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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少年凯撒·奥格斯(十一) 宋稷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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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稷上楼打开自己的衣柜,从最里面的角落里翻出那个黑色的盒子。许久没碰,他几乎忘了这盒子自带的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凉手感——像握着一块从冰川深处挖出来的石头,寒冷沁入骨髓,让宋稷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他赶紧把黑色盒子揣进口袋,转身下楼。
客厅里,艾玛太太还在劝凯撒。她几乎是从沙发上探出半个身子,佝偻的背此刻挺得笔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某种近乎恳求的光。她的语气像是在求一个离家多年的孩子回来。“你就住在我这里吧。当年德里克里先生救了我的命,这份恩情我一直没机会报答。你一个人刚来这座城市,需要有人照顾你……”
凯撒坐在她的身边,姿态端正,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礼貌的微笑,温和,疏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艾玛女士。”他的声音温柔的如同夜风拂过湖面,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只是我已经安排好了住处,实在不便打扰……”
宋稷走到沙发边,把盒子递给凯撒。不知为何,盒子甚至比他从衣柜里拿出来时还要冰冷,那种深入心扉的寒冷让宋稷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就在凯撒伸手要接住的那一瞬间——他的手停在半空。空气突然凝固了。凯撒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的眼神变了,整个人气质都变了。刚才还是温文尔雅的贵族公子,此刻却像一头突然嗅到危险的猛兽,浑身上下每一根线条都绷紧起来,随时准备扑杀。宋稷甚至觉得客厅里的气温都降了几度。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凯撒身上散发出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你打开过盒子?”凯撒的声音轻得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会断。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危险的东西,暗流涌动,深不见底。宋稷毫不怀疑,如果他说错一个字,下一秒自己的脖子就会被拧断。艾玛太太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张了张嘴,想要插话,却被那股压迫感压得发不出声音。
“没有!”宋稷抢先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发紧,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绝对没有!”
凯撒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他收回目光,接过盒子。他把盒子在手中转了两圈,修长的手指抚过盒子的每一个面,指尖贴着盒子的复杂纹路,反复摩挲,像是在确认什么。
“咦?”他发出一声轻响,表情从紧绷变成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变成恍然大悟。那双一直波澜不惊的眼睛里,居然闪过一丝惊讶。宋稷第一次在这个男人的脸上看到这么丰富的表情变化。他的心情也跟着对方的表情起起落落,像坐过山车一样,从谷底被抛到半空,又重重地摔下来。
凯撒抬起头,看了看宋稷,又看了看盒子。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宋稷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宋稷觉得自己被看了个透。然后对方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我决定接受您的好意。”他突然转过头对艾玛太太说,语气变得温和起来,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这段时间多有打扰,请见谅。”
艾玛太太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她那双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两颗被擦的干干净净的星星。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笑得像个孩子,嘴巴咧到耳朵根。“太好了!我这就去给你收拾房间!”她几乎是弹起来的,佝偻的腰背在这一刻挺得笔直,迈着那双老腿噔噔噔就往楼上跑,比宋稷上楼的速度还快。
凯撒把盒子递扔给宋稷,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扔一张无关紧要的纸片。“你先替我保管着这个盒子。”他说,语气平静,“等我的房子修建好,我搬出去时,你再还给我。”宋稷稳稳接过盒子,在对方的语气里品出一丝奇怪的兴奋感——像猎人看着猎物终于踩进了陷阱,像渔夫看见鱼咬了钩。那种感觉让宋稷很不舒服。他开始怀疑,艾玛太太留这个人住在家中,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这颇有一种引狼入室的感觉。
宋稷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线条,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写什么。隔着走廊,能听见艾玛太太在他房间对面忙活的动静——开窗户、开柜子、拉抽屉、铺床单。她哼着一首老掉牙的德国民谣,调子跑得离谱,中气却足得很,整条走廊都是她的声音,像一只打了鸡血的公鸡。
凯撒会住在他对面的房间。一开门,就能看见对方的门。
宋稷听着那跑调的歌声,目光落到桌上那个黑色的盒子上。刚才凯撒说有事情要处理,出门了,到现在也没回来。他盯着黑盒子出神,盯着盯着,忽然注意到盒子侧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缝,细得像头发丝,若是以往他的眼神肯定发现不了。
宋稷拿起盒子凑到眼前仔细看——确实是裂缝,边缘参差不齐,应该是铁锹不小心戳破的。他恍然大悟。难怪凯撒刚才那么生气,他以为是自己私自打开了盒子。
宋稷决定等凯撒回来,一定要把这事说清楚。凯撒回来时已经很晚了。老式大摆钟敲了十一下,沉闷的响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艾玛太太早就回房睡觉了,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楼梯口留着一盏昏黄的小夜灯,像一只快要燃尽的萤火虫。
宋稷躺在床上,听见凯撒上楼的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地板上,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落在他耳朵里。脚步声停在他的房门口,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右转。他听见凯撒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没过几分钟,门又开了,脚步声往楼下去了。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宋稷又听见他回来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却每一步都踩在宋稷的心跳上,咚,咚,咚。
门关上了。然后很久都没有动静。宋稷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以前从来没见过这道裂缝。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把那个盒子翻来覆去地想,又把凯撒那张脸翻来覆去地想。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那句话。越想越觉得憋得慌,像有只猫在胸口挠,爪子一下一下的,挠得他浑身不自在。他从床上爬起来。
站在凯撒门口时,宋稷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手心全是汗,攥着那个小盒子,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直传到心脏,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宋稷的脑子“嗡”了一下。凯撒站在门后,浑身上下只围了一条白色的浴巾,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像一个随时会散开的包装纸。水珠顺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往下淌,滑过精致的锁骨,滑过线条分明的胸口,沿着腹部那六块若隐若现的腹肌一路往下,隐没在浴巾的边缘。他的皮肤白得发光,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像是会自己发光似的,白到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精致的锁骨,纤细却结实的腰身,每一寸线条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水珠挂在他身上,像露珠挂在花瓣上,颤颤巍巍的,随时会滑落。他靠在门框上,微微低着头看宋稷,湿发垂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滴落,一滴一滴,落在自己锁骨上。那双黑色的眼睛半眯着,像刚睡醒的猫,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又带着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诱惑力。
“这么晚来找我,”凯撒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像是被水浸泡过的丝绸,凑到宋稷眼前,“是对我有什么想法吗?”
宋稷忍住自己的白眼,心想:对你妹有想法!但他没敢骂出口。这男人虽然看起来文质彬彬、风度翩翩,可刚才在客厅里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压迫感,让他毫不怀疑对方能一只手捏死他。国外的爱情观真是开放。他又默默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宋稷把盒子举起来,指着那道细小的裂缝,手指微微发抖:“这个地方,应该是铁锹不小心刺破的。我没有打开过这个盒子。”凯撒看了一眼那条裂缝,又看了一眼宋稷。他的目光在宋稷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宋稷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
但凯撒没有什么动作,也没有接盒子的意思。宋稷举着盒子,不知道该收回来还是继续递着。手臂开始发酸,盒子在手里微微晃动。两个人就这么僵在那里。
凯撒环抱双手,往门框上一靠。白色的浴巾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下滑了一点,露出一截更白的小腹,他也没去管,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你先拿着。”他说,语气随意,“等我搬出去的时候再还给我。”
宋稷有些恼火:“为什么?”这个人,刚才还因为他“打开盒子”的事情差点要杀人,现在却像扔垃圾一样把盒子扔给他。
到底在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