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巷的旧心动》咸哇鱼

6、暖光 6

　　老巷里的路灯隔着雨幕，投下昏黄模糊的光，把伞下两个人的影子，揉成了一团分不开的模样。

　　短短几百米的路，走了像是有一辈子那么长。

　　直到“录然维修”的红色灯牌出现在视线里，陈录才猛地回过神，收回了搭在伞柄上的手，快步上前掏出钥匙开门。

　　锁芯转动的声响刚落，一团橘色的影子就从门缝里窜了出来，围着他的裤腿喵喵直叫。

　　“别闹。”陈录弯腰摸了摸它的头，小家伙舒服地眯起眼，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他抬眼看向站在雨里的肖林野，对方还举着伞，站在台阶下，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没移开过半分。

　　风卷着雨丝往人脖子里钻，肖林野的头发梢都沾了细密的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陈录指尖捏着门把，犹豫了两秒，往旁边让了让，声音依旧带着点别扭的冷硬，却没了之前的疏离。

　　“进来躲躲雨吧，我烧点热水，你擦一擦再走。”

　　肖林野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收了伞走上台阶，顺手把伞靠在门边，动作自然得像是来过无数次。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半年来，他无数次路过这家亮着灯的维修店，从来没敢踏进来过一步。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走进陈录守了十年的地方。

　　店里不大，陈录收拾得干干净净。

　　靠墙摆着一排排的零件柜，分门别类贴着标签，柜台上放着没修完的老钟表，旁边摆着一个猫爬架，一只猫正蹲在上面，歪着脑袋打量他，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空气里混着淡淡的机油味，还有木头的清香味。
　　陈录转身进了里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干毛巾。

　　“擦擦吧。”他递到肖林野面前，视线却落在他湿了的肩膀上。

　　“谢谢。”肖林野伸手接过毛巾，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指腹，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陈录立刻收回手，耳尖瞬间泛起了热意，转身往厨房走：“我去烧热水。”

　　肖林野看着他略显慌乱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眼底的笑意怎么藏都藏不住。

　　他拿着毛巾擦着头发，目光慢慢扫过店里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了柜台最里面的一个相框上。

　　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笑得眉眼温和。

　　她正是陈录的奶奶。

　　肖林野的脚步顿住，目光落在照片上，鼻尖不自觉的泛起一阵酸。

　　当年他高中改了志愿，拼了命地学慢性病管理，就是想治好奶奶的病，可最终还是没来得及见老人最后一面。

　　这是他藏了十年的遗憾，也是他不敢面对陈录的原因之一。

　　就在这时，陈录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刘宇打来的，陈录接起来开了免提，那边马上传来徒弟咋咋呼呼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哥！你到家了没？伤口还疼不疼？千万不要自己换药啊，不舒服你记得跟我说，我立马给小野医生打电话，让他过去给你看看……”

　　陈录手里的水壶差点没拿稳，手忙脚乱地按了挂断键，他不敢回头看肖林野。

　　他活了快三十年，从来没这么窘迫过，这会儿像个被人撞破了心事的少年，手脚都不自然起来。

　　身后传来肖林野低低的笑声。

　　陈录咬了咬后槽牙，硬着头皮转过身，刚好对上肖林野的目光，对方眼里的笑意还没散去。

　　“你徒弟说得对。”肖林野先开了口，把毛巾搭在旁边的椅子上，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该换药了记得来医院，我给你换。”

　　换做以前，陈录肯定会嘴硬拒绝，说自己能行，不用他管。

　　可现在，拒绝的话到了嘴边，转了好几圈，最终还是吞进了肚子里。

　　陈录只是闷着“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却足够肖林野听清。

　　肖林野的眼睛更亮了，像得到了糖的孩子，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肖林野没再得寸进尺，怕把好不容易松口的人又吓跑了，他只是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那我后天上午在诊室等你，上午人少，不用排队。”

　　水开了，水壶发出呜呜的鸣响，陈录转身去关火，倒了两杯热水，递了一杯给肖林野。

　　温热的玻璃杯握在手里，驱散了雨夜的凉意，肖林野捧着杯子，指尖传来的温度，暖得他心口发烫。

　　窗外的雨声慢慢停了。

　　肖林野喝完了杯里的热水，起身跟他道别，临走前，从随身的医用包里拿出一瓶药膏和一包无菌纱布，放在了柜台上。

　　“这是止疼消肿的药膏，睡前涂一点在伤口周围，能缓解疼感。”肖林野看着他，语气放得很轻，“纱布给你备着，万一不小心蹭脏了能换，但是记住，只能换外面的，里面的不能碰，后天来医院我给你拆。”

　　“还有，绝对不能碰水，听见没？”

　　肖林野像叮嘱不听话的病人一样，一句句说得仔细，没有半分不耐烦。

　　陈录看着柜台上的药膏和纱布，指尖动了动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肖林野没再多说，拿起门边的伞，推门走了出去。

　　陈录站在门口，看着他撑着伞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慢慢关上了门。

　　小核桃蹭着他的裤腿，喵喵叫着。

　　陈录弯腰把它抱起来，走到柜台边，拿起那瓶药膏，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的标签。

　　这一夜，陈录睡得格外安稳。没有再做关于十年前的噩梦，也没有被伤口的疼意疼醒，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暖乎乎的。

　　他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了看胳膊上的伤口。

　　绷带还是整整齐齐的，没有渗液，也没有昨天那么疼了，只有一点点轻微的坠胀感。他想起肖林野昨晚的叮嘱，指尖碰了碰绷带，最终还是没拆。

　　刚洗漱完，店门就被敲响了。

　　陈录打开门，就看到住在巷尾的张奶奶站在门口，急得满头大汗，看见他就像看见了救星，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小陈师傅！我家那台洗衣机洗到一半开始漏水了！我老伴头晕得厉害，屋子里遍地的水，我害怕他摔倒！”

　　“您别急，我这就跟您去看看。”陈录转身拎起工具包，又多问了一句，“张爷爷头晕多久了？给社区医院打电话了吗？”

　　“打了打了！”张奶奶赶紧点头，“小野医生说他马上就过去，我这不是想着，洗衣机也得赶紧修就直接跑来找你了。”

　　陈录没再多说，锁了店门，扶着张奶奶快步往她家走。

　　刚到张奶奶家单元楼下，就看到肖林野提着医用箱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搭配牛仔裤，少了几分医生的严肃，多了几分少年气。

　　突然间好像回到了十七岁那年，肖林野穿着校服站在巷子口等他的样子。

　　两人对视，同时怔住。

　　肖林野先回过神，笑着朝他们走过来，伸手扶了张奶奶一把，目光落在陈录身上，语气自然：“这么巧，陈师傅也来了。”

　　“嗯。”陈录点了点头，“张奶奶说洗衣机坏了，我过去看看。”

　　“可不是巧嘛！”张奶奶笑着拍了拍两个人的胳膊，领着他们往楼上走，“你们俩一个管修东西，一个管看病，随叫随到，心又善，真是太好了！”

　　张奶奶家在二楼，刚推开门就听见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水都漫到了客厅门口。

　　张爷爷半靠在沙发上脸色发白，看见他们进屋想撑着身子站起来，被肖林野快步上前按住了。

　　“您别动，躺着就好。”肖林野把医用箱放在茶几上，蹲下身给张爷爷量了血压，指尖搭在他的手腕上数脉搏，“头晕多久了，早上吃降压药了吗？”

　　另一边，陈录已经拎着工具包进了卫生间。洗衣机还在嗡嗡响，排水管堵了，水漫了一地，他先关掉了总水阀，蹲下身准备拆洗衣机的后盖。

　　卫生间地面滑，他单膝跪在地上，右臂用不上劲只能靠左手撑着地面，动作很笨拙。刚拧下两颗螺丝身边就蹲下来一个人，伸手按住了洗衣机的机身帮他固定住。

　　陈录抬眼，撞进了肖林野的目光里。

　　“我给你扶着，你慢慢来。”肖林野的声音放得很轻，怕吵到客厅的老人，“地面滑，小心点别摔了。”

　　陈录的喉结极轻地滑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拧螺丝。肖林野就蹲在他身边，稳稳地扶着洗衣机，像上次一样，时不时给他递个需要的工具。

　　客厅里，张奶奶看着卫生间里凑在一起的两个身影，笑着跟张爷爷说：“有这两人在啊，我们这些老人可就真省心了，以后有事，找一个就等于找俩！”

　　“那可不，”张爷爷笑着点头，“简直是天上派下来的，帮了巷子里人不少忙啊。”

　　陈录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嗤笑一声。

　　肖林野才是真正从天上派下来的那个吧，自己躲这儿十年，本以为能平静的度过后半生，现在又不得不和他产生交集，这个过程精神真是饱受折磨。

　　肖林野轻轻地笑了一声，扶着洗衣机的手又往他这边挪了挪，刚好挡住了地上的积水，不让水溅到他的裤腿上。

　　整个洗衣机问题不算大，就是排水管被杂物堵了，还有线路接触不良。

　　陈录很快就疏通了排水管，接好了线路，试了一下机，洗衣机立刻恢复了正常，嗡嗡地转了起来。

　　“好了。”陈录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走过来的张奶奶说，“排水管堵了，我给您通开了，以后洗衣服记得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干净，线路我也给您加固了，再出问题，您随时去店里找我。”

　　“太谢谢你了小陈师傅！”张奶奶拉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道谢，又看向肖林野，“也谢谢你小野医生！真是麻烦你们俩了！我饭快做好了，吃了再走吧！”

　　“不了张奶奶，”肖林野笑着摆手，把开好的药放在茶几上，仔细叮嘱了服用时间和剂量，“我还得回医院整理病历，陈师傅店里也还有事，我们下次再吃。”

　　“您记得按时给张爷爷吃药，要是再头晕，随时给我打电话。”

　　陈录也跟着点头，拎起工具包，跟两位老人道别。

　　两个人一起下楼，巷子里的阳光正好，路边的桂花树经过昨夜的雨洒落了一地，被阳光照着，金灿灿的一片。

　　“刚才谢谢你。”陈录开了口，“帮我扶机子。”

　　“应该的。”肖林野看着他眼底带着暖意，往前走了半步和他并肩走着，“对了，昨天李奶奶跟我说，她家客厅的旧风扇老是失灵，想让你过去看看，我明天还要过去给她复查血压，要不要一起？”

　　陈录的脚步停了。

　　他知道这是肖林野的试探，也是给他的台阶。换做一周前，他肯定会找一切借口逃跑，现在他突然不想跑了。

　　肖林野，你究竟在想什么呢？

　　“你……自己去吧。”

　　“陈录，我不想。”肖林野看着他的眼睛，“我虽然是在问你，但是你应该知道我想要什么答案。”

　　他看着肖林野眼里的期待，想起这几天的相处，想起雨夜的伞，想起柜台上的药膏，想起两个人不用说话就有的默契，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两秒，最终点了点头。

　　说完，他转身往维修店的方向走，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垂在身侧的指尖不自觉的动了动。

　　肖林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底尽是收不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