧了点,但江夏用良好的习惯维持着里面的干净整洁。
房东留下的木制沙发上套着他从地摊上五块钱买来的姜黄色沙发套,沙发套实际比沙发大些,看起来有些松垮。
折叠的圆型小桌子摆在落地窗帘边,上面整齐码放着几本书。
落地窗帘后面是阳台,江夏不太喜欢拉开窗帘,他有些担心周边不怀好意的人看到屋里面,把注意打到自己头上。
江夏换上拖鞋,习惯性的往里走了几步,没听到身后跟进来的声音,他停下脚步,转身望着还站在门外的严节,愣怔一瞬,“你不进来吗?”
严节一声不吭,垂眼扫过脚上占着黑色泥泞的土黄色军靴。
江夏眨眨眼,“没事,进来吧,反正今晚我准备把地拖一遍。”
只能怪他这里没有多余的鞋子可以给人换,不过就算有,以他的尺码,严节穿起来应该也小了。
得到屋子主人同意,严节不再矫情,长腿一迈走进去,反手带上两道门。
他把装着蔬菜水果的塑料袋靠厨房墙壁放在地上,又把水放在沙发边,曲着手肘转了转肩膀。
江夏后知后觉:“这水是给我的?”
严节挑眉,“你现在才发现?”
难道他扛着这么大桶水爬六楼是为了锻炼身体吗?
严节解释:“你刚刚也听黄毛说了,星未药业的爆炸影响了清河,这几天你先别喝自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