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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学长林兰兰(四)   林兰兰 ...

  •   林兰兰从地上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很慢,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在慢慢地、艰难地、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每抬一寸,都像在扛一座山;每动一下,都像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裂。他怀抱着玛蒂娜——一个来自冰岛的二十岁小女孩。她拥有一头白发,像阿卡斯雪山上终年不化的雪、像雨后纯白晶莹薄如蝉翼的月光花。她拥有冰一样透明晶莹的皮肤,像被冰雪覆盖的湖面、像被阳光照透的冰层,甚至能看见底下那些细细的、青色的、蓝色的、紫色的血管在蜿蜒、在交错、在像河流一样流淌,但现在那些血管里,已经没有血在流了。那些河流,已经干涸了。这个宋稷还没来得及认识,没来得及说一句话的小女孩,最终死在了一个漆黑的雨夜,没有阳光,没有花香。最终死在了在一片漆黑的森林之中,没有天空,没有星星。

      她躺在那里,躺在冰冷的地上,躺在湿漉漉的落叶和腐烂的泥土上,躺在那些虫子和蚂蚁爬过、老鼠和蛇钻过的地方。白色的蝴蝶再次出现。它从黑暗中飞出来,也许从树的后面、也许从灌木丛的后面、也许从那些灯鸟的光芒照不到的角落飞出来。它翩翩起舞,在雨夜之中穿梭。林兰兰抱着玛蒂娜,一步一步,跟着蝴蝶往前走去。雨水打在他的眼镜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走吧!”温乡走上前,拉住宋稷的胳膊,将他带走,将他从那个他坠了太久的深渊里拽出来。阮玉跟在温乡和宋稷的身后。她的酒红色卷发在雨中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她的步伐很快,像是在怕自己一停下来、一慢下来、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哭出来。棕色皮肤的男人扶着痛苦的、快要晕倒的克拉拉,跟在阮玉的身后。克拉拉的头低着,她的身体在发抖,她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几人就这样跟在林兰兰的后面,没人说话,没人开口打破这片沉默。只有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落叶上,踩在泥泞的土地上,发出“沙沙”“啪啪”的声响,像一首低沉缓慢的送葬曲。只有克拉拉的哭泣声,断断续续,但那哭声也很快被嘈杂的雨声淹没,被黑暗吞没,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不远处跑出来一只白色的小兔子。它的毛是纯白的,没有一丝杂色,它的耳朵竖得高高的,像两根天线,在探测着什么,在接收着什么信号。它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红宝石,一闪一闪,它在草丛之中跳来跳去,从这丛草跳到那丛草,从那丛草跳回这丛草,然后它停了下来,蹲在一行人的面前。走在最前的林兰兰停住脚步。他的身体微微一僵,他的头微微抬起,看向那只兔子,看向兔子身后那丛正在抖动的灌木丛。众人跟着看向那丛灌木。叶子在晃动,枝条在晃动,雨水从叶片上滑落,滴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正在往这边来,正在穿过那些灌木,正在拨开那些枝叶,正在一步一步地向他们走来。

      没一会儿,一个瘦高的男人从灌木丛后面钻了出来。他很高很瘦,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夹克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半张脸,唯有那双眼睛,凌厉如风。紧随其后的是一个中国女生,她穿着一条不合身的运动裤,裤腿太长,在脚踝处堆了好几层,裤腿上还沾着湿漉漉的残缺的叶片。她还穿着一件黄色的不合身的衬衣,衬衣之上有大片黑色的印花,那印花是什么图案,宋稷看不清,也许是花,也许是鸟,也许是一片叶子,也许只是一团乱七八糟的、没有任何意义的黑色。雷诺警长来到众人面前。他捂住自己的腹部,动作很紧,手指扣着衣服,指甲陷进布料里,指节发白。显然那里受过伤。他的衣服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口子的边缘是深红色的,是被血浸透的,又干又硬。

      雷诺看到林兰兰怀里的玛蒂娜,先是一愣,他原本惨白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后面的张涛学姐走上前。她的肩上有一道很深的血痕,衣服破了一个口子,露出底下被划开的、翻卷的、红色的肉。雨水落在血痕之上,就像水滴落在碳火之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冒起一阵白烟,像有什么东西在蒸发。张涛看清玛蒂娜毫无生气的脸,那张脸很白,白得像是一尊雪雕。张涛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手指扣着额头,指尖陷进皮肤里。她没有发出声音,但宋稷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发抖,她在无声地哭泣。

      “被谁杀的?”雷诺恶狠狠地问。后面的克拉拉崩溃道,“是卡特琳,是卡特琳这个恶毒的女人!”她痛苦地哭嚎,声音沙哑,雷诺警长有些痛苦地问,“温乡,你的能力?”,温乡还没开口解释,阮玉先开口,“他的结界被那个魔鬼破除了!那个魔鬼很强,绝对不会比索菲亚弱,甚至有可能比索菲亚更加强大!”,雷诺警长表情痛苦地闭上双眼,随后他睁开那双疲惫的眼睛,“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不幸的消息,我会把事情经过转告德斯坦斯主教的!”。

      “不是有灯鸟吗?为什么会被卡特琳偷袭?”张涛放下手问,她的眼睛微微肿起,阮玉擦掉和雨水混合在一起的泪水,哽咽着继续说着事情的经过,“卡尔变成兰兰师兄的模样,假装被沃尔夫冈偷袭。玛蒂娜情急之下,将自己的灯鸟给了卡尔假扮的兰兰师兄。卡特琳趁此偷袭了玛蒂娜。”她的声音在颤抖,她似乎不愿意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张涛再次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

      “走吧。”雷诺警长轻声说。这个行为看起来很不近人情,但大家都能理解,因为他们不能停在这里,他们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林兰兰一言不发。他抱着玛蒂娜已经冰冷的尸体往外走,他的眼镜上全是雨水,他的头发在滴水,落在玛蒂娜的头发上,顺着她的白发往下淌,他抱着她,一直来到森林的边缘。那里不知何时停放着一辆白色的汽车和两辆黑色的汽车。车灯亮着,刺眼的白光照亮前方那片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湿漉漉的、空无一人的路。引擎还在响着,像低声呜咽的受伤的巨兽。

      林兰兰打开白色汽车的车门,将玛蒂娜轻轻放在副驾。他把她的头摆正,把她的手放在她的膝盖上,把她散落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拢到耳后。然后他又温柔地系好安全带,那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他做过无数次的动作。他开着车,带着玛蒂娜,消失在山坡的拐角。从头到尾,没有跟众人说一句话。像他来的时候一样,沉默无声,像一粒沙子被风吹走、像一片叶子被水冲走、像一滴雨落入大海。众人都看着那辆远去的白色汽车。车灯在雨幕里越来越暗,越来越小,最后被那片黑沉沉的、密不透风的雨幕吞没。悲伤在雨水中蔓延,从每一个人身上流出来,从林兰兰离开的方向流过来,从玛蒂娜躺过的那片冰冷的地上流过来,从那些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湿漉漉的、空无一人的路上流过来。它像一条看不见的、不会干涸的河,从他们的脚下漫过去,把他们整个人都淹没。

      “学姐,你们受伤了?”阮玉突然惊呼。张涛还沉浸在玛蒂娜离开的悲伤中。她挺喜欢那个温柔的女生的。第一次见到玛蒂娜的时候,对方笑得像一朵在阳光下盛开的花。她强撑着,假装若无其事地回答,“那个怪物太难以对付,受些伤很正常。”她的语气里没有抱怨,但她的脸色是苍白的,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可实际上,她已经快要晕倒在地。张涛望向林兰兰离开的方向,喃喃自语。“兰兰师兄以后怎么办?”她的语气里有担心,也有心疼。“走吧。”雷诺警长叹一口气。他最讨厌下雨天了,他喜欢阳光,喜欢沙滩,喜欢沙滩上穿着比基尼、身材窈窕、金发碧眼、笑起来像阳光一样灿烂的金发美女。只有雨,没完没了的雨,下不完的雨,像天漏了,像地裂了,像这个世界在哭。

      雷诺警长压下自己的个人情绪,他的任务还很重,他的路还很远,他至少还抱着去海边的沙滩晒太阳、看穿比基尼的金发美女的期待。雷诺警长为了转移众人的注意力,他突然问宋稷,“你能自己回吗?”还没到宋稷回答,温乡抢先说,“爱丽丝说艾玛女士的房子周围有对方的人盯着,他现在这样回去,玛蒂娜的牺牲将会变得毫无意义。”雷诺摆手,“已经被我和张涛女士解决了!”宋稷看了一眼林兰兰离去的方向,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雨,只有风,只有那片黑沉沉的、密不透风的、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

      宋稷打起精神,深吸一口气,“你们早点回家休息,包扎好伤口。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他的语气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没有退缩。说罢,宋稷朝着几人道别。当然,那个棕发男生和克拉拉始终没有给过他好脸色。他们的眼神是冷的,但宋稷不怪他们。如果他是他们,他也会这样。他也会恨那个造成一切坏果的人,恨他为什么还活着,恨他为什么没能成为马格努斯·菲利克斯,恨他为什么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人死去、却什么都做不了。他朝着艾玛太太的家的方向走去,雨还在下,风还在刮,路灯还在亮着。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歪歪斜斜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个快要倒下去的人,又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着、找不到方向的人。

      宋稷进门的时候,他看见艾玛太太在厨房不知道在倒腾什么。她的背还是那么弯,她的动作还是那么慢。锅里煮着一种气味微妙的汤,不是他熟悉的味道,不是土豆汤的醇厚,不是蔬菜汤的清爽,不是奶油蘑菇汤的香甜,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怪怪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煮过头了、又像是什么东西放多了,而餐桌之上,是一堆圆面包,大概有二十几个的样子。艾玛太太听到有人进门,快速从厨房来到客厅,看向门口。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眨了几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她看到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宋稷一言不发站在餐厅处。他的衣服贴在身上,显得他整个人消瘦单薄;他的手里空空的,平时那个皱巴巴的装着课本的塑料袋不见了;他的眼睛里没有光,连平时那种唯唯诺诺小心翼翼的眼神都不见了,只剩下疲惫茫然。

      艾玛太太露出欣喜的表情,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她的声音里带着激动。“亲爱的孩子,你回来的正好。我从电视上学了一道中餐,你过来尝尝。”宋稷摇头拒绝,他现在没有心情吃东西。他的胃是满的,被那些卡在喉咙里、堵在胸口里、压在心上的东西塞满了。他的嘴是苦的,被那些他说不出口、解释不清的话苦透了。猝不及防,艾玛太太突然掩面哭了起来。这让宋稷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惹得对方不开心。

      艾玛太太哭泣着,“我知道你不爱吃我煮的东西,我也知道你嫌弃我是一个年纪大的老太太。可是——”她顿了顿,“你和凯撒离开的这三天,我总是想起我的女儿。她和你一样,也是不打招呼就直接离开。这么多年了,她从未回来看过我一眼,她从未和我说过一句话”。宋稷恍然大悟,他走过去,抱住眼前的老太太,安慰对方,“不会的,我不会不好好告别就离开的。再说了,整个奥格斯堡市,哪里还有比你家房租还便宜的房子?”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故意表现出“你赶我走,我都不走”的耍赖。艾玛太太停止哭泣,可她眼中的泪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流在她脸上那些沟沟壑壑的褶皱里。

      宋稷注意到在厨房的地面,摆放着许多奇奇怪怪的食物。有的黑乎乎的,像一块块被火烧过的炭;有的黄乎乎的,像一团团被什么东西糊住的泥巴。一看就是做失败的食物,不是一天做失败的,是三天,是三天来,她每天都在做,每天都做不好,每天都倒掉,每天都重做,每天都在等宋稷和凯撒回来。宋稷转身拿起餐桌上的圆面包,大口吃起来。一口接一口,他不能停,停下来艾玛太太就会以为自己做的面包不好吃,以为宋稷不喜欢吃她做的面包,宋稷不能让这个小老太太这样认为,他已经让太多的人失望,有的事情他未能为力,但有的事情,他可以尽心尽力去完成。艾玛太太看着他把面包吃完,终于停止了流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学长林兰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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