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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少年凯撒·奥格斯(十) 等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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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一会儿,艾玛太太没有醒的意思。呼噜声反而更大了。宋稷站起来,准备上楼写作业。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叮咚——”
三声,不紧不慢,清清楚楚。艾玛太太猛地从沙发上惊醒,遥控器“啪”地掉在地上。她有些慌乱地眨了几下眼睛,看见宋稷站在面前,脸上一下子露出惊喜的表情。“亲爱的孩子!”她张开手臂,把宋稷搂过来,在他背上狠狠拍了几下,“你回来了!我都等睡着了!”
她松开宋稷,揉着眼睛,嘴里嘟囔着“谁啊?这么晚了还来打扰我们!”,然后急匆匆地往门口走去。宋稷不想多停留,他转身走上楼梯,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您好——”一个轻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轻飘飘却清清楚楚。宋稷在楼梯上停住了脚步。他回过头。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黑色的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肩宽腿长。衬衫是雪白的,领口系着一条深色的领带,打着一个精致的温莎结。西装外套上没有一丝褶皱,裤线笔直,皮鞋锃亮,沾着几滴雨水,在灯光下闪着微光。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微微卷曲,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皮肤很白,白得发光,在昏暗的门廊里像一盏灯。他站在那里,像从大雨里走过来的太阳。
耀眼,夺目,让人移不开眼睛。
那张脸——宋稷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早上在公交车站遇见的那个男人。那个漂亮得不像真人的男人。那个让小女孩喊着“长大了要嫁给他”的男人。他站在门口,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双黑色的眼睛越过艾玛太太的头顶,直直地看向楼梯上的宋稷。眼神里带着戏谑,带着玩味,带着一种“你一定会落入我的圈套”的笃定。
“请问宋稷先生在家吗?”,门口的耀眼男人问。他的声音像夜风吹过琴弦,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宋稷没有回答。
艾玛太太也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久到宋稷觉得不对劲。他站在楼梯上,看着门口那个佝偻的背影——艾玛太太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身体僵硬得像一截枯木。她的手还保持着开门的姿势,五指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宋稷猛地从楼梯上冲下去,踩得楼梯发出垂死挣扎的吱呀吱呀的响声。
“德里克里先生?”艾玛太太突然开口。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带喜悦的抖。像是等了很多年的人终于出现了,像是一场漫长的梦终于醒了。
宋稷放慢脚步,悬着的心落下来。
他站在艾玛太太身后,打量着眼前这个贵族男人。凯撒站在门口,雨水顺着门廊的屋檐滴落,在他身后织成一道水帘。黑色的西装被雨淋湿了一些,肩头洇出深色的水痕,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微微歪着头,看向艾玛太太。
“我不是德里克里先生。”他轻笑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整个门廊都亮了几分,“德里克里先生是我的曾祖父。”
艾玛太太痴痴地看着他,嘴里喃喃自语:“一模一样……长得一模一样……”她伸出手,像是想去触碰什么,又在半空中缩了回来。倒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凯撒虽然在微笑,但周身散发着一种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那种气息像一道看不见的墙,让人不敢靠近,不敢逾越。
凯撒向前迈一步,姿态优雅地微微躬身:“想必您就是艾玛女士。我的祖父曾经对我说过,曾祖父早年在这里居住的时候,是您的父母给予了他很大的帮助。”他目光真诚地看着艾玛太太。“我们一家人都对您和您的家人,表示真诚的感谢。”说完,他低下头,拉起艾玛太太干枯的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吻手礼。他的嘴唇轻轻碰了碰艾玛太太的手背,动作优雅又随性,像是在完成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艾玛太太整个人都愣住了。她站在那里,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凯撒直起身,目光越过艾玛太太的头顶,落在她身后的宋稷身上。那双黑色的眼眸里,透出一种饶有兴趣的打量,像是一头优雅的猎豹在审视自己的猎物,不急不躁,胜券在握。
“我来找宋稷先生。”他说。艾玛太太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将凯撒请进家里。“快进来,快进来!”她侧身让开,声音里还带着颤抖,“外面雨大,别淋着了。”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艾玛太太紧紧挨着凯撒,几乎是贴着他坐的。她那双浑浊的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他的脸,仿佛一眨眼对方就会消失。
凯撒既没有挪开,也没有回应她的激动,只是有礼貌地保持着距离,端端正正地坐着。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一幅古典油画,又像一位坐在王座上的君王。
“孩子,怎么称呼?”艾玛太太拉着他的手,声音温柔得像在跟自己的孙儿说话。
“凯撒。”男人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您叫我凯撒就好。”
宋稷坐在艾玛太太的身边,看着这个叫凯撒的男人。他注意到,那个笑容虽然礼貌,却带着一种很大的距离感。像是一扇关着的门,你站在门外,看得见里面的光,却进不去。又像是隔着玻璃看一幅画,近在眼前,却永远触碰不到。这种感觉让宋稷很不舒服。
“你的祖父怎么样了?”艾玛太太关心地问。凯撒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自从德里克里先生不幸去世之后,”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我的祖父就被德里克里太太带去了罗马尼亚生活。在我七岁那年,祖父得了疟疾,不幸去世。”他顿了顿。“上个月,我的父亲在一场爆炸中不幸去世。我在罗马尼亚没有任何亲人。”
艾玛太太听到这里,眼泪开始往下掉。她用那只干枯的手抹着眼睛,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可怜的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们都很欢迎你。”凯撒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但那笑容始终隔着一段距离,像雾里的灯,看得见光,却暖不了人。“德里克里先生的房子早就被雨水和风尘磨成粉尘。”艾玛太太感慨地说,“那些粉尘又被时光带走,留在那里的只有现在的痕迹。”
她拉着凯撒的手,语气恳切得像在求一个晚辈:“如果你没有住的地方,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住在我家。就当是感谢德里克里先生当年对我们家的帮助。”凯撒摇摇头,礼貌地拒绝了艾玛太太的提议,同时将自己的手再次从艾玛太太的手中不动声色地抽了出来。“谢谢您的好意,”他说,“不过我已经安排好了住处。”
艾玛太太有些失落,脸上的皱纹似乎都深了几分。“我今天来,是找宋稷先生的。”凯撒开口,将话题转向今晚真正的目的。
艾玛太太和宋稷都很疑惑。
“你们俩认识?”艾玛太太发出灵魂疑问。宋稷疑惑地摇摇头。
凯撒看着宋稷,黑色的眼睛里映着灯光:“我听邻居说,你上周去德里克里先生的老宅挖了不少泥土。你有没有看到一个黑色的盒子?”
“那是德里克里先生的遗物。”凯撒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宋稷,“是他留给我的。”宋稷想起那个盒子——那个巴掌大的、通体漆黑的、刻着奇怪图案的盒子。那个让他的伤口瞬间愈合的盒子。那个他至今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打造的盒子。
宋稷点了点头。艾玛太太更加疑惑了。她转过头看着宋稷,眉头皱成一个疙瘩。什么盒子?你怎么没跟我说过?”宋稷只好把那天的事情说了一遍——在老宅挖土的时候,无意中挖到一个黑色的盒子,就带了回来。他隐瞒了受伤的事情,也隐瞒了那个盒子能瞬间治愈伤口的事情。毕竟整件事情听起来像是某种巫术,而那个盒子的主人还在这里,就坐在他的身边,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最后他再三强调,自己不是故意瞒着艾玛太太,只是怕她担心。
艾玛太太听他说完,脸上的褶子松了些。她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接受了这个解释。
“那盒子现在在哪?”凯撒问,语气依然平静。
“在我房间。”宋稷说,“我去拿。”
他站起身,往楼上走去。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凯撒正端坐在沙发上,灯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他没有看艾玛太太,也没有打量这间屋子,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被遗忘在时间里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