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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少年凯撒·奥格斯(七)   宋稷回 ...

  •   宋稷回到家时,艾玛太太正坐在客厅织一条红蓝相间的围巾。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宋稷。“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她放下手里的毛衣针,“你不是去镇中心了吗?”宋稷低着头换鞋,随口说了一句:“不小心摔了一跤。”

      艾玛太太的目光落在他湿透的衣服上,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以及他一瘸一拐的走姿,张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快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宋稷点点头。

      洗漱完,他躺在床上。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玻璃。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那个女孩。他还没问她叫什么名字。还没问她家住在哪里。如果以后再也见不着了呢?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宋稷的五脏六腑就像被什么东西绞住一样,疼得他蜷缩起来。疼痛从心口蔓延到四肢,让他整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宋稷躺在床上,脑子浑浑噩噩,一会儿想着那个女孩的微笑,一会儿想着她落在他怀里的轻飘飘的感觉,一会儿又想着那双晶黑色的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然后他开始做梦。梦里,他坐在一个金碧辉煌的教堂里。那个教堂他见过——就是之前梦里那个金色的审判庭。穹顶高得看不见顶,阳光从彩色玻璃窗里透进来,红的蓝的紫的金的,像一道道从天而降的火焰。

      他穿着一件黑红色的宽大长袍,袍子上绣着金色的花纹,领口镶着白色的毛边。他坐在最高的位置上,面前是一张长长的审判桌,桌上放着一只黑色的小木槌,木槌上缠绕着复杂的金色纹路。他的两边,整整齐齐地坐着十二个人。他们穿着黑色的袍子,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十二双眼睛,都在看着他,等着他。

      台下,是一个圆形的审判台。审判台上站着一个男人。那男人皮肤很白,卷发,穿着破烂的长袍,身上沾满泥土和血迹。他站在那儿,微微仰着头,目光冷漠,眼神里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害怕。

      宋稷觉得这个场景莫名熟悉。他转过头,看向侧边的黄金墙面。果然。那面金色的墙上,映出一个人影——不是他自己,是那个棕发棕眼的男人。罗马人的脸,黝黑的皮肤,硬朗的五官,穿着中世纪审判者的黑色长袍,胸前挂着巨大的金色十字架。那个男人正对着他微笑。

      然后那个男人转过头去,看向审判台。宋稷的头也跟着不受控制地转过去。他死死盯着眼前的那个卷发的白皮肤男人,嘴里发出一种古老的声音。那声音不是他的,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言,发音古怪,音节冗长,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卢维斯特,”那声音说,“你身为天主圣灵的委派者,竟然敢背弃与圣灵的誓约,与肮脏的地下生物结成邪恶的联盟。”那个叫卢维斯特的男人抬起头,眼神冰冷,死死盯着宋稷。“我死了又如何?”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凯撒会为我报仇的。而你——”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你终究会失去□□和灵魂。马格努斯·菲利克斯。”

      话音刚落,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出来,溅在审判台上。紧接着,他的眼里流出黑色的血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你好大的胆子!”一个尖锐的女声从宋稷右耳边响起,带着愤怒。“竟然敢直呼审判长的名字!你一个肮脏的地下生物!”宋稷偏过头,看见右手边第四位坐着一个女人。她有着一头黑色的卷发,皮肤黝黑,双唇肥厚,此刻脸色因为愤怒而变得惨白,双手紧紧攥着椅子的扶手。

      “埃尔法,”宋稷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那声音很陌生,很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用不着这么生气。”那个叫埃尔法的女人先是一愣,然后蔫蔫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低下头,不再说话。

      宋稷的目光重新落在审判台上。卢维斯特躺在那里,身体在抽搐,一下一下的,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血还在从他嘴里往外冒,黑色的血泪还在从眼眶里流出来,可他还在笑,那个嘲讽的笑一直挂在脸上。

      宋稷再次开口,用着那个不属于他的声音。“我死,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他说,一字一顿,“而你,现在被审判过后,你的灵魂也不会回到凯撒那个恶魔那里。”

      宋稷的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来,伸向那只黑色的小木槌。手指触到木槌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感觉从指尖传来。那木槌很沉,比他想象的沉得多,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块石头。他的手抬起来。神情庄重,语调肃穆。那声音不大,却穿透整个教堂,穿透那些彩色玻璃窗,穿透穹顶,一直传到天上,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马格努斯·菲利克斯,身为审判庭的审判长,亦是天主圣父在人间的意志执行者——”他顿了顿。“现根据已有事实,你背叛天主圣灵的意志,与地下生物勾结,屠杀人类。”

      卢维斯特躺在地上,笑容终于消失。他瞪大眼睛,看着宋稷,嘴唇在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宣判——”宋稷的声音像钟声一样回荡在教堂里。“你的肉身永久消失。你的灵魂永久飘荡在人间。既无法回到天主圣灵身边,也无法投奔于地下生物。”

      卢维斯特的脸扭曲了。他开始大喊:“不——!不要——!”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在穹顶下回荡。然后他开始呢喃,反反复复地呢喃着一个名字:“凯撒……凯撒……”

      宋稷的右手落下。木槌砸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砰。”那一声,像是砸在了卢维斯特身上。他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一样,血肉四溅,变成一滩烂泥倒在审判台上。那些血肉模糊的东西在台上缓缓蠕动,然后静止,毫无生气。

      金色的审判庭里一片寂静。只能听见十二个人均匀的呼吸声。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卢维斯特透明的灵魂从那摊烂肉泥里挤出来,慢慢地飘向空中。那灵魂低垂着头,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毫无生气,像一团有形状的空气,像一个随时会散掉的影子。

      就在这一刻——宋稷突然拥有了身体的自主权。他活了二十多年,生平第一次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变成一滩烂泥。那种视觉上的冲击,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恐惧,让他忍不住叫出声来。

      “啊——!”宋稷一声尖叫,从床上猛地坐起。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狂跳,汗水湿透后背。他定睛一看——是自己的房间。那张旧书桌,那扇窗户,那个被踹坏又修好的门。

      他回来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

      “他绝对碰过什么东西!”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苍老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的身体状态比那些刚吸食完毒品的人还要脆弱!而且我看到了,他的脖子处有一个针孔,或者别的什么咬痕!”

      宋稷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尖触到的皮肤有点疼,一个小小的凸起,像是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

      “绝不可能!”艾玛太太的声音响起来,坚定愤怒,像一堵墙。“他绝对不会碰那种东西!我了解这个孩子,他不是那种人!”两个人站在门口,正在激烈地争论。

      宋稷咳嗽一声。艾玛太太猛地转过头,看见他坐在床上,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我的孩子!”她扑过来,一把搂住宋稷,开始在他头上狠狠亲了几口,一下又一下,亲得宋稷脑袋发晕。“我可怜的孩子!”她的声音哽咽,“我还以为你要熬不过去了!如果你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向你的父母交代?”宋稷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来,脸憋得通红。

      “亲爱的,”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会把这个小孩勒死的。”艾玛太太这才松开手。宋稷大口呼吸着自由的空气,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色医生制服的老头站在床边。那老头很老了,头发全白,稀稀拉拉的,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浑浊却锐利,正打量着宋稷。他手里提着一个旧旧的医疗箱,箱子边缘的皮都已经被磨破。

      “这是镇上医院的医生,赫克托先生。”艾玛太太介绍道。

      “赫克托先生您好。”宋稷礼貌地问好。

      赫克托医生点点头,把医疗箱放在床边,坐到宋稷面前。他伸出手,翻了翻宋稷的眼皮,又让他张开嘴看了看,然后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孩子,”他开口,表情严肃,声音低沉,“告诉我,你有没有给自己注射过毒品?”这个单词不常用,宋稷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没有。”宋稷反应过来,他摇摇头,坚定地说,“我从来没有接触过毒品。”赫克托医生盯着他,目光灼灼,像两盏探照灯。“你的身体状态,和那些刚大量吸食完毒品的人很像。”他一字一顿地说,“而且你的脖子处有一个很小的针眼。”宋稷又摸了摸脖子。那个小小的凸起,确实像针眼。

      “我真的没有。”他说,“我发誓。”

      “你以主的名义发誓。”赫克托医生说,语气不容置疑。

      宋稷举起右手。“我发誓,我绝不会碰那个东西。”

      赫克托医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脸上的严肃慢慢消散,换上一种温和的神情。“好。”他点点头,“我相信你。”他又说:“不要接触毒品。它们是会让你下地狱的恶魔。”

      宋稷乖巧地点点头。赫克托医生对他的表现非常满意,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露出一丝笑容。“孩子,你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他的语气变得温柔起来,像是在哄自己的孙儿。

      宋稷想了想:“有点头疼,别的没什么。”

      赫克托医生从医疗箱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递给宋稷。“安眠药。”他说,“睡前吃一粒。好好休息。”他又嘱咐几句,然后收拾好自己的医疗箱离开了这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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