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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荷花 ...

  •   “亲爱的旅客们,我们的飞机将在三十分钟后降落南临市云坪机场,当前南临的地表温度为35摄氏度,95华氏度,注意增减衣物…”

      机舱上方的语音播报响起,温柔的人声提示让乘客们开始着手收拾物品与仪容。覆盖在耳廓外围的头戴式降噪耳机被取下,看着舷窗外的遥远云层,霍起恩轻轻舒出一口气,抬手用手指慢慢摁压着眼眶周围。

      长时间的乘机飞行让他有着些微的生理不适,头昏脑涨,整个人都乏力了。

      他双目失焦地凝望着舷窗的边缘,未下机之前,手机仍然处于飞行模式,屏保界面的音乐软件还在运行,那首没有听完的《Mind Games》播放结束,按顺序切换了一首《Out side》。

      这样的凝滞与运行持续了很久,直到手机亮起电量不足的提示。

      周围的物件碰撞声传进耳里,带着意味明显的催促感,霍起恩没有打算继续听歌,食指点击了一下手机界面,将软件切入后台运行。

      飞机滑行停止,客舱门打开,陆续有乘客依次走下舷梯,霍起恩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一边关闭手机的飞行模式,一边将耳机取下握在手里。

      飞行模式一经关闭,社交软件的来讯提示音便如狂轰滥炸般响起,霍起恩抱以敷衍的态度查看,有家庭医生的信息,母亲的信息,好友的信息,未读的红色标识令人眼花缭乱。

      霍起恩草草地扫了一眼,没有查看详情,只是不断地将信息栏往下划,直到某个位置停住。

      在牧文州的那一栏里,头像上方有一个红色的未读数字2标识。

      霍起恩浅浅地呼吸一下,没有立即查看,而是垂下手臂,专注地看向廊桥对面的玻璃反光。

      他行走得无知无觉,甚至没有注意身后有一个目光赤-裸的少女正在盯着自己。

      这种状态持续运转了十几秒的时间,霍起恩并未从自己纷乱的思绪里抽出身来,他的手臂被冷不丁地拍了一下。

      “你、你好,你也是川城人吗?”

      陌生的女声在肩膀处响起,霍起恩这才似彻底醒过神似的,侧头垂目,看向来者。

      少女说的川城方言,霍起恩听不懂,不过他面对这种境况已经驾轻就熟,只消一眼,便读懂了对方的搭讪之意。

      “不好意思,我是外地的。”

      他回答得简短,对方立刻切换语言方式,用缓慢的普通话问他:“你来这儿玩吗?”

      霍起恩颇为心不在焉地嗯声,那少女明知这冷淡的态度,却更为欢喜了似的,眉目之间隐隐透出羞囧之意,还是继续说:“一个人玩吗?要不要…呃,加个联系方式?我可以给你当导游。”

      “不了,谢谢。”霍起恩彻底移开目光,将手里待机运行的头戴式耳机戴上后,大步流星地走出廊桥,去托运区取行李。

      好在对方没有再上赶着搭讪,霍起恩拉住行李箱的拉杆,目不斜视地走出航站楼。

      机场外的柏油马路边停着呈直线型的私家车与计程车,霍起恩站了一会儿,最后就地打开行李箱,将里面的数据线拿出来。

      他点开牧文州的信息栏,对方发来了两条语音,霍起恩依次点击播放,对方的声音在造价高昂的耳机里显得格外真实。

      牧文州说他不在城里,而是在乡下找人。

      接着,第二条语音便问他,需不需要他发定位,不过声音勉强,大概觉得不太方便。

      霍起恩对洞察别人的情感方面格外的灵敏,他认为,这是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

      不过这个特点一向是一把双刃剑,在霍起恩能够从微表情里捕捉到对方的真实想法时,他也能明确地知晓自己的存在在对方眼里是否讨人喜欢。

      牧文州对于他的突然拜访有些为难,而原因大概正是他在找人途中的不便利。

      霍起恩感到了一丝排斥,他握着手机,耳机里播放的声音早已停止。

      他在原地踟蹰不前,最后决定打电话直接询问,若是牧文州不高兴他的到来,霍起恩也能够具有自知之明,不再打扰。

      嘟嘟声萦绕在耳蜗里,大概二十秒,电话终于被对方接通,牧文州的声音不复语音里的犹豫,变得轻松愉快了:“喂?起恩?”

      霍起恩没有应声,牧文州问他:“你到南临了吗?”

      “到了。”霍起恩言简意赅。

      “要不要和我们来乡下玩?”牧文州的心情显然愉悦,“我给你发个位置,要是找不到的话,我派人来接你啊。”

      霍起恩的心情仍然不虞,但其背后原因谁也弄不清楚,这种安静保持了好几秒,他才回答道:“发位置吧…我打车过去。”

      牧文州先是飞快地应了一声,而后迟疑不定地给他打预防针:“不过乡下的设施肯定比不上城里,不仅有蚊子,还很热,你确定?”

      “你在说什么废话。”霍起恩那喜怒无常的性子又开始发作,甚至没能顾及对方是谁,但牧文州还算了解他,此时的情绪也很高涨,只乐呵呵地笑了笑,简短调侃了两句后才挂断通话。

      霍起恩收起手机,手机电量已经不足百分之十,他随便寻了一辆计程车,与司机沟通过目的地之后,问:“可以给手机充电吗?我有数据线。”

      开车的师傅是个吝啬的中年男人,他一听霍起恩那标准的普通话,声音平直道:“我这车充电很慢哟。”

      霍起恩不再坚持了,握着手机,闭着眼睛翻了个白眼,面色冷淡地看向车窗外。

      辗转到县城时,霍起恩用手机付了车费,在确认牧文州会让人来接自己的下一秒,手机就果断了关机。

      川城的天气闷热潮湿,至少是相较于北城而言,分明才上午九点过,体感温度就已经高到霍起恩濒临发狂了。

      他的目光缓慢地在县城那毫无新意的建筑上逡巡,老旧到足以用破败形容,仿佛整个城市都灰扑扑的,身后街道上的商铺招牌由塑胶材料制成,霍起恩盯着一家理发店的名字,只感觉自己穿越到了千禧年代。

      洋又洋不起来,土又土不彻底。

      大概是少时那件事带来的后遗症,霍起恩对这种景观氛围感到强烈的排斥——就算从哪个犄角嘎达里钻出几个手持砍刀的二流混混,他都毫不意外。

      原地等待了一分钟,已经有四、五个女孩子对他侧目而视了。

      霍起恩垂首,看着自己身上的高定,脊背上的薄汗将衣料黏在背上,简直像只被烫了开水的白鹅,蔫不拉几的。

      等接他的人赶到时,霍起恩已经被这里的一切磨得没了脾气。

      他只认真地思考,为了牧文州来这儿活受罪,自己就真的有那么喜欢?

      似乎在此刻,牧文州带不带把,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驾驶座的阿义不断将目光瞟向后座,霍起恩仰着头,偶尔想拿手机,又因数据线过短,他只能俯身往前,几次无疾而终。

      车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县城,转换成了绿油油的山野,霍起恩这时才惊觉想起——他都不知道牧文州身边还有谁,他要找的人与他是何关系,在一切都不清楚的情况下就来了。

      这个问题让霍起恩在原有的后悔之意上,更是重击了退堂鼓面,发出难以回转的震声。

      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霍起恩并不打算表以退缩之意,只好装作毫无思虑,一切太平。

      西南地区的山路陡峭,那连绵不绝的山体促使道路成为一个又一个惊险的弯道,霍起恩在又一次经历急转弯的陡坡爬升时,他的大脑已经晕到天旋地转。

      唯恐出糗,他屏息静气,努力将想要呕吐的生理反应压制到最大程度。

      山风经过竹林之间,细长的竹叶互相碰撞发出沙沙声,在霍起恩几近崩溃时,道路才逐渐变得平缓,车辆穿越了茂盛的竹林,开车的阿义告诉他,就快到了。

      这里简直是荒郊野岭。霍起恩怨气十足,哪怕有令人心醉的景色都不足以安抚他,更何况这里除了柏树就是竹林,完全没有新意。

      终于,在霍起恩的心理和生理即将濒临崩溃之前,他在前方十米左右的路边,看见了牧文州。

      牧文州遗传了他妈的优点,生得一副好皮囊,更有家世相匹,从小到大都活得任性——长得好,家境好,异性缘更好,确实有眼高于顶的资本。

      霍起恩看了一眼,注意到他身边还有一个女生,大概是他在川城的朋友。

      他伸手扯下数据线,将手机握在手里,开车门下车。

      “哟,霍少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牧文州笑嘻嘻地走过来,伸手拍了一下霍起恩的肩膀,介绍那个女生:“这是我…朋友,叫丁香。”

      霍起恩没理会针对这个女生的介绍,正应付自己的晕车反应,整张脸面若冰霜。

      “这是霍起恩,我在北城的朋友。”牧文州也不介意他的冷脸色,转头对丁香说道。

      丁香了然,她与霍起恩不熟悉,眼下对方又是这种态度,当然不会上赶着去拉近关系。

      就算霍起恩家境斐然,相貌惑人,丁香也不感冒,她可不是热心至上的呆瓜。

      “走吧,行李让阿义带上就行。”牧文州步履轻快地走在前方,丝毫没有察觉到霍起恩的脸色不对,不知道是因为霍起恩给人的一贯印象使然,还是他拥有更需要关注的问题。

      山林之间鸟雀横飞,霍起恩偶尔能听见几声鸟叫,那种由脊柱蔓生到四肢百骸的疲乏与不适久久消湮下去,这才能轻松地呼吸。

      “哦对了,起恩,”牧文州回头,叫他双手插兜跟在后面,抬脚跑过去。

      霍起恩这才正眼瞧他,神态中有着轻微的傲慢与期待,准备聆听牧文州对自己叮嘱。

      璧如注意山里的昼夜温差,璧如注意蚊虫叮咬,璧如提前预告他卫生条件有些差。

      这是霍起恩想象的言语。

      然而,牧文州却只是说:“等会儿到地方了,可不能表现得太嫌弃,要是你受不了,可以让阿义送你进城…”

      “…你呢?”霍起恩讶异不显,说出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我坐了很久的飞机。”

      牧文州嘿一声,“你这耐心这么好了?我啊…我来这儿找人玩的,这不,好不容易才得了人家的首肯,肯定不能就这么回去嘛。”

      不知为何,霍起恩又不愿说话了。

      这古里古怪的性格,真是难能有人受得了他。牧文州想,不过只要霍起恩不在这儿闹什么脾气,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四人步履不一地走下一个小山坡,上方的竹林里有一株盛放的野百合,几幢相临的木质房屋进入视野。

      家养的母鸡在院坝里肆无忌惮地拉屎,霍起恩抬手捂住口鼻,目光瞥向边缘的枇杷树。

      有人从房屋里出来,牧文州一扫最初的张狂形象,化身为一个无比乖巧的学生,友好地冲对方点头。

      霍起恩心觉蹊跷。

      “奶奶,您别提这么重的东西,来,我帮您!”牧文州眉开眼笑,奔向一个老奶奶,动作麻利地提起水桶,“放哪儿?”

      与此同时,霍起恩听见丁香的冷嗤声。

      那句鄙夷很清楚:“装模作样…”

      望着眼前的这座两层楼的木质瓦房,霍起恩心下清明。

      想必这就是最终地了。

      提着行李的阿义将行李箱放进堂屋里,那个穿着棉质短袖长裤的老奶奶见到霍起恩,浑浊的眼球里有一丝不解,但很快,她还是笑起来,用方言说:“快,快进屋坐。”

      霍起恩听不懂方言,但他忽然感到紧张,长辈那慈祥的面容让他无措,举手投足间明显局促了。

      “奶奶,爷爷还没回来吗?”丁香问,先一步踏进门槛,“已经很热了。”

      老人家笑了笑,说:“不用管他…我去拿杯子给你们倒水喝。”

      丁香说:“不用,我去就行了。”

      似乎三人间相处融洽,而突然到来的霍起恩才是难以合群的异类——他在这儿除了牧文州,谁也不认识。

      霍起恩垂头,食指摆弄着手腕的手镯,又拿起手机,让自己看起来很忙。

      这种似有若无的排斥感让他很不爽。

      风扇吹着冷风,驱除了暑热,牧文州甩着手上的水珠,而丁香在为几人倒水。

      “奶奶,”牧文州笑靥靥道,“阿鸢什么时候回来呀?”

      杨奶奶笑道:“快了吧,她天天都在外面跑步,往常早就回来了。”

      牧文州应了一声,翘首以盼。

      阿yuan?渊?还是鸳?霍起恩吃味,他极强的情感罗盘给他指出一个精确方位——牧文州喜欢这个所谓阿yuan。

      这是不容他质疑的肯定结果。

      丁香将玻璃杯放在霍起恩身旁的桌子上,然后双手抱怀,踏出门槛,站到了屋外。

      霍起恩瞟了一眼水杯,嘴角轻扯,低头看着手机,家庭医生发来讯息,问他是不是没有带心率手环。

      他置之不理,只一心想着,要如何面对那个不知处于何种身份的阿yuan。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似乎都等待着那个只存在于口中的人现身。

      霍起恩感到不耐烦,手机里的软件切换了一个有一个,最后停留在天气预报里,界面显示:8月13日,礼拜天,体感温度32℃。

      没两分钟,终于有人回来。

      来者手里提着一袋子留有淤泥的嫩藕,身上的衣服却干干净净,那张出尘绝艳的面庞令人倒吸一口气,恰似那瑶池仙子下凡。

      就连身边百花璀璨的霍起恩,都不禁对那少女刮目相看。

      他以为这就是那口中的阿yuan,霍起恩几乎快认定身份时,牧文州却问:“你怎么、阿鸢呢?”

      洛责铃先瞟了霍起恩一眼,问:“他又是谁。”

      “我朋友,你别管。”牧文州问:“阿鸢没和你一起?”

      洛责铃轻飘飘道:“你别管。”

      门外的丁香倏地大笑,牧文州被她俩气得脑袋冒烟,不再问了。

      霍起恩心里疑惑更甚,他将洛责铃暗自打量了一圈,手指点击着手机的侧边,思考着,那所谓的阿yuan究竟是何方神圣。

      能让在场的两个女孩子一致提防牧文州。

      洛责铃放下藕,杨奶奶问她:“这藕是在上面那个藕塘里挖的啊?”

      “嗯。”洛责铃点头,“加个菜。”

      杨奶奶哎唷一声,嘀咕着:“晓得鸢妹子有没有和人家打招呼…”

      正念叨着,霍起恩注意到站在门口的丁香忽然离开了视野,他心一动,重新整理了一下衣着。

      “婆婆,我回来了!”一道声音在院坝里响起,紧接着脚步声窜动,对方手里握着的那一大把重瓣荷花率先引进视野。

      她满头大汗,高举着鲜艳的重瓣荷花,脸庞、手臂、双腿还残留着黝黑的淤泥,活像个行走的泥人,眼睛却亮亮的,发间戴着一朵大大的荷花,身影轻快地越过门槛。

      荷花的清香涌进鼻腔。

      霍起恩眼睁睁看着她迅速将荷花一支一支地分给在场的人,手中最后一支重瓣荷花分给牧文州之后,已经两手空空,看向突然出现的霍起恩,这个荷花使者一瞬间宕机了。

      两人四目相对,这尴尬的局面僵持两秒。

      荷花使者无措地搓了搓衣角,她很显然在思考如何处理这个状况。

      霍起恩想说他不需要,还没等他出声,对方很果断地将插在发间的荷花取下来,擦了擦花梗,将花朵递到他面前。

      她说:“那个…你是哪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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