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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饭团与未说的抱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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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苏晓雨已经在那排货架前面站了十五分钟。
她穿着校服,但校服皱得不像样——外套下摆有一块黑色的污渍,不知道是蹭到了什么;拉链坏了一半,拉不上去,只能敞着;里面的白衬衫已经变成灰白色,领子发黄,袖口磨破了边。书包背带在她肩膀上勒出两道深痕,书包很重,里面装着她全部的东西:两件换洗的衣服、一本高二英语课本、一个充电宝、一包没吃完的饼干。
她的眼睛盯着货架上的饭团。
三角饭团,金枪鱼蛋黄酱味,保质期到今天。透明包装上印着诱人的图片,米粒饱满,海苔酥脆,中间的馅料多得快要溢出来。标价:五块五。
她已经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前天晚上从那个“阿姨”家跑出来的时候,她什么都没带——不,她带了,带了书包,带了所有的东西,但没带钱。她的钱都花完了,最后一笔是三天前买的那个充电宝,花了五十九块钱,在地铁站旁边的手机店里买的二手的,充电很慢,但至少能让手机开机。
手机还有百分之十二的电。她不敢用,怕用完了就再也充不上了。
她盯着那个饭团,手指在裤兜里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货架上的灯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比实际年龄看起来小一些,皮肤蜡黄,嘴唇起皮,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她已经三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苏晓雨想起前天晚上的事。
那个阿姨——她妈以前的同事,说是可以让她借住几天——本来对她挺好的。第一天晚上给她煮了面,卧了两个鸡蛋,还问她想吃什么明天给她买。第二天就不行了,她儿子回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离了婚,搬回妈家住。他看见苏晓雨的时候,眼神在她身上停了很久,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停得她浑身发毛。
那天晚上她没敢睡,把椅子抵在门把手上,睁着眼睛到天亮。天亮的时候她听见那个男人在门外跟他妈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见了——“妈,你让个外人住家里算怎么回事?”“她妈求我的,我能怎么办?”“那你让她赶紧走,别赖着不走。”
苏晓雨没等他们赶。她从后门跑了出去,书包都没来得及拿,跑到半路才想起来,又折回去,在后门的垃圾桶旁边等了一个小时,趁那男的出门买烟的时候冲进去拿了书包,再跑出来。
她跑了很远,跑到地铁站,随便上了一趟车,坐到终点站,换另一趟,再坐到终点站。最后她在这附近下车,因为天黑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
她在地铁站出口的角落里坐了一夜。第二天在公园的公共厕所里洗脸,在肯德基里蹭着充电,在超市里转了很久很久,转得保安都开始盯着她看。她什么都没买,因为买不起。
现在她站在便利店的货架前,盯着那个五块五的饭团。
便利店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把校服外套紧了紧,但外套太薄了,什么都挡不住。
她又看了一眼那个饭团。
金枪鱼蛋黄酱,保质期到今天,明天就要下架了。也许再过几个小时,店员就会把它收走,扔进垃圾桶。便利店每天都会扔很多东西——过期的饭团、便当、三明治、牛奶。她见过有人在垃圾桶里翻那些东西,翻出来直接吃,也不管脏不脏。
她不想翻垃圾桶。
她的眼睛从饭团上移开,扫了一眼收银台。那个夜班店员——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正低着头看什么东西,好像是本书,或者笔记本。收银台上的小电视机开着,没声音,画面里在放什么购物节目。
苏晓雨把目光收回来,又看了一眼饭团。
她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伸向货架。她的手指碰到那个透明包装的时候,冰凉的,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饭团拿起来,攥在手心,用校服外套挡住,慢慢转过身。
她没有往收银台走。她往门口走。
一步。两步。三步。
便利店的自动门感应到她,发出“滴”的一声,向两边滑开。冷气往外涌,夜风往里灌。苏晓雨握紧手里的饭团,加快脚步,往门外走。
“等一下。”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苏晓雨僵住了。她站在门口,一只脚已经踏出去,另一只脚还在店里。她没有回头。她握饭团的那只手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
“等一下。”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还是那么平静,不紧不慢,像是叫住一个忘了拿小票的顾客。
苏晓雨慢慢转过身。
那个夜班店员站在收银台后面,还是低着头,还是刚才那个姿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的眼睛抬起来了,隔着整个便利店,隔着那几排货架,隔着冷光灯嗡嗡的声音,看着苏晓雨。
她们对视了两秒。
苏晓雨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我没偷”,想说“我正要付钱”,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呼吸声,又急又重,像跑了很远的路。
那个店员看了她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她手里的那本书——或者笔记本。
什么都没说。
没说你不能走,没说你把东西放下,没说我要报警。什么都没说。
苏晓雨愣在原地。她不知道自己该走还是该留。她手里还攥着那个饭团,攥得手心出汗,包装袋都快被攥破了。
自动门感应不到有人站着,开始慢慢合拢。门碰到苏晓雨的肩膀,又弹开,又合拢,又弹开。
“叮咚——叮咚——叮咚——”
那个店员还是没有抬头。
苏晓雨忽然转身,冲了出去。
她跑得很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饭团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她跑过那条空荡荡的马路,跑过那排关着门的店铺,跑进一条小巷,跑得喘不上气,才停下来。
她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快要炸开,耳朵里嗡嗡响,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她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很久很久。
喘匀了,她直起身,低头看手里那个饭团。
包装袋被攥得皱巴巴的,上面有汗湿的印子,边角的地方破了,露出里面白色的米粒。她盯着那粒米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撕开包装袋。
饭团已经变形了,海苔碎成几片,粘在米粒上。她咬了一口,米是凉的,有点硬,但金枪鱼蛋黄酱的味道还是很好,咸咸的,香香的,在嘴里化开。
她又咬了一口。
咬到第三口的时候,她忽然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眼泪就那样掉下来,掉在饭团上,掉在包装袋上,掉在她破了的校服袖子上。她靠着墙,一边嚼着饭团,一边无声地流眼泪。眼泪是咸的,混着金枪鱼蛋黄酱的味道,变得很奇怪。
她把那个饭团吃完了。最后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像是咽不下去,又像是咽下去了也会卡在什么地方。
她把包装袋揉成一团,想扔,但找不到垃圾桶。她把那团纸攥在手心里,沿着小巷往里走。巷子很深,很黑,偶尔有一两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照着地面上不知道谁扔的垃圾。
苏晓雨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她只知道她不能回刚才那条街了。那个店员看见她了。那个店员什么都没说,但看见她了。
她走得很快,像是怕被追上,又像是怕自己回头。
凌晨三点四十三分,林晚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个女孩跑出去的背影。
女孩跑得很快,书包一颠一颠的,跑到马路中间差点被一辆夜班的出租车撞上,司机骂了一句什么,她没停,继续跑,跑进对面那条小巷,消失在黑暗里。
林晚看着那条巷口,看了很久。
便利店的自动门终于合上了。“叮咚”声停下来,店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冷柜的嗡嗡声,关东煮的咕嘟声,制冰机的哗啦声。
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擦收银台。
擦了几下,她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干净,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十一个月来擦货架擦出来的。她的手没有抖,心跳没有加速,脸也没有红。她只是看着那个女孩偷东西,然后叫住她,然后什么都没说,让她走。
林晚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想起高中的时候,她们班有一个女生,长得不好看,说话结巴,成绩也不好。所有人都孤立她,在背后叫她外号,当面也不跟她说话。有一次课间,那个女生不小心碰掉了另一个女生的水杯,水洒了一地。那个女生站起来,指着她鼻子骂,骂得很难听,什么“丑八怪”“结巴子”“滚出这个班”。
林晚当时站在旁边。她什么都没做。
后来老师来了,问怎么回事,那个被碰掉水杯的女生说那个结巴女生故意找茬。其他同学都点头,说是的,是她先找事的。老师看向林晚,问她看见了什么。
林晚看着那个结巴女生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全是泪,看着她,像是在求她,求她说一句实话。
林晚说:“我没看见。”
她没看见。她什么都没看见。她低着头,假装在写作业,什么都没看见。
那个结巴女生被罚站了一节课,写了三千字的检讨,在全班念。念检讨的时候她一直在哭,哭得念不下去,老师让她继续念,她就一边哭一边念,念完了,全班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看她。
第二天那个女生没来上学。第三天也没来。后来班主任说她转学了,去了别的学校,没人知道是哪个学校。
林晚再也没有见过她。
但她梦见过她。很多次。梦里的那个女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一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全是泪。林晚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她想说对不起,想说其实我看见了,想说我不是故意的,但我怕。我怕成为下一个你。
她什么都没说出口。每次都在想说出口之前醒过来,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林晚低下头,看着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那本浅绿色的笔记本就在里面,最新的一页上写着:“第36个”“第37个”。再往前翻,有一页写着几行字,墨迹已经有点旧了:
“梦见她了。那群人围着她骂,我站在旁边。她看我的时候,我把头低下去。醒来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再来一次,我会不会不一样。不知道。还是不知道。”
林晚把抽屉关上。
便利店的钟跳了一下:凌晨三点五十一分。她不知道那个偷饭团的女孩会不会再来,也不知道自己下次遇到这样的事,还会不会选择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