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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警察雷诺·阿利(二) “你的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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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课程表给我。
温乡皱着眉,朝宋稷伸出手。那双弹钢琴的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此刻悬在半空,等着他。
宋稷愣了一下,随即低头从那个有些皱巴的透明塑料袋里翻出自己的课程表。塑料袋被他用了两天,边角已经磨得有点发白,里面装着课本、笔记本、学生证,还有半截没吃完的硬面包。他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那张折了好几折的纸,抽出来,双手递给温乡。
课程表被他折得皱皱巴巴,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上面用黑色中性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这学期的课程安排——周一上午高等数学,周一下午偏微分方程,周二上午数值分析,周二下午空着……
温乡接过来,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他看得很快,却看得很仔细,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计算什么。
“你周二和周五的下午都没有课。”他指着课程表上的两个空档,语气淡淡的,却不容置疑,“其他工作日也是下午五点就下学了。”
宋稷点点头,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给你找一份兼职。”温乡把课程表还给他,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没什么情绪,但说的话却让宋稷心头一热,“虽然挣得不多,但好歹能管你一顿饱饭。你这样天天饿着,撑不了多久。”
宋稷听完这句话,眼眶一下子热了。
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堵在鼻子里。他使劲憋着,把那点酸楚硬生生憋回去——大男人家的,在公共场合哭,像什么话。
他此刻真想扑过去抱住温乡的大腿,大喊一声:救命恩人呐!我愿意以身相许!
不过也只是想想而已。
按他的性格,干不出这么离谱的事。再说了,温乡身边有阮玉这么个大美人,肤白貌美大长腿,笑起来能把人的魂勾走,哪儿看得上他一个糙老爷们的以身相许?
宋稷站起来,想给温乡一个拥抱表达感谢。
可看着温乡那张生人勿近的脸,他又犹豫了。
于是他就那么半站着、半弯着腰,双手微微张开,僵在那里,姿势诡异得像个行为艺术,又像一只想扑上去又不敢扑上去的傻狗。
阮玉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手把温乡面前那碟还没动过的小蛋糕端起来,递给对面的宋稷。
“想吃就拿去吃吧。”她说,笑得眉眼弯弯的,“你温乡师兄不太爱吃甜的,放着也是浪费。”
宋稷:“……”
他看着那碟精致的小蛋糕,上面还点缀着一颗草莓,奶油裱花整整齐齐,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他很感动。
但他真的吃不下了。
刚才那一大盘炒米饭、好几根香肠、厚厚几片烤肉,还有那块甜得发腻的蛋糕,已经把他的胃撑得满满当当,再塞一口都要吐出来。
温乡像是瞧出宋稷脑子里在想什么,淡淡地开口:“不用感谢我。”
宋稷抬头看他。
“你应该感谢你阮玉学姐。”温乡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往阮玉那边扫了一下,那一眼很快,但宋稷捕捉到了——那眼神里有点什么,说不清,像是无奈,又像是宠溺。
宋稷没懂。
“你阮玉学姐把她在奥格斯堡市中心的那套空别墅的家政阿姨辞退了。”温乡说,语气还是那么淡,“那份工作,给你了。”
宋稷怔了一下,转头看向阮玉。
阮玉正朝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睛,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善意和狡黠。
宋稷心里涌上一股暖流,热热的,胀胀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其实他原本准备的那点吃饭的钱,勉强够用——一天三顿啃面包,配着母亲腌的咸菜,能撑一阵子。可课本费实在是超出了他的预算,不是超出一点,是好几倍。那些二手书加起来,花掉了他大半的生活费。
为了不把自己饿死,他只能计划着吃一天、饿一天,隔天再吃一顿饱的。
现在情况好多了。
他默默在心里记下这份恩情。
第二天下午没课。
宋稷来到食堂,远远就看见温乡和阮玉站在门口等他。
两人往那儿一站,真是养眼。
温乡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针织衫,黑色休闲裤,干干净净的,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他靠在门边的柱子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眉目低垂,侧脸的线条流畅得像画出来的。虽然脸上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可架不住人家长得好看,光是站在那儿就引得路过的人多看几眼。
阮玉站在他旁边,今天穿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露出两条又白又细的腿。酒红色的卷发披在肩上,衬得皮肤白得发光。她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看见宋稷,立刻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美艳得让人不敢直视。
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对佳偶天成的璧人。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有的女生还小声嘀咕着什么,大概是“那男生好帅”“那女的好漂亮”之类的话。
“小稷稷!这里!”
阮玉挥舞着白嫩纤细的手臂,朝他招手。那动作又大又张扬,完全不在乎周围人的目光。
宋稷快步走上前。也许是对阮玉的好感越来越多,也许是因为她和温乡帮了他太多,他对“小稷稷”这个称呼也没那么反感了。听多了,甚至觉得有点亲切。
阮玉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他。
那信封是牛皮纸的,摸着挺结实,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装了不少东西。
“这是什么?”
宋稷接过来,沉甸甸的,手感很实。他好奇地翻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预支给你的工资。”阮玉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宋稷愣了一下,打开信封往里看。
全是五欧的纸币,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码得厚厚的。他粗略数了数,大概有一百来张。
五百欧。
他愣住了。
五百欧是什么概念?是他一个学期的生活费。是他母亲在家种地大半年的收入。是他省吃俭用才能攒下来的数字。
“这、这怎么这么多?”他抬起头,有些慌乱,“这不合适吧?太多了……”
他想把信封塞回去,阮玉一把挡了回来。
“怎么就多了?”她翻了个好看的白眼,那表情又娇又嗔,“这是正常薪资。我给上一个阿姨开的也是这么多。而且——”
她顿了顿,故意板起脸,装作凶巴巴的样子:“我还会不定期去检查的!要是让我发现你打扫得不干净,我就扣你工资!”
那双眼睛里全是笑意,根本没有半点凶。
五百欧。
宋稷握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是个穷学生,家境优渥的阮玉什么都不缺,他给不了她任何物质上的回报。但他心里暗暗想:以后阮玉学姐要是有什么需要,他当牛做马也愿意。
阮玉见他还愣着,又把信封往他怀里推了推。
“拿好了。”她压低声音,眼神偷偷摸摸地往周围来来往往的学生身上瞟,表情神秘兮兮的,“这么多钱呢,当心被不轨之人抢了!”
路过的几个男生正好往这边看,被阮玉那一眼瞟得有点莫名其妙,但又颇有兴趣地多看她几眼。其中一个还朝同伴挤了挤眼睛,笑得有点暧昧。
温乡的眉头又皱起来了。
他往前站了一步,正好挡住那几个男生的视线。那个动作很自然,但宋稷看出来了——他在护着阮玉。
“走吧,进去吃饭。”温乡不耐烦地转身往食堂里走,背影冷冷的。
阮玉赶紧跟上去,伸手拉住他的胳膊。那个冷漠的背影,被阮玉这么一拉,好像也没那么冷了,反倒有点柔和。宋稷看见温乡的耳朵尖好像红了一下,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食堂里人很多,排着长长的队。
宋稷端着餐盘,又把里面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
这回比昨天还多——温乡把他的那块牛排也给了宋稷,切都没切,一整块放在他盘子里,说“我不饿”。阮玉则把自己的慕斯蛋糕分了一半给他,说“我在减肥”。
宋稷埋头苦吃,腮帮子鼓得老高,吃相不怎么好看。但他不在乎。
吃饱了,比什么都强。
下午温乡和阮玉都有课,宋稷一个人出了食堂。
他提着那个透明塑料袋,揣着阮玉给的别墅钥匙,坐上了去往奥格斯堡市中心那座无人居住的别墅的公交车。
雨下得很大。
车窗玻璃上全是水珠,一层叠着一层,密密麻麻地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混沌的颜色。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甩着,发出单调的“吱嘎吱嘎”声,像一台老旧的钟摆。
宋稷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塑料袋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的雨发呆。
街上的人很少,偶尔有几个撑着伞匆匆跑过的身影。店铺的招牌被雨淋得发亮,红红绿绿的颜色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显得格外扎眼。一辆车驶过,溅起一大片水花,落在人行道上,惊得一个躲雨的人往后跳了一步。
宋稷想了想,从塑料袋里翻出那个伤痕累累的手机。
屏幕上有几道裂纹,但还能用。他打开消息界面,给温乡发了一条:
“阮玉学姐给了我这么高的工资,她自己的生活费还够吗?”
发完,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塞回塑料袋里。
窗外,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像一个伤心的女人在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