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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幻觉、救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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迹部景吾穿过人群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无声的鼓点上。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那些刚刚还沉浸在震惊、崩溃、愤怒或兴奋中的宾客们,此刻不约而同地被这个闯入者的气势攫住了注意力。就连道明寺的咆哮、杉菜的质问、藤堂静的抽泣,都在这诡异的寂静中低伏下去,变成背景里模糊的杂音。
月舒站在原地,看着迹部越走越近。
灯光落在他紫灰色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少年面容俊美得锋利,泪痣点缀在眼角,平添几分傲慢的绮丽。他深紫色的眼眸牢牢锁着她,里面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好奇,审视,还有一丝……笑意?
不,不是笑意。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在她面前停下,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玫瑰香气——不是香水,是更自然的、仿佛从皮肤里透出来的味道,混合着夏夜微凉的空气。
“藤堂月舒。”迹部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穿透力,“初次正式见面。本大爷是迹部景吾。”
月舒缓慢地眨了眨眼。
她的思维还滞留在方才那场荒诞的崩塌里,此刻像生锈的齿轮般艰难转动。迹部景吾。街头网球场。调戏少女。园子的尖叫。F4的狂笑。以及那句在她脑海里自动标注加粗的“天崩地裂的完蛋”。
现在,这个“天崩地裂”本人站在她面前,在堂姐宣布脱离家族、家族内斗暗涌、发小们集体发疯、平民女主角正义谴责的混乱中心,像个突兀插入的华丽定格画面。
“……你好。”她最终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不好。”迹部挑眉,语气理所当然,“这场宴会看起来糟透了。而你——”他上下打量她,目光从她空茫的紫眸滑到微微绷紧的嘴角,“看起来需要被拯救。”
忍足侑士此时也走了过来,推了推眼镜,关西腔温和带笑:“迹部,别说得这么直接。藤堂桑可能只是……在享受这场戏剧?”
“不,”月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平静地说,“我不想享受。我想离开。”
迹部的唇角勾了起来。
“明智的选择。”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本大爷的车就在外面。正好,可以送你一程。”
这举动打破了某种僵局。
藤堂静的母亲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上前抓住月舒的手臂:“月舒!你不能走!静的事还没——”
“伯母。”迹部打断了她的哭腔,语气礼貌却不容置疑,“藤堂静小姐已经成年,她的决定应该由她自己负责。至于藤堂月舒小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月舒苍白的脸,“她现在看起来需要新鲜空气,而不是继续待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场合。”
这话说得太直白,几乎是在打所有在场藤堂家人的脸。
月舒的父亲——那个刚刚还露出反派笑容的次子——此刻皱起眉头,上前一步:“迹部少爷,这是我们藤堂家的家事。月舒是我女儿,她的去留应该由我决定。”
迹部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月舒脸上。
“你自己选。”他说,声音放低了些,“留下,还是离开。”
大厅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月舒身上。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探究的,好奇的,不赞同的,幸灾乐祸的。她能看见花泽类被西门和美作搀扶着,脸色惨白如鬼,目光空洞地望着藤堂静的方向;能看见道明寺还在和杉菜、园子僵持,气得额头青筋直跳;能看见父亲眼中一闪而过的算计;能看见堂姐藤堂静流着泪,却对她露出鼓励的、 悲壮的微笑。
还能看见铃木园子,正用口型对她疯狂示意:快走快走快走!
月舒闭了闭眼。
然后,她轻轻挣脱了伯母的手。
“我想离开。”她对迹部说。
迹部的笑容加深了。他侧身让开道路,示意她先行。月舒没有犹豫,迈步走向大门,黑色卷发在身后荡开一个决绝的弧度。
“月舒!”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警告。
她没有回头。
忍足侑士对藤堂家的众人礼貌地欠身:“失礼了。”然后快步跟上迹部和月舒。
三人穿过寂静的大厅,走向敞开的大门。每一步都踏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月舒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目光的灼烧感,但她没有停下,没有回头。
直到走出宅邸,夏夜微凉的风拂面而来,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草木和泥土的气息,稀释了宴会厅里那股浓稠的香水与权力的味道。
迹部家的加长轿车安静地停在路边,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
“上车。”迹部说。
月舒坐进后座,迹部随后坐在她对面。忍足坐进副驾驶,体贴地升起了隔音玻璃。
车厢内陷入安静。真皮座椅柔软舒适,空调温度适宜,车载音响流淌着低沉的古典乐。一切都与刚才那个混乱、喧嚣、充满戏剧张力的世界隔绝开来。
月舒靠在椅背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闭上眼睛,紫罗兰色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谢谢。”她轻声说。
“不必。”迹部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本大爷只是看不下去那种闹剧。”
月舒睁开眼睛,看向他。
迹部正撑着下巴,侧脸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霓虹灯光在他脸上流转,勾勒出少年精致却棱角分明的轮廓。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打着节奏,那颗泪痣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你看过太多这种场面了吗?”月舒突然问。
迹部转过脸,对上她的视线。
“豪门闹剧?继承权争夺?为爱(或者为自由)放弃一切?”他嗤笑一声,“不少。但像今天这么……戏剧化的,不多。”
“堂姐是认真的。”月舒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她真的会走。”
“当然。”迹部挑眉,“能在那种场合说出那种话,当着全东京上流社会的面——如果不是认真的,就是彻底的蠢货。而藤堂静,”他顿了顿,“显然不是蠢货。”
月舒沉默了几秒。
“花泽类会崩溃。”她继续说,更像在自言自语,“道明寺会暴怒。杉菜会觉得自己在捍卫正义。园子会觉得这很浪漫。我父亲会觉得机会来了。我大伯会觉得天塌了。”
她抬起眼睛,看向迹部:“而你觉得这是一场闹剧。”
迹部没有立刻回答。
他凝视着她,深紫色的眼眸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
“本大爷觉得,”他缓缓开口,“每个人都在演自己该演的角色。藤堂静演的是‘为自由抛弃一切的反叛千金’,花泽类演的是‘被抛弃的悲情王子’,道明寺演的是‘暴躁讲义气的青梅竹马’,那个平民女孩演的是‘勇敢正义的平民英雄’,你父亲演的是‘伺机而动的野心家’。”
他倾身向前,距离拉近,玫瑰香气再次萦绕过来。
“而你呢,藤堂月舒?”他问,声音放得很轻,“你演的是什么?”
月舒与他对视。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依旧空灵,却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缓缓凝聚——某种厌倦的,疏离的,却又清醒得残酷的东西。
“观众。”她轻声说,“我只是个不小心买票入场,却发现剧情太烂,想提前退场的观众。”
迹部愣了一瞬。
然后,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不是那种华丽的、张扬的笑,而是发自喉咙深处的、愉悦的轻笑。
“有趣。”他说,靠回座椅,目光却依旧锁着她,“非常有趣。”
车子驶过东京塔,红色的钢铁骨架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送你去哪里?”迹部问。
月舒报出了铃木家一处宅邸的地址——园子之前塞给她钥匙,说如果不想回家可以随时去住。
迹部对司机重复了地址,车子平稳地转向。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音乐流淌,车窗外是东京永不眠的夜景。月舒望着那些飞逝的光点,思绪渐渐飘远。
她想起前世最后那一刻——黑暗,楼梯,下坠。想起这辈子醒来时,看到的奢华婴儿房和父母惊喜的脸。想起那些模糊的、属于这具身体的童年记忆:和F4在私人岛屿上玩耍,在晚宴上穿着繁复的和服行礼,在家庭教师的监督下学习礼仪、外语、马术、茶道。
想起她开始写小说时,母亲担忧地说“这不是藤堂家小姐该做的事”,父亲却笑着说“让她玩吧,反正将来总要联姻”。
想起堂姐藤堂静,那个总是温柔微笑着、完美符合“豪门千金”模板的堂姐,今天却在所有人面前,亲手撕碎了那个模板。
自由。
真的存在吗?在这种出生就注定剧本的人生里?
车子缓缓停下。
“到了。”司机低声说。
月舒回过神,发现已经站在一处雅致的和风宅邸前。门廊的纸灯笼散发着温暖的光。
“谢谢。”她再次道谢,准备下车。
“藤堂月舒。”迹部叫住她。
她回头。
迹部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那是一支钢笔。深蓝色,镶着细碎的金色纹路,笔帽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玫瑰徽章。
“本大爷不喜欢欠人情。”迹部说,语气随意,“今天打断了你写观察日记的机会,这个算是补偿。”
月舒接过钢笔。金属触感冰凉,重量恰到好处。
“你怎么知道我在写观察日记?”她问。
迹部笑了,笑容里带着某种了然。
“你的眼睛。”他说,“一直在记录。在分析。在归类。你不是观众,藤堂月舒。”
他倾身,压低声音:
“你是编剧。”
月舒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一紧。
“晚安。”迹部说完,示意司机开车。
轿车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划出红色的光弧。
月舒站在宅邸门前,低头看着手中的钢笔。玫瑰徽章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突然想起迹部今天穿的那件西装,袖扣也是同样的玫瑰形状。
然后,她想起铃木园子在街头的那声尖叫:“太逊了吧!想不到迹部景吾居然是调戏少女的人渣!”
想起迹部转过身时,那一瞬间的僵硬、尴尬,以及……耳根的红。
想起他盯着她看时,那副“天崩地裂”的表情。
月舒抬起头,望向轿车消失的方向。
紫罗兰色的眼眸在夜色中,缓缓眯起。
“编剧吗……”
她轻声重复,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 讽刺的弧度。
“也许吧。”
“但如果我是编剧,”她转身,用园子给的钥匙打开宅邸大门,“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一见钟情的戏码,全部删掉。”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夏夜的风。
而在驶远的轿车里,迹部景吾靠在后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另一支同款的钢笔。
忍足侑士通过后视镜看着他,推了推眼镜:“所以,这就是你紧急打电话让我从音乐会现场赶来,还要我配合你演‘恰好路过’的原因?”
迹部没有回答。
他望着窗外飞逝的夜景,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少女那双空灵又清醒的紫眸。
以及她说“我只是个观众”时,那种疏离的、厌倦的、却又美得惊心动魄的神情。
“忍足。”他突然开口。
“嗯?”
“本大爷可能,”迹部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真的完蛋了。”
忍足侑士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
“欢迎来到青春期,迹部。”
迹部瞪了他一眼,耳根却在黑暗中,悄悄红了。
而另一边,月舒已经走进宅邸,将那双精致的皮鞋随意踢掉,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从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开空白的一页。
然后,用迹部给的那支钢笔,写下第一行字:
「第一幕:夏夜崩塌」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窗外,东京的夜色正浓。
某个剧本,正在被重新书写。
而某个少年,在回家的车里,对着手机屏幕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那个刚刚要到的号码。
只是将“藤堂月舒”四个字,存进了通讯录。
并在后面,加了一朵玫瑰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