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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警察雷诺·阿利(一) 清晨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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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宋稷醒来的时候,难得没有下雨。不过天还是阴沉沉的。乌云黑压压地笼罩在阿德尔斯里德小镇上空,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有人往天上铺了厚厚的旧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一场暴风雨眼看就要来了。
宋稷站在窗边,犹豫了一下,伸手拉开窗帘。楼下那条小道空荡荡的,那个撑黑伞的男人不在。
山坡上的雨水正顺着小道往下流,慢慢地、细细地淌,在路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水膜,映出灰蒙蒙的天光。水流沿着小道蜿蜒而下,一路穿过那些黑黢黢的房子,往山下的河流汇去。
宋稷盯着那条小道看了好一会儿,确认真的没有人,才松了一口气。但他没敢开窗。万一昨晚那个男人就躲在窗户下面呢?万一他顺着窗户爬进来,躲在他的床底下,或者缩在衣柜里,然后等他晚上回家,一打开柜门——他想想就觉得刺激。
太刺激了,刺激得他浑身一抖,赶紧把窗帘拉上。
下楼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飘出食物的气味。艾玛太太佝偻着背站在灶台前,正在准备早饭。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裙,外面套着那件线头乱窜的浅红色毛衣,整个人像一棵干枯的老树,慢慢地挪动着。宋稷在餐桌边坐下,从透明塑料袋里掏出今天要用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笔记本、学生证、地图、课本。一样不落。
没一会儿,艾玛太太端着早餐过来了。还是面包和热牛奶。和昨天早上不同的是,这回除了昨天那种长条形的硬面包,还多了两个圆形的、金黄色的面包。那黄色很正,表面油亮亮的,像刷了一层蛋液,圆鼓鼓地躺在盘子里,看着就软和。
艾玛太太照旧拿起一根长条形的硬面包,干巴巴地嚼起来。她嚼得很慢,干瘪的嘴一抿一抿的,那根硬得像铁棒的面包在她嘴里一点一点变小,像是被磨盘慢慢碾碎。
宋稷伸手拿起一个圆形的黄色面包。手感很软。手指一按就凹下去,松开又慢慢弹回来。他咬了一口——热的。软和的。有点像母亲蒸的热乎乎的包子,暄腾腾的,带着一股麦香味。
他嚼了嚼,腮帮子不费劲,牙口很舒服。
宋稷差点感动得流泪。这个早餐结束之后,他的腮帮子终于受到了极大的保护。
临出发前,他照例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艾玛太太,我去上学了。”老太太佝偻着背坐在餐桌边,手里还攥着那半截硬面包,毫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她干瘪的嘴还在动,一抿一抿的,像一头老牛在反刍。
宋稷出门的时候,天更黑了。乌云压得低低的,像是要塌下来。风也起来了,呼呼地刮着,把他那件薄薄的透明塑料雨衣吹得啪啪响。
他刚走到公交站,雨就倾盆而下。天上像破了个洞,雨水哗啦啦地往下灌,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宋稷撑着那把花里胡哨的小粉伞,缩在站牌底下,没一会儿裤腿就湿透了。
公交车来了。
他收伞上车,靠河那一侧找了个位子坐下。
司机是个大胡子的胖男人,脸膛红红的,像是常年喝酒留下的颜色。胡子浓密,几乎遮住了半张脸,眉毛也很粗,往下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凶巴巴的,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雨太大了,尽管雨刷器开到了最高频率,在挡风玻璃上左右甩得飞快,刷出的清晰区域也只够维持一小会儿,马上又被倾泻的雨水盖住。
司机开得很慢,身体前倾,两只手紧紧攥着方向盘,像在跟这辆庞然大物较劲。
宋稷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山坡上的雨水已经汇成了一道道细流,从高处往下淌。那些细流在草地上划出弯弯曲曲的痕迹,像无数条银色的蛇,扭动着往下钻。流到路边,就顺着路沿往低处冲,一路翻着白色的水花,汇进山下的河里。
公交车刚上山顶,他就瞧见一旁的小路上停着一辆警车。蓝红的警灯在雨幕里一闪一闪的,很扎眼。等公交车驶过去,那辆警车才从山坡上绕下来,朝着他居住的小镇方向开去。
他心想:出什么事了?
上午的课很难。不是内容难,是那个讲课的教授口音太重了。那种发音带着浓重的巴伐利亚特色,每个单词都拐着弯儿,拖得很长,和他之前在课本上学的那种标准德语完全是两回事。他竖起耳朵使劲听,也只能理解个大概。
教授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眼神里明显闪过一丝惊讶,还带着点好奇。那眼神和昨天那个白头发女人的一模一样——像在看什么稀奇的动物。
宋稷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中午放学的时候,同学们鱼贯而出,挤挤攘攘地往外走。宋稷没动,他没有钱吃午饭,打算找个地方直接午休,等下午放学后再回家吃艾玛太太做的晚饭。
等同学全部离开,整个阶梯教室变得空空荡荡。他才把书本收进塑料袋,刚站起来往外走——“小稷稷!我们在这里!”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走廊那头传来,响亮得很,整个楼道都听得见。
宋稷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他清秀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便秘似的表情。
小稷稷是什么鬼!怎么听着像骂人的话!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见阮玉正在不远处朝他挥手,手舞足蹈的,笑得眼睛都弯了。旁边站着温乡,一脸冷漠,眉头微微皱着。
宋稷最后还是妥协了。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朝他们走过去。
“我们去吃饭。”阮玉顺手抓住他的胳膊。温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宋稷很识相地把自己的手从阮玉手里抽出来,往后退了一步,和温乡站在一起。
“我不饿。”他对两人说,“我带了吃的,你们去吃吧。”
“带了什么吃的?”温乡瞟了一眼他手里那个透明塑料袋,语气平平的,“你那半截面包棍?硬得能当狼牙棒的那个?”
宋稷无言以对。蔫了吧唧地被阮玉连拖带拽,来到学校的食堂。
食堂很大,排着好几条长队。宋稷端着托盘,跟着阮玉往前挪。
窗口里的食物一样一样摆着。炒大米里的米饭粒粒分明,但看着干巴巴的,像是被炒过了头,有点发硬。旁边是一大盘香肠,切成段,颜色偏深,散发着一种奇怪的香料味。还有烤肉,切成厚片,边缘有点焦,酱汁稠稠地浇在上面。再过去是水果和甜品,苹果、香蕉、几块看不出什么口味的蛋糕。
阮玉告诉他,一顿饭五欧,吃多吃少都是五欧。
宋稷听完,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态,把托盘堆得满满的。炒大米盛了一大勺,香肠拿了好几根,烤肉也夹了几片,最后还顺了一块蛋糕。
坐下开吃。炒大米入口,硬得跟沙子似的,硌牙。香肠的味道很奇怪,有股说不出的香料味,他嚼了嚼,勉强咽下去。烤肉还行,就是有点咸。蛋糕太甜,甜得发腻。但他还是埋头苦吃,一口接一口,腮帮子鼓得老高。
等他吃完抬头,发现温乡和阮玉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周围的几个学生也在看他,目光好奇得很,像是在看什么稀有动物。
“小稷稷,”阮玉忍不住问,“你不会昨天除了我们请的那一顿,就没吃过饭吧?”宋稷擦了擦嘴,表情认真:“吃过了。一日三餐,一顿没落。只是我食量比较大。”
温乡和阮玉看着他消瘦的身材,又对视了一眼。那表情分明写着:我们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