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姐姐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雨下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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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很大，像是要把这座城市的污垢都冲刷干净。
明颜站在商学院的旧图书馆门口，手里捏着一把被雨水打得有些变形的透明雨伞。伞骨有一处微微弯曲，是刚才跑得太急撞在门框上弄的。她没顾得上整理，只是盯着伞面上滚落的水珠，一下一下，像是倒计时的秒针。
她身上那套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职业套装是在国贸那边的定制店做的，三年来每次重要的场合都穿这一身。袖口有一处轻微的磨损，她拿遮瑕笔补过色，不凑近了看不出来。这套衣服陪她拿过国家奖学金，陪她做过优秀毕业生演讲，现在陪她站在这座即将拆除的旧图书馆门口，等着做最后一件事。
她看着那个撑着黑伞、正欲离开的男人，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雨水顺着伞骨的破损处滴下来，落在肩头，洇湿了一小片。凉意透过西装面料渗进来，让她原本因为紧张而发烫的皮肤降了降温。
迈开步子追上去的时候，高跟鞋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脚踝。她顾不上这些，只是盯着那个背影——三年了，她看过太多次这个背影，在阶梯教室的讲台上，在食堂的排队窗口，在操场的塑胶跑道边。每一次她都只是看着，从来没有追上去过。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顾言学长。”
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清晰地穿透了雨幕。她练过很多次这个称呼，对着镜子，对着枕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宿舍。要自然，要大方，不能太黏腻，不能太生疏。要刚好让他回过头来。
顾言停下脚步，回过头。黑色的伞面微微扬起，露出那张她在心里描摹过无数次的脸。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那种标准的、对谁都一样的温和。
“明颜？好久不见，你怎么在这儿？”
明颜快步走到他面前，雨水顺着伞面的破洞滴下来，打湿了她鬓角的碎发，几缕发丝贴在白皙的脸颊上，凉丝丝的。她想起出门前对着镜子描了半小时的眉毛，现在大概已经花了。但顾不上这些了。
她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将手里那封精心准备了三年的信递了出去。
信封是米白色的，在文具店挑了很久，不能太花哨，不能太寡淡。封口处贴了一小片干掉的玫瑰花瓣，是她自己晒的，从大一那年在学校花坛偷偷摘的那朵开始，每年摘一朵，压在本子里，今年刚好三朵。她选了最完整的一片贴上去。
“学长，我……我喜欢你，从大一第一次听你的讲座就开始喜欢了。”她语速很快，像背了一百遍的台词终于到了上台的那一刻，又像是怕下一秒就没有了勇气，“这封信里写了我的心意，还有……还有我这三年为你做的所有事。”
顾言愣住了。他站在雨中，黑色的伞面稳稳地遮在头顶，没有一滴雨落在他身上。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高冷矜持的学妹，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鬓发，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指，眼中满是错愕。
然后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半步。半米的距离。避开了那封递过来的信。
“明颜，这……”顾言苦笑了一下，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沾了一点雨星，他用指尖擦了擦，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然后他说：“对不起。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而且……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明颜的手指收紧，感觉到信封的边缘在掌心折出一道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是因为她吗？那个总是给你送早餐的学姐？”
“不，不是她。”顾言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悠远，像是穿过雨幕，穿过时间，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眼神是明颜从未见过的——不是对谁都一样的温和，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柔软的怀念。
“是我小时候就认识的一个女孩。”他说，声音很轻，“她走丢了，但我答应过要娶她的。”
雨声很大，但那几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明颜耳朵里。
小时候就认识的女孩。走丢了。答应过要娶她。
明颜的手僵在半空中，维持着递信的姿势。雨水打在信封上，米白色的纸很快洇湿了一片，干掉的玫瑰花瓣被水泡软，从封口处脱落，飘飘悠悠地落在积水里，打着旋儿，被雨水冲进了下水道。
信纸也湿了。她写了三天的那封信，字迹晕染开来，黑色墨水洇成一团，像化不开的墨，像她此刻脑子里的一片混沌。
原来，自己这三年的暗恋，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那些深夜写给自己的日记，那些假装偶遇的清晨，那些他感冒时偷偷放在他桌上的感冒药，那些他做项目时熬夜整理的资料——她把所有东西都写进了那封信里，以为他会感动，会惊讶，会知道有一个人在默默地爱着他。
但他心里早就住着一个人了。住在一个她永远进不去的地方。
“谢谢你的喜欢，但我不能接受。”顾言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下来，“你值得更好的人。”
更好的人。
明颜想笑。她确实笑了，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不知道是什么表情。她看着顾言撑着伞转身离去，黑色的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不知道是雨太大，还是眼睛里进了水。
她站在原地，手还伸着，握着那封已经湿透的信。雨水顺着伞面的破洞流下来，顺着她的头发流下来，顺着脸颊流下来。她浑身湿透，灰色的套装紧紧贴在身上，冷，很冷。像个被遗弃的玩偶。
“姐姐，你的伞。”
一道清冽的少年音在身后响起。
明颜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生站在不远处。他长得极好看，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衬衫，白色的布料贴在身上，隐约能看见锁骨的形状。他手里拿着一把伞，却没有撑开，而是递向她。
那双桃花眼湿漉漉的，像是受了委屈的小鹿，又像是雨夜里迷路的小兽。
明颜认得他。温淮澈，大一新生，商学院今年最受关注的学弟。不是因为他是顾言的学弟，而是因为这双眼睛——总是让人忍不住想要去呵护，又让人不敢多看，怕看多了就移不开眼。
她见过他几次。在图书馆，他坐在角落里看书；在食堂，他一个人端着餐盘找座位；在操场，他跑完步站在跑道边擦汗。每次都是远远地看上一眼，然后移开目光。从没说过话。
“谢谢。”明颜接过伞，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温淮澈没有走。他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黑色的发丝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锁骨上，顺着锁骨滑进衬衫里。
他在看她。
明颜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被雨水打湿的头发上，落在自己哭花的妆容上，落在那封还捏在手里的湿透的信上。她突然觉得狼狈，下意识想转身。
“姐姐很难过吗？”他轻声问。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很。
明颜苦笑。嘴角扯起来的时候，尝到一点咸味，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被拒绝了，当然难过。”
“那……”
他往前走了一步。
离她很近。近到明颜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雨水的气息。近到能看见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随着眨眼轻轻颤动。近到只要她稍微往前一点，就能碰到他的胸口。
“姐姐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明颜愣住了。
雨声很大，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温淮澈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没有开玩笑的意味，没有学弟对学姐的尊敬，没有陌生人之间的疏离。而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和一种让人心悸的、近乎偏执的专注。
“我说，姐姐可以考虑我。”
他伸出手，握住了明颜冰冷的手指。
他的手是热的。在这漫天的冷雨里，那点温度像一小簇火，从指尖传过来，烫得明颜心里一颤。
“我比你小三岁，但我可以等。”他说，一字一句，像是许什么很重要的承诺，“等你什么时候不难过，什么时候愿意看看我。”
明颜看着他，心脏漏跳了一拍。然后是一阵紊乱的跳动，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这个比她小三岁的男生，此刻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眼神却认真得可怕。他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兽，小心翼翼地向她伸出爪子，想要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又像一只蛰伏已久的猎手，终于等到猎物落入陷阱，亮出了藏在暗处的爪牙。
这两种感觉同时存在，让她分不清哪一种才是真的。
“你不懂……”明颜想要抽回手。他的眼神让她害怕，让她想逃。
但温淮澈握得很紧。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是他看起来那么单薄的人能有的力道。
“我懂。”
他说。低下头，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团。
明颜看见那个纸团，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温淮澈把纸团展开。是一张被雨水打湿了一半的便利贴，黄色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上面的字迹被水洇得模糊，但还能认出来——
“学长，今天的讲座讲得真好。注意身体，别太累。”
是她的字。
她记得这张便利贴。大一下学期，顾言有一场公开讲座，讲完出来的时候被一群学弟学妹围着问问题。她挤不进去，就写了这张纸条，趁乱塞进他的书包侧袋里。
“这是你大一那年，给顾言学长递的第一张纸条。”温淮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被他随手扔了。”
明颜盯着那张便利贴，脑子里一片空白。
随手扔了。
那天晚上她在宿舍等了一夜，等一条消息，等一句回复。什么都没等到。她以为他没看见，以为纸条丢了，以为……她从没想过是被扔了。
“我捡回来了。”温淮澈说。
明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里，此刻没有委屈，没有无辜，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很深的东西。
“姐姐的喜欢，很珍贵。”
他将那张皱巴巴的便利贴塞进明颜手里，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过，像是要留下什么印记。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雨幕里。
白色的衬衫很快融进漫天的雨里，单薄的背影越来越模糊。他没有回头，没有停留，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远，像是从来没出现过。
明颜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破旧的便利贴，和那封湿透的信。
便利贴的边角硌着掌心，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张她以为他永远看不见的纸条，被另一个人捡起来了。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落里，有人捡起了她丢掉的心意，小心翼翼地收着，收了一年多。
她想起刚才他说“我在看，我看得很清楚”时的眼神。
那不是小兽寻求庇护的眼神。
那是一种更深的、更危险的、让人脊背发凉的眼神。
是猎手在看自己盯了许久的猎物。
明颜站在雨里，雨水顺着伞面的破洞流下来，打在那张便利贴上。黄色的纸慢慢变软，字迹越来越模糊，最后晕成一团黑色的墨迹。
她看着那张便利贴一点点化开，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抬起头，雨幕里已经看不见那个白色的身影了。
只有雨，还在下。像是要把这座城市的污垢都冲刷干净。
但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是冲不掉的。
比如那张被保存了一年多的便利贴。
比如那句“姐姐的喜欢，很珍贵”。
比如那个转身走进雨里的背影。
还有他最后那个眼神。
明颜撑着那把变形的透明雨伞，站在旧图书馆门口，很久很久。
雨慢慢小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样东西——一封已经没法看的信，一张快要化掉的便利贴。
信是给顾言的。便利贴也是给顾言的。
但捡起便利贴的人，不是顾言。
她把那张快要化掉的便利贴小心地叠好，放进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低下头，看着积水中自己的倒影。
头发贴在脸上，妆容早就花了，灰色的套装湿透贴在身上，狼狈得像一只落汤鸡。
但她忽然想笑。
顾言说，你值得更好的人。
温淮澈说，姐姐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什么才是更好的人？
是把她的心意随手扔掉的人，还是把她的心意捡起来收藏了一年多的人？
明颜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今晚回去，她要把那封写给顾言的信烧掉。三年了，该结束了。
而口袋里的那张便利贴，她会留着。
不是因为温淮澈说了那些话，而是因为——
她想看看，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雨停了。
明颜收起伞，转身往宿舍走去。
身后，旧图书馆在雨后的暮色里沉默着，再过两个月，就要拆掉了。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会拆掉。
比如这场雨。
比如那张便利贴。
比如那个站在雨里问她“要不要考虑我”的少年。
和那个让她看不懂的眼神。
她不知道，自己是被狩猎的猎物，还是被捡起的珍宝。
但她知道，这场雨，淋湿了她的暗恋，也淋醒了另一场蓄谋已久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姐姐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