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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规则与代价 巷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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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风带着夜晚的凉意,吹在身上,却吹不散那股萦绕不去的、源自医院的消毒水与腐朽混合的气味。路灯的光晕在地上画出昏黄的圆圈,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
街对面的“安康便利店”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货架上整齐摆放着商品,收银台后似乎坐着个人影。而那个环卫工,依旧不紧不慢地挥动着大扫帚,刷——刷——,扫着本就干净得诡异的路面。
“太安静了。”沈确压着嗓子说,目光锐利地扫过街道两旁的建筑。所有的窗户都黑洞洞的,没有电视机的光影,没有人声,甚至连虫鸣都没有。只有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规律得让人心烦。
陆昀的视线落在环卫工身上。那人穿着橙色的反光背心,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面容,动作机械而重复。“他在扫什么?”陆昀轻声问。路面明明一尘不染。
仿佛听到了他们的低语,环卫工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他缓缓直起腰,转过头,帽檐下的阴影里,两点幽暗的光似乎看向了巷口的两人。
沈确肌肉瞬间绷紧,将陆昀往身后挡了挡,消防斧微微提起。
环卫工看了他们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指了指便利店的方向。接着,他又弯下腰,继续他那永远也扫不完的地。
“他在指路?”沈确皱眉。
“或者是在驱赶我们过去。”陆昀盯着便利店明亮的窗户,“规则里提到过‘护士’,但没提过‘环卫工’或‘便利店’。是新的安全区,还是新的陷阱?”
两人对视一眼。留在街上,暴露在空旷中,与那个诡异的环卫工对峙,并非明智之举。便利店至少是一个有边界的空间,或许能获取信息。
“保持警惕,进去看看。”陆昀做出了决定。
他们穿过空荡的马路,脚步落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环卫工没有再抬头,只是专注地清扫着他们刚刚站立过的巷口位置。
便利店的门上挂着“营业中”的牌子。沈确率先推开门,门铃发出清脆的“叮咚”一声。
店内比外面看起来更明亮,也更……正常。货架上摆着常见的泡面、饼干、饮料,冷藏柜里放着牛奶和饭团,甚至还有关东煮的机器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气弥漫。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大叔,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看报纸。听到门铃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平凡而略显疲惫的脸。
“欢迎光临。”大叔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自然,“随便看看。”
陆昀快速打量着店内。除了他们和老板,没有其他顾客。墙壁上贴着几张促销海报,日期模糊不清。一切都显得那么日常,日常得与刚才医院的惊悚格格不入。
沈确没放松警惕,目光扫过每一个货架后面和通往里间的门帘。陆昀则走向收银台,状似随意地问道:“老板,这么晚还营业啊?”
“二十四小时店,没办法。”大叔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这附近就我这一家店亮着灯了。”
“附近……是指医院那边吗?”陆昀试探着问。
大叔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什么。“是啊,就隔着一条街。你们是从医院出来的?”他的目光扫过沈确沾着泥土和些许暗红血迹的救援服,还有陆昀皱巴巴、肩膀处有破损的西装,语气平静,没有惊讶。
“嗯,迷路了。”陆昀含糊道,“老板,这医院……晚上好像不太太平?”
大叔放下报纸,拿起手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太平?呵,多少年没太平过了。”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他们说,“晚上别乱跑,尤其是别靠近那栋老住院楼。听到了怪声音,就当没听到。还有啊……”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要是碰到穿白衣服的,问你话,你可以答。但要是碰到穿蓝衣服的,让你做什么,最好照做,别多问。”
白衣服?护士。蓝衣服?保安。这和他们在医院遇到的规则部分吻合。
“要是……没照做呢?”沈确走了过来,声音低沉。
老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紧握的消防斧,脸上没什么表情:“没照做?那就看运气了。运气好,像我一样,在这守着小店。运气不好……”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您一直在这里?”陆昀问。
“多久了?记不清咯。”老板摆摆手,“天快亮了,你们要买点什么?不买东西的话,我这儿也不是避难所。”
天快亮了?陆昀看向窗外,夜色依旧浓重,看不出任何破晓的迹象。但他注意到了老板话里的潜台词——便利店或许可以暂时停留,但需要“消费”。
沈显然也听懂了,他走到货架前,拿起两瓶矿泉水和一包压缩饼干,放到收银台上。他身上自然没有这个世界的钱币,但当他看向老板时,老板只是拿起扫码器随意晃了一下,发出“嘀”的一声,然后说:“承惠,五点。”
五点?不是具体的货币单位。
陆昀心中一动,立刻联想到之前保安和规则中提到的“探视证”、“登记”,以及停尸房需要的“持证人员”。这里流通的,很可能不是常规金钱,而是某种“点数”或“凭证”。
沈确看向陆昀。陆昀微微摇头,示意他们目前没有这种东西。
老板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窘迫,也不催促,只是慢悠悠地说:“没有点数啊……新来的?”他上下打量着他们,“倒也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沈确沉声问。
老板指了指沈确放在收银台上的消防斧:“这东西,看着还挺顺手。医院地下锅炉房的老张头,前阵子说他那柄旧斧头卷了刃,正念叨呢。你们要是能把这斧头给他送去,就当是付了账,还能问问他想不想换点别的。”
任务?以物易物?获取信息或帮助的途径?
陆昀大脑飞快运转。老板没有表现出敌意,甚至提供了看似可行的解决方案。但这很可能是一个支线,会引导他们前往新的区域——锅炉房,听起来就在医院地下,也许离停尸房不远。
“锅炉房怎么走?”沈确直接问道。
老板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手绘的简易地图,铺在台面上。地图画得很粗糙,但大致标出了医院几栋主要建筑和地下层的几个关键区域:停尸房、锅炉房、配电室(他们刚出来的地方)、还有一个被圈出来的“废弃物处理间”。
“从这边后门出去,绕到医院后面,有个通往地下的货运通道,一般不上锁。进去往下走两层,闻到煤烟味就是了。”老板点了点地图,“老张头脾气怪,但说话算数。不过记住,天亮前一定要离开地下。地下的‘东西’,天亮后就不怎么安分了。”
又是时间限制。天亮,似乎是一个重要的节点。
“多谢。”沈确收起地图,将消防斧重新握紧。用唯一的武器去交换情报和暂时的安全,值得吗?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陆昀对老板点了点头,两人拿起矿泉水和饼干,转身走向便利店后门。老板没有再说话,重新拿起报纸,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
推开后门,是一条更窄、更暗的小巷,堆放着一些杂物和垃圾桶。空气里的霉味更重了。按照地图指示,他们很快找到了那个所谓的“货运通道”——一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里面是向下的水泥斜坡。
门内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沈确拧开一瓶水,递给陆昀,自己灌了几口,又撕开压缩饼干,分了一半过去。“补充点体力。”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陆昀接过,默默吃着。干涩的饼干难以下咽,但确实带来了些许真实的热量。冰冷的矿泉水滑过喉咙,让他因紧张和奔跑而发烫的身体稍微冷却。
“你觉得老板的话,有几分真?”沈确一边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一边低声问。
“信息有真有假,或者不全。”陆昀快速分析,“他提到了‘白衣服’和‘蓝衣服’的规则,与我们经历部分吻合,增加了可信度。但他强调‘天亮前离开地下’,可能是一种警告,也可能是一种诱导——诱导我们在时限压力下匆忙行动,更容易出错。锅炉房的老张头,是新的NPC(非玩家角色),可能需要满足特定条件才能交互。”
“斧头是钥匙。”沈确掂了掂手里的消防斧,“也是试探。看我们是否愿意放弃明显的武器。”
“也可能是必要的道具交换。停尸房需要‘持证’,锅炉房可能需要‘工具’。在这个地方,纯粹的暴力可能不是最优解。”陆昀看向那扇黑暗的门,“下去吗?”
沈确检查了一下消防斧的握柄,眼神锐利:“我们没有太多选择。留在上面,那个环卫工,还有可能出现的‘护士’或‘保安’,都是未知数。至少下面,我们有点目标。”
他打开从便利店带出来的一个廉价手电(顺手从货架拿的,老板似乎默许了),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向下延伸的斜坡。两人一前一后,再次踏入医院的领域。
斜坡很长,散发着潮湿和铁锈的味道。两边的墙壁上涂着模糊的标语和数字。越往下,温度似乎略有升高,空气也变得浑浊,隐隐传来机械低沉的轰鸣声和……微弱的、类似鼓风的声音。
走了大约五分钟左右,斜坡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带有观察窗的铁门。门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锅炉重地,闲人免进”。门没有锁,推开时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热浪扑面而来。
门内是一个巨大的、挑高的地下空间。几台老旧的、布满锈迹和油污的巨型锅炉矗立在中央,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管道纵横交错,粗大的蒸汽管不时喷出白色的气柱,发出嘶嘶的声响。昏暗的灯光从高处垂下,在弥漫的蒸汽和水雾中形成一道道光柱。空气里充满了煤灰、机油和高温金属的味道。
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拿着一把大铁锹,费力地将黑亮的煤块送进一个敞开的炉膛口。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拉得很长,随着他的动作摇晃。
“张师傅?”沈确提高声音,盖过锅炉的轰鸣。
那身影顿了一下,慢慢转过身。那是一个看起来非常苍老的男人,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和煤灰,眼睛浑浊,穿着一身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工装。他看了看沈确,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消防斧,咧开嘴,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
“送斧头的?”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拿来我瞧瞧。”
沈确上前几步,但没有直接把斧头递过去,而是保持着一定距离。“便利店老板说您需要。”
老张头嘿嘿笑了两声,放下铁锹,在脏乎乎的裤子上擦了擦手,走过来。他接过消防斧,凑到旁边一盏工作灯下仔细查看,粗糙的手指抚过斧刃,又掂了掂分量。
“成色不错,比我这把老骨头强。”他嘟囔着,随手把自己那柄确实卷了刃、木柄开裂的旧斧头踢到一边,“行,东西我收了。你们想问什么?还是想换点什么?”
陆昀上前一步:“张师傅,我们想了解一下医院的情况,特别是……晚上的一些规矩,还有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老张头浑浊的眼睛瞥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走到一个堆满杂物的桌子旁,拿起一个油腻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规矩?嘿,这地方的规矩,可比锅炉里的阀门还多,还拧巴。”他坐下来,掏出烟袋,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混入蒸汽中。
“想离开?看到那口最大的锅炉没有?”他用烟杆指了指空间最深处一台格外庞大、锈蚀也更严重的锅炉,“那下面,据说是最早建院时打的通风井,通着外面的河道。不过多少年没通过风了,里面堵得严严实实。以前倒是有人想从那儿钻出去……”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再也没见回来。倒是偶尔,能从排渣口掏出点没烧干净的东西。”他的语气平淡,却让人不寒而栗。
“没有别的路?”沈确皱眉。
“路?医院大门不是敞开着吗?”老张头嗤笑,“问题是,你们出得去吗?到了晚上,这医院啊,就不是给活人走的地方了。那些门啊,路啊,看着在那儿,走着走着,就不知道通到哪个‘房间’去了。”
他说的“房间”,显然不是普通的病房。
“那……怎样才能在‘晚上’安全行动?”陆昀追问。
“凭证。”老张头吐出一口烟圈,“得有凭证。像你们这样乱闯的,迟早被‘请’去该去的地方。护士站的登记本,停尸房的脚牌,锅炉房的工牌……总得有个身份,有个由头。”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那里别着一个模糊的金属小牌。“我老张头,就是个看锅炉的。天黑上班,天亮前把火烧旺,别让这地方冷下去。这就是我的‘由头’,我的‘规矩’。”
“我们之前在停尸房,看到一张值班表,上面圈了‘□□’,写着‘停尸房,南向’。这是什么意思?”陆昀试探着抛出信息。
老张头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那小子啊。”他咂咂嘴,“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想当医院的‘守夜人’,结果呢?守到停尸柜里去了吧。南向……哼,脚不沾地,头不顶天,不上不下的,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似乎在暗示□□(那个保安)因为触犯了某种规则,或者没能履行好“守夜人”的职责而遭殃。“南向”的摆放,或许是一种惩罚,或者封印?
“我们拿到了他的胸牌。”沈确突然开口,从内袋里掏出那块冰冷的金属牌。
老张头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他盯着胸牌,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有了这个,你们就算半个‘守夜人’了。晚上在住院部走动,那些蓝衣服的,多少会给你们点面子,只要你们别去不该去的地方,别做不该做的事。”他话锋一转,“不过,□□都没落得好,你们拿着他的牌子,是福是祸,可就难说喽。”
是身份的掩护,也是诅咒的传承?
“不该去的地方,不该做的事,具体指什么?”陆昀抓住关键。
老张头却摆了摆手,不肯细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地方的规矩,有时候看你怎么理解,有时候……看‘它’怎么理解。”他指了指上方,又指了指四周的阴影,意有所指。
他站起身,走到一个工具箱旁,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两个脏兮兮的、似乎是橡胶材质的旧手电筒,还有两副粗糙的劳保手套。“拿着吧,斧头换的。手电比你们那个亮堂点,电池也经用。手套……地下有些东西,最好别直接用手碰。”
他又指了指通往更深处的另一条黑暗甬道:“从那儿走,能绕回住院部下面。记住,别走有绿色标记的门。看见红色的标记,贴着墙根快走。要是看见黑色的标记……自求多福吧。”
这算是非常具体的警告了。
沈确接过手电和手套,试了试,新电筒的光束果然强劲稳定了许多。“多谢。”
“赶紧走吧,我这儿火候不能断。”老张头不再看他们,转身继续去铲煤,背影重新融入了锅炉轰鸣的阴影里。
陆昀和沈确对视一眼,不再耽搁,转身走向老张头指的那条甬道。
甬道比下来的斜坡更窄更矮,墙壁湿漉漉的,长着滑腻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消毒水、煤灰和某种淡淡腥气的味道。他们按照老张头的指示,避开了几扇用绿色油漆潦草标记着“危险”、“勿入”字样的铁门。
走了大约三四分钟,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路继续向下延伸,深处传来隐隐的、水流搅动的声音,墙壁上隐约可见暗红色的标记。另一条路则向上盘旋,似乎是通往住院部方向的楼梯,墙壁上没有什么标记。
该走哪边?向上的路看似更接近目标(回到住院部),但老张头没有提及。向下的路有红色标记,他警告要“贴着墙根快走”。
就在他们犹豫的瞬间,向上盘旋的楼梯深处,传来了一声清晰的、婴儿的啼哭。
声音响亮,短促,充满了生命力,在这死寂阴暗的地下显得格外突兀和诡异。
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哭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密集,仿佛不止一个婴儿,而是有很多个,在楼梯上方哭喊着。
规则第四条:若听到孩童哭声,请立即返回病房并锁好门,切勿寻找声源。
这里没有病房。
但哭声来自上方,是他们原本可能选择的方向。
几乎在哭声响起的同时,向下那条通道深处,水流搅动的声音猛然变大,变成了哗啦啦的、仿佛有什么巨大物体在水中翻滚的声响。同时,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顺着通道涌了上来。
前有未知的“红色标记”危险,后有诡异的婴啼。
沈确握紧了新到手的手电,光束在两条通道口来回扫射,脸色凝重。陆昀则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婴啼是明确的规则警告,但来源在上方,可能诱使他们前往更危险的区域(如儿科病房?)。下方的腥臭和声响未知,但老张头给出了“贴着墙根快走”的具体应对方式。
“向下。”陆昀果断道,“贴着墙根,快速通过。红色标记可能意味着已知的、可规避的危险,而婴啼……规则明确禁止探寻。”
沈确点头。两人不再犹豫,转身冲向向下延伸、带有红色标记的通道。刚一踏入,那股腥臭味几乎令人窒息。通道两旁的墙壁上,开始出现大片大片暗红色的、仿佛泼洒上去的污渍,有些还在缓缓向下流淌,在手电光下泛着粘腻的光。
通道并非直路,而是弯曲向下。他们紧贴着冰凉湿滑的墙壁,尽可能加快脚步,同时警惕着前方和身后。水流翻滚的声音越来越大,腥臭也浓烈到几乎实质化。
转过一个弯道,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猛地停住脚步,胃里一阵翻腾。
通道在这里变得开阔,形成了一个类似地下水池的空间。池水是浓稠的暗红色,不断冒着气泡,散发出刺鼻的腥臭。池水中央,一个难以名状的、由无数惨白肢体(手臂、腿、甚至残缺的头颅)纠缠、融合而成的巨大肉团,正在缓缓蠕动、翻滚。那些肢体有的完好,有的腐烂,有的还在微微抽搐。肉团表面,布满了不断开合、流出污血的嘴巴,和一些浑浊的、没有焦距的眼睛。
而在水池边缘,靠近他们这边的地上,散落着一些沾满污物的……衣物碎片,还有几块扭曲的金属牌,其中一块依稀能看到“护”字。
这恐怕就是老张头所说的,从排渣口掏出来的“没烧干净的东西”的来源之一。
似乎是察觉到了活人的气息,肉团上几张嘴巴同时转向了他们,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响。几条苍白浮肿的手臂从肉团中伸出,向着岸边、向着他们的方向抓挠。
“走!”沈确低喝,强忍着不适,手电光束死死锁定前方通道的出口——就在水池的另一侧,大约二十米远。
陆昀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注意到,那些手臂的延伸长度似乎有限,而且肉团的移动速度非常缓慢。
“别跑,匀速快走,贴着最边的墙!”他低声道。奔跑可能引起更大的反应,而贴墙可以最大化距离。
两人紧贴着湿滑的墙壁,几乎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向出口挪动。腥臭的气味灌满鼻腔,池水翻滚的声音近在耳边,那些伸来的手臂就在几米外徒劳地抓握着空气,指尖滴落粘稠的液体。
距离出口还有十米、五米……
突然,陆昀脚下一滑!地上不知何时积了一滩滑腻的污血,他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小心!”沈确反应极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用力将他拽回。但这一下的动静显然刺激到了水池里的东西。
肉团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无数人同时呻吟的闷响,翻滚陡然加剧!几条手臂猛地伸长,以惊人的速度抓向刚刚站稳的陆昀!
沈确想也没想,将陆昀往身后一拉,自己挡在前面,同时挥起一直紧握在手的、老张头给的旧手电筒,狠狠砸向最先抓来的那条手臂!
“噗嗤!”手电筒结结实实砸在苍白浮肿的手臂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暗红的污血飞溅。那手臂吃痛般缩回了一下,但更多的手臂接踵而至!
沈确挥舞手电筒左右格挡,但手臂数量太多,眼看就要被抓住!陆昀急中生智,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石,用尽全力砸向肉团主体上一只浑浊的眼睛!
石头精准命中!肉团发出一声尖厉的嘶叫,所有伸出的手臂都剧烈颤抖了一下,攻势稍缓。
“跑!”沈确抓住这瞬间的机会,推着陆昀,两人爆发出最快的速度,冲向近在咫尺的通道出口!
身后传来肉团愤怒的咆哮和水花剧烈翻腾的声音,但两人已经一头冲进了出口后的狭窄通道,头也不回地拼命向前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腥臭和水声几乎听不见了,两人才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起来。汗水混合着溅到的污血,从额角滑落。
沈确检查了一下手电筒,金属外壳已经凹陷,但还能亮。陆昀则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不仅仅是生理上的,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虚弱感,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刚才那惊险一刻抽走了。
他抬起手,发现自己的指尖,似乎比平时苍白了一些,而且……他感觉自己对周围温度的感知,变得有些模糊。冰冷的地下通道,似乎不那么刺骨了。
“你怎么样?”沈确注意到他的异常。
“没事。”陆昀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种不适感,“有点脱力。刚才……多谢。”
沈确摇摇头,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眉头微蹙,但没再追问。“看看这是哪里。”
他们用手电照亮四周。这里似乎是一个废弃的管道维修间,堆放着一些生锈的工具和零件。墙上有一个褪色的楼层指示牌,写着“B1 设备层”,旁边有一个向上的楼梯。
他们回到了住院部的地下一层,但显然不是停尸房那个区域。
劫后余生的庆幸尚未升起,新的危机感已然笼罩。刚才的遭遇,明确告诉他们这个地下世界的恐怖远超想象。而他们拿到保安胸牌,似乎获得了一些“身份”,但也背负了未知的代价。
陆昀指尖的苍白和感知的迟钝,是偶然,还是……使用“身份”(或许是通过接触与□□相关的事物,或者仅仅是在这个空间行动)所带来的某种“侵蚀”或“代价”?
“上楼。”沈确打断了他的思绪,指向向上的楼梯,“找机会回到二楼以上。老张头说‘天亮前离开地下’,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陆昀点点头,压下心中的不安,跟上了沈确的步伐。
楼梯间同样破旧,声控灯早已失效。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走到一扇紧闭的防火门前,门上没有任何标记。
沈确试探着推了推,门开了。
门外,是熟悉的、惨白灯光下的医院走廊。
他们回到了住院部,但不确定是哪一层。走廊空无一人,两旁的病房门紧闭,门上的观察窗后面一片漆黑。
安静得可怕。
两人小心地踏入走廊。走了几步,陆昀忽然停下,侧耳倾听。
“怎么了?”沈确立刻警觉。
“滴答……滴答……”非常微弱,但有规律的水滴声,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
同时,他们闻到一股淡淡的、甜腻的香味,像是某种花香,又混合着……福尔马林的味道。
前方的走廊拐角处,灯光似乎暗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轻柔的、哼着歌的女声,飘飘忽忽地传了过来。哼的调子很古怪,不成曲调,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感。
一个穿着染血护士服、头发凌乱、赤着脚的身影,缓缓从拐角处,转了出来。她低着头,看不清脸,手里似乎拖着什么东西,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她哼歌的声音停了。
然后,她缓缓地、慢慢地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