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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学长林兰兰(三)   雨水砸 ...

  •   雨水砸在脸上的感觉真疼,像无数颗小石子从天上砸下来、砸在他的脸上,砸在他的身上,宋稷睁开眼。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眼前发生的一切,一只温暖的大手就搂住了他。那只手很大,大到能盖住他的整个肩膀,那只手很暖,暖到像是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你在发什么呆?”亲切的中文,不是温乡师兄的声音。温乡师兄的中文咬字清楚,声音清冷。这个声音更沉,更厚,像一块被河水冲刷很久的、圆溜溜又温热的石头,宋稷有些僵硬地扭过头,看向身边的声音的来源。他的脖子像是生了锈,每一寸转动都伴随着细微的、骨头摩擦的声响。他的身体也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那个梦,还是因为那个梦里母亲的脸、母亲的眼泪、母亲的身体、母亲变成的那堆碎片、母亲变成的那道温暖的光。
      宋稷终于看清楚了眼前的男人。接近两米的个子,差不多两百多斤的体重,看起来像是一座小山——不是那种陡峭的、凌厉的、让人不敢靠近的山,而是敦实的、稳稳当当的、像是一头蹲伏在地上的老黄牛、像是一棵扎根在土里的老槐树,对方是中国人。憨厚的脸上是随和的笑容,厚厚的眼镜片下面是一双并不出众的眼睛,但在此时此刻,宋稷却觉得格外有力量。
      “走!”这个如山一般的男人拉着宋稷的小臂,拽着他往山下的阿德尔斯里德小镇跑去。那手很有力,力道刚好,既能带动他往前跑,又不会勒出红印。他的步子很大,一步顶宋稷两步,宋稷被拉着,整个人几乎是半跑半飞的,脚刚沾地,又被拽起来,像一只被风卷着的叶子。此时,他的周围,怪物不见了,阿加呶不见了,地上的残骸与尸体不见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也不见了。全都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雨还在下,风还在刮,路灯还在亮着,积水还在路边哗哗地流着。只有宋稷,和这个陌生但让他觉得安心的中国男人,在雨中奔跑。

      两人跑到山脚下的公交车站。那个站牌还在那里,灰白色,铁质的,上面贴着一张被雨水泡得皱巴巴、边角卷起来的寻人启事。斯特霍斯·欧亨的寻人启事。只是风吹雨淋之下,照片上她的红裙子的大部分的颜色早就褪去,只剩下淡淡的、灰蒙蒙的影子。“你先回家,我去找我的同伴们。”男人松开宋稷的胳膊,他转身往公交车站对面的密林跑去,他的步子很大,踩在积水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像一辆开足马力的越野车,不管前面是泥是水是坑是石头,只管往前冲。

      “怎么称呼?”宋稷冲着男人的背影喊了一句。声音在雨幕里传出去,被风刮得歪歪扭扭,像一条弯弯曲曲、快要断了的线。他怕对方听不见,又喊了一遍,这一次更大声,更用力。男人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但身体顿了一下,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非常清晰,“林兰兰,奥格斯堡大学哲学系博士生一年级学生。”宋稷大声说:“谢谢林学长!”。

      林兰兰摆手,他准备进入森林时,一只白色的蝴蝶飞到他的身边。那蝴蝶比他的手掌小一些,翅膀是纯白的,没有一丝杂色,像雪,像云,像是一张干干净净的画布。它在雨中飞舞着,翅膀一开一合,一开一合,像两片在风中轻轻摇晃的花瓣。天空之中滴落的雨水仿佛沾不到它身上。它依旧在空中自由飞舞,炫耀自己优美的身姿,像一个在雨中跳舞的精灵。林兰兰停下脚步。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他的脸色变得阴沉,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沉默大概几秒钟,林兰兰突然转头,对着宋稷说:“你跟着我!”,宋稷不明所以,他指着自己问,手指在胸前点了一下,眼睛瞪得圆圆的,“要我跟着你吗?”,林兰兰似乎是等不及宋稷的反应。他没有回答,没有解释,他冲过来,拉着宋稷的手,往森林深处跑去。

      雨中的森林漆黑一片,不是那种“眼睛适应一下就能看见”的黑,而是一种真正的、纯粹的黑。那些参天大树,一棵挨着一棵,一棵比一棵高,一棵比一棵粗,像一排排站得笔直的巨人。树木两旁的灌木丛,密密麻麻,高高低低,有的齐腰,有的齐膝,有的只到脚踝。它们的枝叶在雨中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只白色的蝴蝶在前面快速地飞舞着,它的翅膀一开一合,它飞得不快不慢,刚好是他们能跟上的速度,像是在等他们,像是在催他们,又像是一个在前面带路的人,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他们还在不在,有没有跟丢。

      林兰兰拉着宋稷紧跟其后。他的步子很大,但宋稷这一次跟上他了——不是因为他跑得快了,而是因为林兰兰放慢了脚步,配合着他的速度,有了蝴蝶的带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林之中跑起来也不会迷路。那蝴蝶像一颗在黑暗中发光的星星,每飞一段路,就会停下来,在空中盘旋几圈,像是在等他们,又像是在确认方向。大概狂奔了十几分钟之后,宋稷早已记不清方向。他分不清东南西北,分不清他们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跟丢了!不能跟丢了!

      宋稷突然看到远处闪烁着亮光。那是一种柔和的光。一闪一闪,像心跳,像脉搏,等二人走近一看,那里站着四五个人,有男有女,有高有矮。其中有宋稷十分熟悉的人——温乡学长和阮玉学姐也在那里。温乡站在人群的左侧,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眼睛盯着远处黑暗的森林深处,表情凝重。阮玉站在他的身边,酒红色的卷发在雨中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但她没有撑伞,也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前倾,悲伤差点从她的眼中溢出来,而那闪烁的光,来自周围一圈围绕着他们飘在空中的飞鸟。那些飞鸟的外形像极中国的黄鹂——小小的,胖乎乎的,羽毛是金黄色的,在黑暗中闪着柔和的光。它们的翅膀扑腾着,不快不慢,不急不躁,像是在跳一支舞。最神奇的是,它们的心脏在羽毛之下透明得清晰可见。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玻璃,能看见那颗心脏在跳动。

      林兰兰走上前去,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踩在所有人的心上。那些飞鸟像认识他似的,在他靠近的一瞬间,整齐地让开一个缺口,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中间拨开。翅膀扑腾的声音从密集变得稀疏,从嘈杂变得安静,宋稷跟在林兰兰身后,走进飞鸟环绕的光圈之中。那光很温暖,像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皮肤上。光圈不大,刚刚好能容纳他们几个人,像一个无形的罩子,把雨水和黑暗隔绝在外面,把寒冷和恐惧隔绝在外面。

      一个卷发棕色皮肤的男人指着宋稷问林兰兰,“你为什么把他带了过来?”他的语气里有疑惑,有不理解。宋稷的目光被躺在地上的白发少女吸引过去。她的头发是白色的,不是染的那种白,不是老人那种灰白,而是浅浅的、像月光、像雪、像是一层薄薄的霜。她的身上洇满大片的血迹,那些血迹是深红色的,在飞鸟的金色光晕下变成暗沉的花。一个黑发女人正跪在地上抱着白发女生哭泣。她的头发很长,在雨中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一缕一缕,像一条条黑色的麻绳。她的身体在发抖,肩膀一耸一耸,发出压抑的呜咽。当她看到宋稷的那一刻,眼神中突如其来的恨意像一把冰冷的刀,从她的眼眶里射出来,直直地刺进宋稷的眼睛里,刺进他的心脏里。

      林兰兰努力反应了一会儿,像是大脑在那一刻停止了运转,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被拔掉了电源,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许久,他才喃喃地回道,“爱丽丝让她的蝴蝶告诉我,对方派了一些人守在艾玛女士房子的周围,所以我只能带他过来。”林兰兰声音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和哽咽,像一个人在被什么东西噎住喉咙。他似乎不能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他似乎还没能反应过来眼前发生的一切。他的眼睛盯着地上那个白发少女,盯着她身上那些洇开的、触目惊心的血迹,盯着她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他的眼神里有困惑,有迷茫,有不可置信。

      只是半晌,林兰兰走到白发女孩的身边,动作很很僵,像一个在梦里行走的人,像一个在沼泽里跋涉的人,每迈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都要耗尽最后一丝意志,他弯下腰,从黑发女孩的怀里把她接过来,他把她紧紧地搂进自己宽大温暖的怀中,他的怀抱很暖,但他搂着的,是一具没有温度、没有心跳、没有呼吸的身体。巨大的悲痛如同潮水一般席卷而来。那悲痛感融入漫天的雨水之中,从林兰兰的身上流出来,从每一个站在那里的人身上流出来,从那些飞鸟的心脏里流出来,一滴一滴,一丝一丝,一缕一缕,渗入到每一滴雨水里,最后落在宋稷的身上,渗入宋稷的每一寸肌肤,渗入他的心脏,渗入他的灵魂。

      林兰兰的语气里带着祈求,带着强行压抑的痛苦与不可置信。“你们试过了吗?也许我们可以找德斯坦斯主教帮忙?”他抬头问向众人,声音在颤抖,在哽咽。雨水糊住他厚厚的眼镜,让人看不清眼镜下面的那双眼睛究竟有多少溢出来的痛苦。众人都不敢说出那个悲痛的现实,他们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积水,看着那些飞鸟在地上投下的、晃动的、明灭不定的影子。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答,没有人敢回答。他们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怕一哭出来,就会把所有人都拖进那个只有痛苦和绝望的深渊里。众人都无法回答林兰兰的这个问题。他们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不敢说,不忍说。他们怕说出来,林兰兰会崩溃;他们害怕他们的同伴会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一个接一个地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过了很久,“没用的,她的念火刚刚被阿加呶带走了。”温乡指着远处的阿卡斯雪山说。那座雪山黑沉沉、被雨雾笼罩、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巨大的影子。林兰兰将头低下,像一栋被拆除地基的房子,从顶部开始坍塌,一块一块地往下掉,一层一层地往下陷,最后变成一堆瓦砾,一堆碎片,一堆废墟。他抱着怀里的白发女孩,一言不发。没有哭,没有叫,没有喊,没有问。他只是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白色的头发里,把痛苦藏进骨头里,把所有不能让别人看见的东西,都压在最深、最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

      这样的氛围让宋稷难受得要命。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喘不上气、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只能让它在那里、让它闷着、让它憋着、让它腐烂、然后再流进他的血液里、流进他的心脏里。宋稷悄悄往温乡和阮玉那边靠了靠,试图找到一个熟悉的感觉,找到一个能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孤立无援、不是被所有人指责、不是被所有人怨恨、不是被所有人当作罪魁祸首的地方。他的移动幅度不大,那位黑发女生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她猛地站起来,像一头被激怒了的、失去了理智的野兽。她指着宋稷,手指在发抖,声音在发抖,“都是你,都是你!要不是为了你,玛蒂娜就不会失去生命!”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像一把刀扎进宋稷的心脏。她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满是恨意。

      “克拉拉,够了!”一旁的阮玉出声打断名为克拉拉的黑发女孩,像一堵墙挡在克拉拉和宋稷之间,挡在那些尖锐的、刺耳的、像刀子一样的话和宋稷之间,“我们都是为了马格努斯·菲利克斯的复活,牺牲是在所难免的。你不能为此就去随意指责我们的队友。”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合时宜和有些过分,阮玉走过去抱住克拉拉,像是在抱一个受了伤、需要安慰的朋友。她把手搭在克拉拉的肩上,把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轻声安抚对方,“玛蒂娜是我们的朋友,也是战友。她的离去,我们都很难过。”

      克拉拉推开阮玉,动作坚决,她拒绝阮玉的安慰,她抓住宋稷的双臂,手指死死地扣着他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掐得他生疼。宋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木头。克拉拉痛苦地问,她的声音在发抖,在哽咽,“你到底是不是审判长马格努斯?你到底是不是审判长马格努斯?”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像一把刀在一刀一刀地割着宋稷的心,“如果你不是,请你告诉我们。我们不能再因为你而失去更多的同伴。”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哀求,像是在祈求,求宋稷给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们安心的答案、一个能让他们继续走下去的答案、一个能让他们不会在恐惧中失去理智、不会在绝望中放弃希望的答案。“如果你是审判长马格努斯,为什么你不站在我们这边?为什么你要冷漠地看着我们的同伴死去?”她的声音又拔高了,高到像是在质问,像是在控诉。她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这眼泪仿佛是从她心里流出来的、混着她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恨、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绝望。

      宋稷浑身发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里面来的,从骨头里来的。他站在原地,如同被冰冻一般,从脚底开始结冰,往上蔓延,他连气都喘不上来,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刀片,每一次呼气都像是在吐冰碴。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克拉拉的每字每句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口。他的心脏在疼,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膨胀、撑开了他的骨头、把他的心脏从里面往外挤。那一句——“我不是审判长马格努斯,我是宋稷”——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像一块石头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宋稷站在那里,看着别人指责,看着别人恨他,而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解释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学长林兰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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