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写在我的歌里》洛雅雅

2、雪国（二） 世人皆是罪

　　苏迦南看到男人的瞬间，眼睛都直了。这人身上有种破碎感，整个人温润如玉，但是眉宇间总感觉有些微皱，可是仔细一看，又没有。

　　“你好，我叫金胧。”金胧彬彬有礼地打招呼：“我会弹钢琴，帮你一起完成，可以吗？”

　　苏迦南愣在原地，还是盛天睫上前跟他握手，化解了尴尬。肩膀被盛天睫拍拍，她回过神来，急忙将手递过去，下一秒，她瞳孔收缩。
　　敏感的指肚按在男人手背，苏迦南摸到了一条鼓出来的肉疤。

　　金胧在盛天睫的招待下脱下米黄色鸭绒服，边脱边说：“我刚到雪国不久，听说这里的义务活动会在平安夜招待同胞，不知道我是否有这福气。”

　　苏迦南笑得很暖，露出甜甜的酒窝，随即从桌上抱起一颗苹果递给金胧：“当然。”说完，她下意识低下头，去厨房准备餐食了。

　　大大的提拉米苏准备好了，用锡纸包裹的蛋糕被切得均匀，分成无数小块。
　　苏迦南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肚，刚才那条疤非常清晰，绝不是普通的伤疤，大概那只漂亮的手经历过命运的磋磨，却依旧坚韧。

　　她就这样在厨房躲着，过了好一会儿，钢琴声从大厅传来。

　　钢琴在他的带动下谱写出动人的旋律，那少年感满满填满整间房屋，十根手指头像极了小锤头，轻砸在黑白键上，关节间指骨修长，暖白肤色，给他线条凌厉的手指增添了几分柔和，每砸一下，都有七彩的音符跳跃在半空。

　　这首歌叫『因你与我同行』，苏迦南听过，她曾以为这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甜歌，没想到在这个男人手里，竟然如此治愈温柔。

　　苏迦南捏着裙角，看着弹钢琴的男人，心想：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正是如此吧。
　　这一瞬间，仿佛大厅里只有他俩，周遭断电，只有聚光灯落在他俩身上。

　　弹唱之间，完美的双手在钢琴键盘上跑，能在力量感触键的时刻又迅速切换到柔和，仿佛五线谱上的音符是无数个带着翅膀、头顶金圆环的小天使，在他的手指间做工，宛如可爱的蜜蜂围绕着花蕊，辛勤耕耘，乐在其中。

　　整整两个小时，金胧都很积极参与，给孩子们发巧克力，将孩子抱在腿上弹琴，苏迦南端着提拉米苏站在旁边，金胧笑得很暖，可是从他的眼神中，苏迦南看出来他并不开心。

　　苏迦南走近他，看着安安静静整理餐盘的男人，将手机递了过去。
　　“你扫我，还是我扫你？”苏迦南抬头看着金胧，手悬在那里，似乎在等待回应。
　　金胧手里的餐盘发出清脆的碰撞，随即安置好整整齐齐叠在桌上，甩了两下手，掏出手机。

　　嘀嘀两声，列表里多了一个联系人。
　　金胧：“中国人用微信，雪国倒不是。”

　　“我也是中国人。”苏迦南说，“半个中国人。”
　　“没关系。”金胧擦干手，“这里的孩子很温暖，我愿意跟他们在一起。苏小姐，我还有事，回见。”

　　“好……”
　　苏迦南的手抬起来时，金胧已经走了。

　　他消失在雪国的洁白里，与那份晶莹剔透融为一体。

　　房间里，还是暖烘烘的。

　　“没想到还有这么好的人。”盛天睫目送金胧离开，转身对苏迦南说，“以后如果有事情解决不了，我们还找他。”

　　苏迦南摇了摇头：“他并不开心。”
　　盛天睫：“你不问问他，就这样走了？”
　　苏迦南：“不想问了。”

　　盛天睫不明白苏迦南心里在想什么，却见她满脸惆怅，也就不再过问，去招呼孩子们做游戏了。

　　洗手间里，苏迦南在金胧的微信对话框反复打字，输入半天又删除，又输入，又删除，最后索性关了手机。

　　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茫然之间，苏迦南伸手抚摸着心脏。

　　这心跳得厉害，如果再增加些频率，随时可能要了她的命。
　　苏迦南曾经听说，爱情是摧毁信仰的洪水猛兽，即便再理性的人，都无法躲开那种心脏撕裂的痛。她眨了眨眼，脑海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毛细血管，勤勤恳恳，根根律动，艰难地承载着血液的搬运工。

　　说不定很快就要去见上帝了，在这时候，如果拉上别人陪葬，是不负责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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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苏迦南有两个月没有见到金胧。微信头像躺在列表，像是在冬眠。

　　苏迦南翻开雅歌书，看到那句：『不要惊动、不要叫醒我所亲爱的，等他自己情愿。』
　　她心一横，吧唧合上。

　　如果她有机会惊动，也不会等到今天。
　　苏迦南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实在没招，她灵机一动，点开AI软件，输入：「上帝预备的人，第一次见到，是什么感觉？」

　　生成一堆套话：
　　【他的出现，是平安喜乐的，没有惧怕】
　　【他让你更靠近上帝，而不是靠近世界】
　　【跟他在一起，你们能走属天的道路】
　　……
　　苏迦南思忖了一下，随即补充关键词：『心理学』

　　弹出的视频有些让人不舒服，一个博主坐在那里，翘着腿：【内耗的人永远会内耗，她就是擅长情感操控的npd，缺爱敏感容易把所有情绪寄托在别人身上，把朋友当情绪垃圾桶，远离才是最好的选择！】

　　苏迦南关了手机，又点开，亮了一下，又关了。
　　凌晨四点才睡着。

　　就在她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金胧的时候，直到有一天，从雪国大教堂出来，走到门口，看到了金胧。

　　金胧居然在大街上拉大提琴，拉的曲子正是《巴赫G弦上的咏叹调》，苏迦南揉揉眼睛，看着金胧穿着米黄色鸭绒服，正午金灿灿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这一刻，她感觉金胧背后仿佛有八对闪闪发光的翅膀，头顶上还有彩虹光圈。

　　苏迦南抱着小雪，想到云朵，彩虹，独角兽，金胧有着与独角兽相似的颈部，坚韧不屈，英气如鹿，温润如羊，瞳孔纯净明亮，散发着不带世俗情欲的缱绻，周身的柔软宛如云朵。
　　还有东方玄幻中杜撰的嫦娥仙子，月有阴晴圆缺，而他手上的疤，就是缺。可是嫦娥仙子只是为了迎合时代杜撰的，现实中哪里有纯洁无瑕的人呢？

　　世人皆是罪人，即便是金胧，也不例外。

　　苏迦南搂紧小雪，在它的小头上亲了一下，小雪认认真真听着大提琴，仰起小脑袋看看苏迦南，摇了摇毛茸茸，抖着雪白的毛，又继续听。

　　快收摊的时候，男人正在整理地上的钢镚，怀里的小雪激动地挣脱了主人的怀抱，跳到金胧脚边哼哼唧唧。
　　金胧抬头一看，看到那件许久未见的淡粉色羽绒服，奶绿色发箍卡在棕色卷发上，抬高了少女的颅顶，可爱甜美。

　　苏迦南抱起小雪：“金胧弟兄。”
　　金胧：“迦南姊妹，是你？”
　　苏迦南：“这里的街头活动很多，如果你喜欢，这样好的天气正合适。”
　　金胧笑了笑：“还是太冷了。”
　　苏迦南：“没来过这种地方？”

　　金胧拉上大提琴盒拉链，又开始收话筒：“也不是。我去过北国，跟这里气候差不多。不过，靠近北极圈，就要忍受极昼极夜，艺术感很强，但人毕竟还要生存，哎。”

　　苏迦南：“好久不见了，下次去我们那玩吧，很多孩子都想你了。”

　　“可以。”金胧收拾好全部家当，开始打车，“顺路吗？”

　　苏迦南正要说话，突然一只大金毛冲过来，势不可挡。

　　大狗看到小雪激动了，苏迦南害怕咬到，立马抱着小雪。

　　两只狗互相汪汪叫，积极得很，不知道是对骂，还是打招呼。

　　苏迦南单手托住小雪，腾出另一只手按胸口、呼吸不稳，脚下一拐，身体不稳，恍惚间，落入温暖的怀抱。良久，终于缓过来。

　　金胧蹲下，将大狗抱在怀里，大狗很乖顺，金胧冲苏迦南一笑：“我是专业养狗的，放心，它并不想伤小雪，是想跟小雪玩。”

　　“真的？”苏迦南半信半疑，最后还是把手伸过去。

　　金胧将大狗的爪子递给苏迦南，“摸摸，很软的。”

　　“狗狗的手，真的很软。”苏迦南看着金胧，目光下移，落在那条刺眼的疤上，鼓起勇气问：“可是，人的呢？”

　　“什么？”
　　金胧不解，下意识攥紧手掌。
　　当他意识到苏迦南的目光再次落到自己的手上，他明显面容凝固，嘴唇微微张开，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一定遇到了事情。”苏迦南看着那只手，坚定地说：“很难以启齿，却不得不做的事情。”

　　金胧：“……”

　　那张犹如上帝亲手雕刻的俊脸似乎在一瞬间乱了章法。金胧从随身包里抽出手套，戴在右手上，紧接着换了张笑脸：“不顺路也没关系。”

　　眼看金胧要走，苏迦南如梦初醒，缓缓摇了摇头，忽然叫住他，“等一下。”她凝着他，吞吞吐吐开口：“如果你有时间，可以陪我去咖啡厅坐坐吗？”

　　苏迦南放下小雪，掏出一本厚厚的书：“有些事情，我不明白。”

　　金胧垂下眼眸，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