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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西装与磨毛的领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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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便利店。
凌晨三点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瓶水——已经喝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在瓶子里晃荡,塑料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的手机屏幕亮着,蓝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看起来很平静,像所有深夜睡不着、但又没什么事可做的人。
但他的手在抖。
很轻微的抖,抖到他自己都快要感觉不出来,只有把手机举到眼前的时候,字体会有一点点模糊的拖影。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字体变大了,拖影也更明显了。他又把手机拿近了一点,拖影还在。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窗外是空的。马路是空的,人行道是空的,对面的居民楼是空的——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不知道是和他一样睡不着的人,还是忘了关灯的人。路灯亮着,照着行道树的影子,那些影子一动不动,像画在地上的。
陈默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小时零四分钟。
一瓶水喝了一个小时零四分钟,不是因为渴,是因为需要手里拿着点什么。如果什么都不拿,就干坐着,那就太像个无所事事的人了。但如果拿着一瓶水,就可以解释:我在喝水。喝完这瓶水就走。虽然那瓶水他只喝了三口。
他拧开瓶盖,又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整个食道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他咽下去,把瓶盖拧回去,放回桌上。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招聘软件的推送:“您有新的岗位推荐,点击查看”。他点进去,滑了两下,看见一排排的职位列表:外卖配送员、网约车司机、超市理货员、销售代表(底薪+提成)、电话客服(可兼职)。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进去任何一条。
外卖配送员。他想起那些骑着电动车在大街小巷窜来窜去的人,穿着黄的和蓝的制服,车后座绑着保温箱,闯红灯、逆行、为了赶时间骂人也被骂。他今年三十五岁,穿了十二年的西装,打了十二年的领带,坐了十二年的办公室,现在让他去送外卖?
他的手指往下滑。
销售代表(底薪+提成)。底薪两千五,剩下的看业绩。他以前做市场推广的时候,手下管着七八个人,每年经手的预算上百万。现在让他去上门推销?让他去看别人的脸色?
他的手指又往下滑。
电话客服(可兼职)。要倒班,要接受情绪压力,要能接受客户的……他关掉了那个页面。
手机屏幕黑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那张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眼眶下面有青黑色的印子,嘴角向下抿着,法令纹很深。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窗外有车驶过,一辆出租车,空车灯亮着,慢悠悠地开过去,消失在路口。陈默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变成两个小红点,然后彻底看不见。
他想起了白天的事。
早上七点半,他准时出门,穿着这套西装,拎着这个公文包,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他在早高峰的地铁里站了四十分钟,换了两条线,在一个离他家十几站的地方出站。那是一个写字楼聚集的商务区,到处都是穿着西装的人,行色匆匆,手里拿着咖啡和早餐。
他跟着那些人走出地铁站,走进一栋写字楼的大堂。他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了一个小时,看那些人涌进电梯,看电梯门一扇一扇地关上,看那些人的脸消失在金属门后面。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写字楼,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瓶水,又坐了一个小时。
中午,他去了一家快餐店,要了一份最便宜的套餐,坐在角落里吃完。下午,他在附近的公园里坐了很久,看老人下棋,看小孩跑来跑去,看那些不用上班的人怎么打发时间。然后他又回到那个写字楼的大堂,又坐了一个小时,等那些人下班,等他们从电梯里涌出来,等他们走出大楼,消失在暮色里。
晚上七点半,他坐地铁回家。老婆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还行,项目在推进,就是有点累。老婆说早点睡,他说好。
然后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躺到凌晨两点。两点十分,他起床,穿上那套西装,拎着那个公文包,出了门。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只是知道自己不能待在家里。家里有老婆,有那张床,有那个他睡了十二年的枕头。在家里待着,他就得面对那个问题:明天怎么办?后天怎么办?以后怎么办?
所以他出来了。走到街上,看见这家便利店还亮着灯,就进来了。
便利店的灯一直亮着,不会问你是谁,不会问你为什么这个时候还不睡,不会问你明天有什么打算。它只是亮着,亮得平平常常,亮得理所当然,亮得好像全世界都应该是这样——凌晨三点,有人睡不着,有人需要一瓶水,有人需要一个坐的地方。
陈默看着窗外,又看了一眼手机。
凌晨三点二十三分。
他把手机翻过来,解锁,打开招聘软件,又滑了一遍那些职位。外卖配送员、网约车司机、超市理货员、销售代表、电话客服。他的手指停在“超市理货员”上面,点进去看了一眼。
工作内容:负责超市商品的整理、补货、盘点,保持货架整洁。工作时间:早班7:00-15:00,晚班15:00-23:00,夜班23:00-7:00。薪资待遇:3500-4500,五险一金,月休四天。
他看了很久,看着那行“夜班23:00-7:00”,想象自己穿着超市的工作服,在凌晨的货架之间走来走去,把矿泉水一瓶一瓶摆齐,把泡面一桶一桶码好。他想象自己遇到熟人的时候——以前的同事、以前的下属、以前的客户——他们看见他穿着那件工作服,会是什么表情。
他把那个页面关掉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老婆发来的微信:“还没睡?”
陈默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二十五分。老婆平时十一点就睡了,这个时间怎么会醒?
他打字回复:“睡不着,出来走走。你怎么醒了?”
对方正在输入。那几个字跳了很久,然后发来一条:“做了个梦,醒了,看见你不在。”
陈默盯着那行字,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想起出门的时候,老婆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被子盖到肩膀。他以为她不会醒的。
又一条消息发过来:“你在哪?”
陈默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他不想说谎,但也不想说实话。他在便利店。凌晨三点,在便利店坐着,坐了一个多小时。老婆会问为什么,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回:“马上回去。”
对方正在输入。这次只跳了一下:“嗯。路上小心。”
陈默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便利店的冷气开得很足,那股凉意顺着鼻腔进去,一直凉到肺里。
他站起来,把那瓶水喝完,扔进垃圾桶。然后拎起公文包,往门口走。
经过收银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个女孩——那个夜班店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便利店的围裙,正低着头擦什么东西。她擦得很慢,很认真,好像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陈默忽然想起,他第一次来这家便利店的时候,这个女孩就在这里。那是三个多月前,他刚开始“假装上班”那会儿。有一天凌晨睡不着,出来瞎逛,发现这家便利店还开着,就进来坐了坐。那时候她就在收银台后面,也是在擦东西,擦得很慢,很认真。
她看见他了,但没有打招呼,没有像其他便利店店员那样说“欢迎光临”或者“需要什么帮助”。她只是看了他一眼,就低下头继续擦东西。
那一眼让陈默觉得安心。那一眼的意思是:我看见了你了,但我不问你,不打扰你,你可以想坐多久坐多久。
从那天起,他偶尔会来。不是每天,是那种实在熬不下去的凌晨,实在不知道去哪的时候。他来,坐一两个小时,喝一瓶水,然后回去。她从来没问过他任何问题。
现在他又要走了。经过收银台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说他明天还来?说谢谢?说其实我没工作,我每天假装上班,我老婆不知道,全世界只有你知道?
他什么都没说,推开门走了出去。
凌晨三点三十五分。街上比刚才更空了,连出租车都看不见。陈默走在人行道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他走得很慢,像是不想那么快到家,又像是不知道该往哪走。
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家便利店。
灯箱还亮着,绿色的、白色的、蓝色的条纹,在夜色里格外显眼。透过玻璃窗,他看见那个女孩还站在收银台后面,还低着头,不知道在擦什么。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居民楼的阴影里。
便利店里,林晚正在擦收银台后面的架子。她擦得很慢,擦一下,停一下,看着窗外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远。他走得很慢,走到路口还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林晚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知道他看不见她——玻璃反光,里面亮外面暗,他只能看见自己的影子。但她还是看着那个方向,看着他的影子消失在黑暗里。
她低下头,继续擦架子。
擦了几下,她停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浅绿色的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在那行“第37个”下面,又加了几行:
“第37个,来过好几次了。每次都穿西装,买一瓶水,坐一两个小时。今天坐了一小时四十分钟。老婆发微信问他去哪了,他说马上回去。走之前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没说。应该是那种需要有人看见他、但又怕被人看见的人。”
林晚写完,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她忽然想起男人磨毛的衬衫领子,那道细微的痕迹,像他藏在体面下的狼狈。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便利店的钟跳了一下:凌晨三点四十一分。不知道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明天还会不会来这个能让他暂时卸下伪装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