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火》岐鹿

7、暗牌

　　清晨七点，劣质闹钟的电子音像生锈的锯条一样，锯开了凛昏沉的梦境。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已经完全浸透了那件黑色的背心，紧紧贴在脊背上。凛试图用手肘撑起身体，但腰侧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昨晚在“墨色”会所露台上的那次脱力跳跃，让原本就未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了。
　　她低头看去，腰间的纱布已经被暗红色的血液洇透了一大片。
　　“咳……”
　　她捂住嘴，压下一阵因为脑震荡引起的干呕。整个房间都在轻微地旋转，但墙上的时针正无情地走向八点。凛咬着牙，从床底拖出急救箱。她没有任何麻醉手段，只能用剪刀剪开与血肉粘连的纱布，然后用冷水和碘伏草草清理。每一次擦拭，都让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发抖。
　　重新换好沉重的黑色外套后，她将那把短刀藏进靴子里。昨晚看到的那个庞大监控网，以及屏幕前那个一闪而过的、鬓角微白的中年男人的侧脸，依然在她脑海中盘旋。她不知道沈氏咨询到底藏着什么水深火热的秘密，但此刻，她别无选择。

　　七点五十五分，凛推开了沈氏咨询顶层办公室的门。
　　沈清和已经在了。她今天穿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深咖色真丝衬衫，袖口微微卷起，正站在咖啡机前。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目光在凛的身上停顿了足足五秒。
　　凛站得很直，但那张脸却白得像一张透光的纸。黑色的外套和牛仔裤虽然掩盖了血迹，却掩盖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街头和暗巷的血腥与疲惫。
　　“早安，江小姐。你看起来……像是一整晚都在和死神搏斗。”沈清和端着咖啡杯走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平缓。
　　“一点私人隐患，已经处理干净了。”凛的嗓音因为忍痛而显得有些沙哑。
　　沈清和微微挑眉，眼神扫过凛那件略显粗糙的皮夹克：“我相信你的能力。但既然你已经接过了沈氏的offer，就不能再穿着这身’随时准备在巷子里火拼’的衣服去见我们的客户。沈氏的安保，首要原则是’隐入环境’。再说了，我们的客户都是有身份的人物。”
　　她放下咖啡杯，按下了桌上的一个内部通话键。
　　不到十秒钟，办公室的侧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男人。他穿着极其普通的深灰色西装，身高、体型、甚至是五官，都普通到了极点——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这种人一旦走进人群，就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凛的瞳孔微微一缩。她的直觉在疯狂报警：这个男人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呼吸极其绵长，这是个受过顶级追踪与反追踪训练的高手。
　　“带江小姐去更衣室，整理一下。”沈清和没有向凛介绍这个男人的名字，只是淡淡地吩咐，“给她那套备用的A级职员装。另外……拿一点消炎药和新的医用绷带过去，她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
　　男人微微点头，没有看凛，只是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凛深深地看了一眼沈清和。对方正靠在办公桌边，眼神平静地回望她。凛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跟着那个没有名字的男人走了出去。
　　她并不知道，就是这个仿佛没有存在感的男人，在昨天下午的那个小巷外，安静地记录下了她为林疏月折断混混手腕的全过程，并在半小时后，将一份详尽的报告放在了沈清和的桌面上。

　　半小时后，凛重新回到了办公室。
　　那套A级职员装是一套剪裁极其考究的黑色修身西装。布料柔软却挺括，完美地贴合了凛那169cm、带有薄肌的身体线条，却又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她腰间新换上的绷带。褪去了那层街头独狼的粗糙感后，此时的凛，散发着一种冷艳且极度危险的高级感。
　　沈清和看着焕然一新的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但很快便被理性的审视所取代。
　　她拉开抽屉，将三个封着红漆的绝密档案袋整齐地滑倒办公桌的边缘。
　　“既然衣服合身了，我们来谈谈你的第一个任务。”沈清和坐回椅子上，修长的双腿交叠，目光紧紧锁住凛的脸，“作为私人随身顾问，你需要与目标人物建立绝对的信任。这里有三个目前面临‘特殊风险’的客户。你可以自己选一个。”
　　凛走上前。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让伤口的疼痛影响动作。
　　她修长的手指依次翻开档案袋的封口。
　　第一份，是一个面临商业敲诈的科技公司高管。第二份，是一个卷入家族遗产纠纷的富商遗孀。当凛的手指触碰到第三份档案，抽出那张夹在回执单上的两寸照片时，她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极其微弱的停滞。
　　照片上，是林疏月那张苍白、死寂、却又透着某种易碎感的脸。
　　档案上的委托人并不是林疏月本人，而是一个匿名的“关心者”，备注的风险等级为：可能面临物理伤害与非法软禁。
　　那一刻，凛只觉得耳边的血液在轰鸣。昨晚那些混混的脸、三年前那场大火、还有自己手里永远洗不干净的血，在她的脑海中疯狂交织。她握着档案边缘的指节瞬间泛白，力道大到几乎要把那张纸捏碎。
　　她极力想要维持面部表情的冷硬，但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震颤、惊愕甚至是一丝难以名状的痛苦，还是出卖了她。
　　而这一切，都被坐在对面的沈清和尽收眼底。
　　沈清和看似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里的钢笔，心底却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手下报告说凛在暗中保护这个女孩，沈清和原本还有一丝怀疑，但现在，凛这种“试图掩饰却根本无法掩饰”的应激反应，彻底印证了她的猜测。
　　江凛，这个像冰山一样的女人，她的软肋，就在这张薄薄的照片里。
　　“选好了吗？”沈清和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空气中那根紧绷的弦。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像是一个看着猎物踏入陷阱的优雅猎手。
　　凛猛地回过神来。她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又恢复了那种冷酷、甚至有些麻木的职业状态。她没有丝毫犹豫，将前两份档案推到了一边，唯独将林疏月的那份紧紧压在手心。
　　“我选这个。”
　　凛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做出某种宿命般的宣誓。
　　“林疏月是吗？”沈清和微微一笑，并没有去拆穿凛刚才的失态。她站起身，隔着办公桌，用一种看似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看着凛。
　　“去吧，江小姐。去处理好你客户的’麻烦’。不过我要提醒你……”沈清和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种熟悉的木质香气再次包裹了凛的感官，“在沈氏，保护客户的同时，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全，不要让自己陷进去。”
　　凛没有回答，只是将档案折叠好，贴着胸口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看着门被关上，沈清和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她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回想起凛刚才看到照片时那极度隐忍的痛苦神情，心底那种名为“悸动”与“好奇”的种子，开始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