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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梦中人17 【回忆卷】 ...


  •   时佑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到盘山公路的。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车已经行驶在蜿蜒的山道上了。

      夜风灌进来,呼啸着刮过耳边,吹得时佑宁眼睛发酸,他眨了眨眼,握紧方向盘,继续往前开。

      山道上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在山谷间回荡,路灯稀稀疏疏地立在路边,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照亮前面不远的路面。

      再往前就是黑暗,弯弯曲曲的,看不见尽头。

      他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一点。

      车速表上的数字在跳,八十,九十,一百……

      风声更大了,灌进车里,呼呼地响,时佑宁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打在脸上,有点疼。

      可他不觉得。

      他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你真的很烦。”

      时佑宁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想起陈梧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冷冷的,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疲惫,那种疲惫比愤怒更让人难受。

      愤怒至少说明在乎。

      疲惫呢?

      疲惫说明连在乎都懒得在乎了。

      时佑宁眨了眨眼,发现视线有些模糊,他以为是风吹的,伸手抹了一把,才发现是别的什么。

      他把车速降下来,靠边停在了一个观景台上。

      熄了火,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不知名的虫鸣。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的黑暗。

      观景台下是深深的山谷,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点零星的灯火,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

      他又想起第一次见陈梧的时候。

      那个人背对着门,从行李箱里拿东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光,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眼睛里有种倦怠的懒散。

      那时候时佑宁还不知道,这个人会在他心里留下这么深的痕迹。

      那天晚上,陈梧把时佑宁抱在怀里时,呼吸是那么滚烫,那些纠缠在一起的信息素,充斥着不算大的宿舍空间,分不清彼此。

      那些都是真的吗?

      还是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幻觉?

      时佑宁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夜风吹进来,凉凉的,吹在脸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无比清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重新发动车子。

      贺蔚风说得对,时佑宁需要释放点什么,送他一辆车真是最好的礼物。

      他需要把心里那些堵着的东西,统统甩出去。

      贺蔚风送来的跑车是自由的,而宗聿的领巾是束缚的,困着时佑宁的腺体。

      他之前还吓唬代昀汐,说一个Omega要小心成为联姻的牺牲品,他自己其实也是其中一个。

      以宗聿的背景,对于时家来说是很登对的,说不定在不久的将来,他和宗聿会订婚,那时候他和陈梧就更没可能了。

      不过现在,时佑宁不需要考虑这些了,因为陈梧根本就不喜欢他。

      宗聿说得是对的。

      车子重新驶上山道,这一次,时佑宁踩下油门的力度比刚才更重。

      车速表上的数字飞快地跳着,一百一,一百二,一百三……

      风灌进来,吹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盯着前方的路。

      弯道一个接一个地扑过来。

      时佑宁打着方向盘,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车身倾斜,几乎要贴上护栏,然后被他猛地拉回来。

      每一次过弯,心脏都会提到嗓子眼,然后又重重地落回去。

      那种感觉很好。真好。

      那种感觉让他暂时忘记那些话,那些人,那条勒脖子的领巾,那张冷冷的脸。

      又一个弯道。

      他打着方向盘,车头转过弯去——

      然后他看见了一棵树。

      一棵树,就立在路边,立在他车头正对的方向。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刹车——不,来不及了。

      说时迟那时快,时佑宁猛打方向盘,车头迅速偏离方向,车身侧过来,往路边的护栏撞去。

      轰——

      巨大的声响在山谷间回荡。

      时佑宁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拍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甩去,安全气囊弹出来,闷闷地撞在他脸上,紧接着是更剧烈的撞击,车身扭曲变形,金属发出刺耳的呻吟。

      然后是安静。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什么东西在滴答滴答地响。

      时佑宁动了动,发现自己的腿被什么压住了,动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看不清,视线模糊得很。

      有什么东西从额头上流下来,热热的,黏黏的,流进眼睛里。

      他眨了眨眼,那东西糊住了睫毛,睁不开。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很重,很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疼。

      先是脑袋疼,然后是腿,腿上的疼一开始很尖锐,后来慢慢变成麻木,变成一种他形容不出的感觉。

      他想动,动不了。

      他想喊,喊不出声。

      他只能躺在那里,听着滴答滴答的声音,闻着血腥味和汽油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他想起一个人。

      陈梧。

      想起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些说过的话。

      “你真的很烦。”

      是啊。

      他很烦。

      烦到非要跑到这里来,烦到差点把自己作死。

      可他就是想让陈梧知道——

      我喜欢你啊。

      意识一点点沉下去,像石头沉入深水,最后一丝光消失之前,时佑宁好像看见了什么。

      一张脸。

      陈梧的脸。

      在冲着他笑。

      时佑宁想伸手去摸一摸,可他没有力气了,根本动不了。

      那张脸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时佑宁闭上了眼睛。

      急救车赶到的时候,车祸已经过去快二十分钟。

      现场一片狼藉,跑车的车头完全凹陷进去,像揉皱的纸,护栏被撞得变了形,扭曲着横在一边,地上有碎片,有油迹,有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医护人员七手八脚地把人从车里弄出来。

      时佑宁已经完全昏迷了,他的头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血糊了满脸,看不清五官,腿被卡在变形的车体里,救出来的时候已经肿得不成样子。

      “快!担架!”

      急救车呼啸着往医院开去。

      与此同时,消息也传到了该传的人那里。

      贺蔚风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打游戏,听完电话那头的话,他手里的游戏手柄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我操——”

      他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那几个人还在观景台上,车子停在那里散热,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你们干什么吃的?!”贺蔚风冲过去,一巴掌拍在离他最近的那个人后脑勺上,“看见时佑宁来也不知道拦着点?!”

      那人捂着后脑勺,一脸委屈:“时大少爷当时候那个脸色,我们也不敢啊。”

      “那个脸色才更要拦!”贺蔚风气得不轻,又一巴掌拍过去。

      “行了。”另一个声音响起,冷冷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味道。

      贺蔚风转过头,看见宗聿站在不远处。

      宗聿的脸色很差,差得不像平时的他,那双眼睛盯着山道的方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他说。

      贺蔚风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急救车的鸣笛声远远地传来,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宗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鸣笛声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

      如果时佑宁有什么事——

      他不敢往下想。

      “查清楚。”他开口,声音很轻,但贺蔚风听见了。

      “什么?”

      宗聿转过头,看着贺蔚风,那双眼睛里,有贺蔚风从来没见过的冷,他第一次知道,明明是同龄人的宗家太子爷,已经比他们这些或纨绔或学生气的人要成熟很多了。

      脸色很瘆人。

      “把他弄成这样的人,”宗聿一字一句地说,“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时佑宁的伤比想象中严重——颅骨骨折,腿骨骨折,还有内出血,急救之后,人还是昏迷着,没有醒过来。

      宗聿站在ICU外面,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个人,那张脸上缠满了绷带,只能看见紧闭的眼睛和苍白的嘴唇。各种管子从被子里伸出来,连着一堆他叫不出名字的机器。

      他的手攥紧了。

      “转院。”宗聿说。

      贺蔚风愣了一下:“什么?”

      “转到国外去。”宗聿没有回头,“那边的医疗条件更好。”

      贺蔚风想说什么,但看着他那个背影,什么都没说出口。

      手续办得很快,以宗家的能力,办这种事不需要太久,第二天,时佑宁就被转走了,飞往地球的另一边。

      起飞的那一刻,宗聿站在机场的落地窗前,看着那架飞机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里,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

      “查一下那个叫陈梧的,”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对,他有个国家机构的保送名额,让他拿不到,还有,他打工的那些地方,全都打个招呼,我不想在任何一家店里看见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声“明白”。

      宗聿挂断电话,看着窗外。

      飞机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云在慢慢地飘。

      他在心里说——

      宁宁,你放心,那些让你受伤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陈梧是三天后才知道消息的。

      那天他照常去奶茶店打工,走到门口,发现店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暂停营业”。

      他愣了一下,拿出手机给老板打电话。

      “喂,陈梧啊,”老板的声音有些吞吞吐吐,“那个……不好意思啊,店里最近不招人了。”

      陈梧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老板,我一直干得好好的——”

      “我知道,我知道,”老板打断他,“但是……唉,你就当我没办法吧,有人打了招呼,我也得罪不起,你……你再找别家吧,我们不敢用你了。”

      电话挂了。

      陈梧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很久没有动。

      他去了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

      每一家的回答都一样。

      “不招人了。”

      “有人打了招呼。”

      “你……得罪什么人了吧?”

      陈梧站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突然觉得很冷。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医院门口,他对时佑宁说的那些话。

      “你真的很烦。”

      是那个吗?

      是因为那些话吗?

      他拿出手机,想搜一下有没有什么消息,然后他看见了那条新闻——“盘山公路发生严重车祸,一男子重伤送医”

      配图是车祸现场的照片,一辆变形的跑车,扭曲的护栏,地上的血迹。

      那辆车,陈梧见过的,时佑宁是开的这辆车来医院找他。

      陈梧的手抖了一下,他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滩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因为他吗?

      因为他说的那些话?

      陈梧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那天时佑宁站在他面前的样子,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的样子。

      “我是真心的……”

      他当时没听,他只觉得那是少爷的游戏,可现在……

      陈梧睁开眼,把手机收起来,他继续往前走。

      没有工作了,他得找新的,妹妹还在医院,等着他赚钱交医药费。

      至于时佑宁——

      他不想去想。

      不敢去想。

      可那张照片,那滩血迹,那辆变形的车,一直在他脑子里转,怎么也挥不走。

      陈梧去学校办休学手续的时候,才知道保送名额已经没了。

      “有人举报了一些事情,”老师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学校也很为难,但是……”她没说完,但陈梧懂了。

      他点点头,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走出校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想起两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扇门的时候,那时候他是特优生,是穷人区的骄傲,是妹妹的希望。

      现在什么都没了。

      陈梧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穷人区不比富人区,街道还是那么窄,那么挤,两边是低矮的楼房,墙皮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的红砖。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拉在楼与楼之间,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

      有小孩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喊着什么,有老人坐在门口,眯着眼晒太阳。

      陈梧走在这条熟悉的街道上,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去了一个很漂亮的地方,那里的楼很高,路很宽,灯很亮,他认识了一些人,发生了一些事,然后梦醒了,他还是在这里。

      在这条窄窄的巷子里,在这些低矮的楼房间,什么都没变。

      陈梧总是孑然一身,他垂下眸子,试图让自己的心脏平复下来,人生就是这样的,你不知道明天和意外那个会先来。

      他忽然想起陈芊,医院里那张小小的床,小小的Omega缩在床上,她只有看见陈梧的时候眼睛才会亮起来。

      陈梧加快了脚步,往医院的方向走去。

      天很蓝,蓝得有些刺眼,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觉得冷。

      梦中有一个看不清脸的人,明明距离很近,但却觉得很远。

      那个人有一双很亮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弯起来,他会坐在操场边看陈梧跑步,会在陈梧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会站在陈梧的面前,认认真真地说“我喜欢你”。

      “那个人”说的是真的吗?

      还是只是梦里的幻觉?

      陈梧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话,那张脸,那双眼睛,会在很多个夜里,突然出现在他脑海里,让他睡不着,让他想起那些本该忘记的事。

      明明是一场虚无梦,却那么清晰。

      医院的白色灯光还是那么刺眼,陈梧坐在陈芊的床边,握着她的手。

      “哥,”陈芊看着他,眼睛里有担忧,“你怎么了?”

      “没事。”陈梧说。

      “可是你的手在抖。”

      陈梧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收回来。

      “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陈梧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说:“没有,什么事都没有。”

      陈芊看着他,不信,但她没再问。

      窗外,天渐渐黑了。

      陈梧坐在那里,握着妹妹的手,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

      他想起那张照片,那滩血迹,那辆变形的车。

      他在心里说——
      对不起。

      他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可能是对妹妹。
      也可能,是对时佑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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