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棋局 经了长 ...
-
经了长巷那一险,沈砚之整个人都沉敛了许多。
昔日锋芒尽数敛去,再回国子监时,他只埋头读书、抄录朝报,不与人争,不妄议政,沉默得近乎不起眼。旁人笑他怯懦,他亦不辩白。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夜巷中那句“我要你好好活着”,已将他从一个只知圣贤书的书生,逼成了不得不懂审时度势的局中人。
他开始默默记下京中官员脉络、税制旧弊、各派系利害,一字字写在卷上,藏在住处隐蔽之处。寒门无靠山,他便以学识为刃,以法度为盾。
而内城苏府,风波从未停歇。
这日晚膳过后,苏秉谦将女儿唤入书房。屋内烛火沉沉,连呼吸都带着压抑。
“吏部李家的婚事,我已替你定下。”父亲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过不了多久,便会行定礼。你是苏家嫡女,当知家族荣辱,重于一己之心。”
苏清沅垂着眼,长长的睫羽掩去眸中情绪。
“父亲是要用女儿的婚事,联李家,稳朝局,对抗二皇子一党。”
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秉谦看着这个自幼聪慧过人的女儿,心下微涩,面上却依旧冷定:“如今储位未定,朝堂倾轧,一步踏错便是满门倾覆。你嫁入李家,苏家便多一分生机。”
“女儿可以为苏家担惊受怕,可以为苏家谨言慎行,”苏清沅缓缓抬眼,目光清亮而坚定,“却不愿一生都做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放肆!”苏秉谦压低声音呵斥,“身在高门,谁不是如此?你以为这永安京中,有谁能真正随心所欲?”
“正因为人人如此,女儿才不愿同流合污。”
父女对峙,一室沉寂。
苏清沅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脑海之中,竟无端掠过那道青衫素净的身影。若她真的奉旨成婚,这一生,便与他再无半分可能。
而另一边,二皇子的手段,已毫不留情地落下。
几日后,国子监传出命令——将沈砚之逐出国子监,罪名是言行不端、妄议朝政。明眼人都看得明白,这是蓄意打压,要断他前程,将他踩入泥沼。
消息传开,旁人或冷眼,或落井下石。
沈砚之只是默默收拾好书卷,平静走出国子监,没有争辩,没有怨色,亦没有回头。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孤绝而挺拔。
行至街口,一辆并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缓缓停在面前。车帘微掀,露出一只素白干净的手。
“上车。”
是苏清沅。
沈砚之略一迟疑,弯腰入内。车厢狭小,气息清浅,是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两人并肩而坐,近在咫尺,却一时无话。
马车驶离人多眼杂之处,苏清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而沉:
“逐出国子监,只是第一步。二皇子一党不会罢手,接下来,他们会断你生计,污你名声,直至让你再无翻身之力。”
“我知道。”沈砚之低声应道。
“你知道,还能如此平静?”她侧眸看他。
暮色之中,少年眼底没有绝望,只有一片沉静的火光。
“因为我知道,苏小姐不会眼睁睁看我就此倾覆。”
苏清沅心头轻轻一跳,飞快别开眼,语气依旧镇定:“我救你,并非私情,只是不愿苏家尚未有所动作,便先折了一个可用之人。”
“可用之人?”沈砚之轻声重复,忽然抬眸,目光灼灼,“那苏小姐不妨将学生,当作一枚真正可用的棋。”
“学生愿为小姐所用,愿为苏家分忧,愿在朝堂之上,做一支无声却锋利的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只求一事——别嫁。”
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
苏清沅指尖猛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她不敢看他,只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微哑:
“沈砚之,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他语气坚定,“我知道我出身低微,配不上苏家嫡女,可说这话,并非不自量力。我只是想告诉你——”
“我会科举入仕,我会站稳脚跟,我会凭我自己,护你周全,护苏家安稳。你不必嫁入任何家族,不必做任何人的棋子。”
他望着她的侧脸,一字一顿:
“你可以做你自己。”
苏清沅缓缓闭上眼,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再睁眼时,已是一片沉静决绝。
“好。”
一个轻得几乎听不清的字,却就此定下两人一生的棋局。
“我信你一次。”
“从今日起,你我暗中联手。你在外苦读、备考、谋取出路,我在内宅为你探听消息,遮掩行踪。”
她抬眸,与他对视,目光清澈而坚定:
“沈砚之,我可以不嫁。”
“但你要记住——”
“你必须赢。”
马车驶入沉沉暮色。
朱墙内外,两条本不该相交的命运,从此紧紧缠在一起。
权谋如渊,爱情如灯。
一个在黑暗中执子,一个在深宅里点灯。
永安京的天,快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