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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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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堂静的二十岁生日宴设在白金台的本家宅邸。
夜色中的和洋折衷建筑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灯火通明的宴会厅里流淌着德彪西的《月光》,空气里浮动着白松露、香槟与昂贵香水的混合气味。名流云集,衣香鬓影,所有人都端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谈论着股票、艺术与即将到来的联姻可能。
藤堂月舒站在二楼的回廊阴影处,俯视着这场属于天龙人的精致假面舞会。
她穿着藕荷色的及膝小礼裙,黑发松松绾起,几缕卷发垂在颈侧。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的橙汁,紫眸空茫地扫过下方的人群——道明寺司正不耐烦地扯着领结,花泽类安静地坐在角落钢琴旁,西门和美作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几位千金之间。
还有铃木园子,在甜品台旁眼睛发亮地拉着一个茶色短发的女孩说着什么,那女孩穿着明显与场合格格不入的简单连衣裙,表情局促。
杉菜。
月舒在内心盖章确认。平民女主角已入场,剧情齿轮开始转动。
“月舒小姐,静小姐请您去休息室。”穿着和服的女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
休息室里,藤堂静正对镜整理头发。
她穿着量身定制的纯白色礼服裙,长发如瀑,气质温婉典雅,是那种教科书式的日系豪门千金模样。见到月舒,她转过身,笑容柔和:“月舒,来。”
月舒走过去,静拉住她的手,冰凉的手指微微颤抖。
“待会儿,”静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融化在空调的嗡鸣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害怕。”
月舒抬眼,对上堂姐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紫眸。那里面有种奇异的光——决绝的、燃烧的、 悲壮的光。
“姐姐?”
静没有解释,只是更紧地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挺直脊背走向门口。白色裙摆划过光洁的地板,像即将赴死的天鹅展开羽翼。
宴会进行到致辞环节。
藤堂家主——月舒的大伯,一位面容严肃、鬓角斑白的中年男人——站在临时搭建的小舞台上,对着麦克风发表慈爱而官方的演说。赞美静的优秀,感谢来宾的光临,展望家族的未来。
静安静地站在父亲身旁,微笑着,手指却死死攥着裙摆。
演讲结束,掌声响起。
按照流程,接下来应该是静致谢,然后切蛋糕,舞会开始。
但静没有动。
她接过父亲递来的话筒,指尖触碰金属的瞬间,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她抬起眼睛,目光扫过全场——扫过父亲错愕的脸,扫过母亲困惑的表情,扫过F4所在的方向,最后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感谢各位今天前来。”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大厅,温婉依旧,却多了一丝金属般的冷硬,“借此机会,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宣布。”
空气安静下来。
月舒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堂姐挺直的背影。某种预感像冰水一样顺着脊椎爬上来。
“从今天起,”静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将放弃藤堂家族继承人的身份,脱离家族。”
死寂。
连空调的嗡鸣都似乎停止了。
“我将前往巴黎。”静深吸一口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可她的笑容却亮得惊人,“去索邦大学攻读法律。我想用我所学的,去帮助那些无法发出声音的人,那些在泥泞中挣扎却依然仰望星空的人。这是我的人生,我的梦想,我的——”
“自由。”
静继续说,语速平稳,像在背诵一篇练习过无数次的文稿,“藤堂家给予我的一切——信托基金、股份、不动产——我将悉数归还。从今往后,我的人生选择、事业道路、乃至婚姻,都将由我自己决定。”
她顿了顿,终于将视线投向台下的父母。
“父亲,母亲,”她的声音终于出现一丝裂纹,“对不起。但这是我的人生,我……想要自由。”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在聚光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然后,全场爆炸了。
不是掌声,是惊呼、抽气、难以置信的议论嗡嗡响起。镁光灯疯狂闪烁——现场混进了记者?藤堂家主脸色瞬间铁青,对着保镖怒吼:“拦住他们!”
但混乱已经无法阻止。
月舒看见花泽类——那个总是冷淡疏离、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花泽类——猛地从钢琴凳上站起来,脸色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下一秒,他整个人晃了晃,像被抽走所有骨头一样,瘫倒在地。
“类!”道明寺第一个冲过去。
美作和西门紧随其后,三人围住倒地的花泽类,呼喊、摇晃。类睁着眼睛,瞳孔涣散,泪水无声地涌出来,滑过苍白的脸颊,没入地毯。
而道明寺在确认类还活着(虽然看起来像死了一半)后,猛地抬头,猩红的眼睛瞪向台上依旧站得笔直的藤堂静。
“藤堂静!你疯了是不是?!”他咆哮,“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继承人说不要就不要?!你去法国当什么破模特?!类怎么办?!我们——”
“道明寺!”
一个身影冲过来,挡在道明寺面前。是杉菜,那个平民女孩,此刻气得脸颊通红,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凶什么凶啊!静学姐有权利追求自己的人生!模特怎么了?靠自己努力生活有什么不对?!你们这些大少爷根本不懂普通人的——”
“闭嘴!你这个平民懂什么?!”道明寺暴怒,伸手就要推开杉菜。
“道明寺司你敢动她试试看?!”
又一道身影插入——是铃木园子,她像护崽的母鸡一样把杉菜拉到身后,对着道明寺怒目而视。
场面彻底失控。
藤堂静的父母冲上台,母亲抓住静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静,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快收回刚才的话,向大家道歉——”
“我不。”静轻声说,却异常坚定。她甩开母亲的手,眼泪流得更凶,嘴角却勾着笑。
宾客们哗然,有人试图离场,有人伸长脖子看戏,保镖和佣人慌乱地试图维持秩序。世界像一锅被烧糊的、疯狂冒泡的浓汤。
而月舒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误入荒诞剧场的观众。
她看着崩溃的花泽类,看着暴怒的道明寺和勇敢(或者说鲁莽)的杉菜,看着台上流泪却挺直脊背的堂姐,看着周围那些震惊、不解、幸灾乐祸的面孔。
铃木园子在混乱中挤到她身边,抓住她的手臂,声音兴奋又困惑:“月舒月舒!静学姐这是……因为真爱吗?为了自由和爱情放弃豪门身份?天啊好像电影剧情!”
月舒慢慢转头,看向园子,紫眸空茫。
然后,藤堂静走下台,穿过混乱的人群,径直来到月舒面前。
她的妆已经花了,眼泪在脸上冲出沟壑,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抓住月舒的肩膀,指尖冰冷,笑容却无比灿烂。
“对不起,月舒。”她声音哽咽,却带着释然,“我要去追求自由和事业了。希望有一天……你也能自由。”
月舒:“……”
她看着堂姐那张混合着泪水与决绝的脸,脑子里缓慢地浮出一行加粗字体:
世界已经够狗血了姐姐,别再贡献素材了。
真的,够了。她只想安静地吃瓜写小说,不想参与现场版《豪门千金抛弃一切为哪般》的实景演出。
但剧情显然没打算放过她。
视线余光里,她看见自己的父亲——藤堂家的次子,一个总是笑眯眯、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走到了面如死灰的大伯身边。
父亲拍了拍大伯的肩膀,弯腰,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然后,月舒清晰地看见,父亲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一个与他平日温文形象截然不同的、 邪魅的、属于反派胜利时刻的弧度。
那表情分明在说:兄长,看来藤堂家最终还是我的了,哈哈哈哈。
月舒:“……”
她默默移开视线。
不,她没看见。她什么都没看见。她只是一个想躺平的十五岁少女,不想知道家族内斗的暗流涌动,不想分析那抹笑容背后的权谋算计。
但世界显然在发疯。
发小们在发疯。F4的形象在她心中彻底崩塌——什么冷酷贵公子、暴躁大少爷、花花公子、温柔暖男,全是假的,现在只是一个瘫倒、一个暴怒、两个试图救场却满脸崩溃的青少年。
然后,杉菜冲到了她面前。
这个平民女孩脸颊还红着,眼睛里有未散的怒气和种天真的正义感,她盯着月舒,大声说:“藤堂同学!你难道没有什么想说的吗?静学姐是你的堂姐吧?她为了追求自由做出这么勇敢的决定,你应该支持她啊!而不是像其他人一样,用那种……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她!”
月舒缓慢地眨了眨眼。
她看着杉菜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看着对方眼中那种“我在捍卫真理”的光芒,再看着周围所有人崩溃、混乱、表演的场面。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涌上来。
物理意义上的累。心累。灵魂累。
她感觉自己的存在正在这个过于嘈杂、过于戏剧化的空间里被拉扯、稀释、分解。
要碎了。
真的。
球球。放过我。
她在内心无声呐喊,表情却依旧平静,甚至有点麻木的空白。
而就在这片混乱达到顶峰、几乎要掀翻宴会厅水晶吊灯的时刻——
宴会厅的双扇大门,被缓缓推开了。
灯光从门外倾泻而入,勾勒出两个修长的身影。
走在前面的少年,紫灰色短发一丝不苟,泪痣在光影中格外显眼。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单手插兜,步伐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与场内混乱格格不入的、 傲慢的从容。
跟在他身侧的少年,深蓝发丝,金边眼镜,关西腔低声响起:
“哎呀呀,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呢,迹部。”
迹部景吾的目光扫过全场——扫过瘫倒的花泽类,暴怒的道明寺,哭泣的藤堂静,对峙的杉菜和园子,最后,定格在人群边缘那个穿着藕荷色裙子、表情空茫的少女身上。
他停下脚步,眉梢微挑。
“啊嗯,”他开口,声音透过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清晰无比,“看来本大爷错过了一场好戏。”
忍足侑士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饶有兴致地掠过每一张精彩纷呈的脸。
“确实,”他微笑,“比电影还精彩。”
月舒缓缓抬眼,对上迹部投来的视线。
那目光里有探究,有玩味,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的光芒。
在周围世界持续崩塌、所有人都在发疯的喧嚣中,在堂姐的眼泪、花泽类的崩溃、道明寺的怒吼、杉菜的质问、父亲那抹反派笑容的映衬下——
藤堂月舒看着那个站在门口、华丽张扬到不合时宜的少年,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救我。
随便谁都好。
把这个荒诞的、狗血的、吵得要命的剧本,给我撕了。
现在,立刻,马上。
迹部景吾仿佛读懂了她的眼神。
他唇角勾起一抹笑,迈步,径直穿过混乱的人群,向她走来。
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突然安静的宴会厅里,清晰得如同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