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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神父克里耶托夫·安杰利科(一)   “你记 ...

  •   “你记得凯撒身上的味道?”瓦伦蒂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宋稷听来像一道惊雷,“轰隆”一声在耳边炸开,把他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幻想里炸了出来。宋稷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从脸颊到耳根,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连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他到底怎么回事?!瓦伦蒂亚就坐在他身边,一个活生生的、漂亮的女孩子就坐在他旁边,他竟然在脑子里幻想和凯撒一起窝在沙发上享受时光?!他一定是和凯撒那种人在一起待久了,脑子都坏掉了。对,一定是这样。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凯撒者……脑子不正常。

      “额……额……”宋稷支支吾吾地解释,手指紧张地抠着沙发垫,抠得上面的绒毛都掉了好几根。“他、他身上喷了很多香水,所以我有点印象……对吧?味道那么大,想不注意都难……”他越说越小声,越说越没底气。

      听到宋稷的解释,瓦伦蒂亚的表情暗了一下。那种不开心,只是从眼神中一闪而过,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但还是被宋稷捕捉到了。

      瓦伦蒂亚不开心了?为什么不开心?宋稷更慌了。

      “凯撒让我跟你说一声抱歉!”瓦伦蒂亚突然说了这样一句。宋稷微微愣住,道歉?道什么歉?为了把他当诱饵利用他?为了深夜翻窗却只问马格努斯?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宋稷的眼眸低垂,声音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他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而是让你一个女孩子来告诉我这些?”“他真是个胆小鬼!”话一出口,宋稷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的语气……是不是太像闹别扭的小媳妇儿了?

      瓦伦蒂亚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她转过头,看向电视。电视上正在播葡萄酒的广告,画面里的男女主角举着酒杯笑得灿烂,和此刻客厅里的沉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就是个胆小鬼!”瓦伦蒂亚轻轻地说,“一直都是!当他拥有一切时,总是因为担心失去而表现得毫不在乎;可当他真的失去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时,他又会陷入无尽的后悔!”

      宋稷突然觉得好累呀。怎么能这么累呢?身体累,心更累。就好像那些经历过的痛苦、挣扎、生死一线,全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膀上,哪怕他现在安安稳稳地坐在沙发上,哪怕四周都是温暖的、安全的气息——他还是觉得累。如果不是瓦伦蒂亚在这儿,他整个人都要瘫倒在沙发上了。

      宋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疲惫都吐出去。“如果他不想见我,那就算了,”宋稷说,“没必要道歉的。我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先愣了一下。语气怎么这么酸?像个被抛弃的怨妇似的。不,不行,不能这样。他宋稷是谁?打不死的小强,饿死鬼投胎的美食家,怎么能为了一个男人自怨自艾?

      “不是这样的!你对他而言,也很重要!”瓦伦蒂亚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要被电视广告的声音盖过去了。

      宋稷还想再问点什么——“啪嚓!”厨房传来碗碟摔碎的声音,清脆刺耳!

      “艾玛太太?!”宋稷连忙起身,往厨房跑去。他跑得飞快——快到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是逃命一样。他心里其实是很乐意的。真的。他实在是不想讨论任何跟凯撒有关的话题了,每多聊一句,他的心就多乱一分。碗碟碎了算什么?正好给他一个逃离尴尬现场的理由。

      宋稷冲进了厨房。地上是四分五裂的碎陶片。宋稷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艾玛太太最喜欢的那套餐具。蓝白花纹的,据说是她的母亲留给她的,年代久远到已经看不清餐具上具体的花纹了。可艾玛太太对它们爱不释手,平时只有过节的时候才舍得拿出来用,小心翼翼的,生怕碰坏了一点。

      可如今——全碎了。碎片散了一地,像是被摔碎的心。

      艾玛太太站在窗前。窗户大开着,冰冷的雨水顺着冷风灌进了厨房,打在窗台上、灶台上,留下一滩滩水渍。雨水把她的头发和肩膀都打湿了,几缕银发贴在额前,像被雨水打湿的羽毛。可她好像完全没感觉一样。她就那样呆呆地站着,看着外面的大雨,看着雨幕中那些如同火星的路灯,一动不动。她的背佝偻着,在风雨中显得格外瘦小、格外孤单,像一棵快要被风吹倒的老树。

      “艾玛太太?”宋稷有些担心地叫了她一声。艾玛太太没有反应。“艾玛太太,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宋稷又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放得更轻了。

      艾玛太太这才缓缓地回过头。她的动作很僵硬,像生了锈的机器人。她盯着宋稷,那双浑浊的、布满了皱纹的眼睛里,没有一点生气,空洞得像两口枯井。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模糊:“我想,我记起来了,我大概很久以前就要死了!”

      宋稷:“……”啊?什么意思?很久以前就要死了?宋稷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德语专家,但是日常交流他绝对是没有问题的。可艾玛太太的这句话,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是“我觉得我很久以前就该死了”?还是“我很久以前差点就死了”?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艾玛太太,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宋稷更加担心了,上前一步,“我带你去医院吧?”

      艾玛太太摆了摆手。她眨了眨眼,像是突然从某种恍惚中清醒过来一样。她看了看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看大开的窗户,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好像她也不知道窗户是什么时候打开的、盘子是什么时候掉的。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她拍了拍脑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年纪大了,做事越来越糊涂了!”她看起来恢复了正常。可宋稷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艾玛太太一边蹲下来捡碎片,一边像是随口提起一样,说:“我预感到凯撒那边,可能是出了什么问题!你有空,去看看他吧!”宋稷没有回答,他蹲下来,帮着捡碎片,手指在冰凉的瓷片上划过。他现在……一点也不想招惹凯撒。跟凯撒有关的事情,他都不想去招惹。那个人太危险了,太复杂了,太让人……捉摸不透了。靠近他,就像靠近一团火。暖和是暖和,可一不小心,就会把自己烧成灰烬。

      艾玛太太看出来了宋稷的犹豫。她停下手中的动作,表情严肃地看着宋稷,“相爱的两个人,应该把话说清楚,”艾玛太太说,语气郑重得像在主持婚礼,“这样才不会因为错过而后悔!”

      相爱?宋稷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谁跟谁相爱?他和凯撒?开什么国际玩笑!顶多是他宋稷单方面馋凯撒的美色!馋身子!这是馋!不是爱!

      宋稷意识到艾玛太太可能误会了什么,脸一下子又红了,连忙支支吾吾地解释:“不是、不是您想的那样……我跟凯撒就是……就是普通朋友……不对,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就是……就是室友……”他越解释越乱,越乱脸越红。

      艾玛太太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然后她毫不犹豫地将宋稷赶出了厨房。“去去去,别在这儿添乱了!”艾玛太太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碎盘子我来收拾,你去客厅坐着!”

      宋稷被推了出来。他摸了摸鼻子,有些无奈。他看向客厅的沙发,那里已经空了。瓦伦蒂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雨伞也不见了,门口的鞋架上,也没有了那双白色的雨靴。她走得悄无声息,像一阵风,来的时候没打招呼,走的时候也没说再见。

      宋稷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回沙发旁,坐了下来。电视还开着,葡萄酒的广告已经播完了,现在在放一部老电影。屏幕闪闪烁烁的,照得客厅忽明忽暗。他盯着电视看了很久。可什么都没看进去。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静得不像话。宋稷正常上学,正常放学,正常去食堂吃饭,正常回艾玛太太家。生活好像回到了从前——不,比从前更平静。因为他再也没有见到温乡学长和阮玉学姐两个人。也没有见到张涛学姐、林兰兰学长,还有雷诺警长、德斯坦斯主教他们。

      那些人仿佛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一般。就像一滴水,落入了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来。又或者说——一切不过是宋稷自己的一场梦。梦醒了,那些人自然就不存在了。

      宋稷有时候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会突然恍惚。他会想:那些地下室的酷刑、伊甸园的教堂、张涛学姐的幻境、两千年前的马格努斯……真的发生过吗?还是说,只是他因为太穷、太饿、太孤独,所以脑补出来的一场大戏?

      唯一能让他确定这不是一场梦的证据,就是新闻里经常播报的连环杀人犯。听说这些天已经杀了不少人了。死状都一样——心脏被挖了,脑子被掏了,血液也被抽干了,像一具具干尸,被扔在雨巷里、垃圾桶旁、废弃的建筑里。警察束手无策,媒体大肆报道,整个奥格斯堡都笼罩在一层恐慌之中。

      宋稷每次看到这条新闻,心里都会咯噔一下。挖心、掏脑、抽干血。听起来很像……某些非人的存在会做的事情。

      宋稷好几次坐在公交车上时,都看到了那群在雨中忙碌的神父。穿着黑色的长袍,戴着十字架,行色匆匆,不知道在做什么。他们就像一群幽灵,穿梭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沉默地、隐秘地进行着某种工作。

      还有一周,宋稷就能过春假了。宋稷想回家,但是他手中的钱不够。他没法负担来回的机票。一想到这里,宋稷的心情就更加抑郁了。他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看着窗外的雨,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笔。

      穷!

      真穷!

      穷到连家都回不起!

      艾玛太太最近也经常发呆。有时候做饭做着做着,就停在那里,盯着窗外的雨看半天,锅里的菜都糊了还没反应。有时候宋稷放学回来,发现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可她的眼睛根本没在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宋稷想了想。嗯,她年纪大了,这很正常。他二姨姥姥年纪大了也这样,经常坐着坐着就发呆,喊她好几声才能反应过来。人老了嘛,都会这样的。宋稷这样告诉自己。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块石头,却越压越重了。

      春假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宋稷坐在书桌前发呆。考试范围内的内容他早已复习得滚瓜烂熟了——毕竟他宋稷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考前临时抱佛脚的能力一流。离考试还有一周,书已经看不进去了,心思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外面的雨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节奏感十足,像一首即兴演奏的交响乐。宋稷为了防止书桌被雨淋湿,早就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但他没有拉上窗帘。斑斑点点的雨水打在玻璃窗上,顺着玻璃往下淌,拉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把窗外的世界切割成了支离破碎的色块。路灯的光、对面房子的灯光、远处教堂的尖顶,全都混在一起,在玻璃上形成一片斑驳的光影。宋稷就盯着那片光影发呆。

      突然——一抹黄色,出现在了倒影里。如同水中的夕阳,支离破碎,却又闪耀着温暖的金光。在一片灰蓝色的雨夜里,那点黄色格外显眼,像一朵开在寒冬里的向日葵。

      宋稷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是瓦伦蒂亚的房间开了灯。她房间的灯,是暖黄色的。宋稷站起身,走过去,“唰”地一下将窗帘拉上了。

      眼不见为净!

      宋稷坐回书桌前,拿起笔,对着课本装模作样地看了两行。可是字认识他,他不认识字,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门口传来了脚步声,一步一顿。大概是艾玛太太在打扫卫生吧,宋稷想。他丝毫不在意,继续和课本大眼瞪小眼。

      没一会儿——“咚咚咚!”敲门声响起。宋稷将自己从凳子上拔起来,一步一挪地走到门口,打着哈欠开了门。

      艾玛太太站在外面。她穿着一身黑色的雨衣,连雨帽都戴上了,只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雨衣下摆还在滴水,在门口的脚垫上积了一小滩水。她手里还攥着一把折叠伞,伞骨上的雨滴顺着伞尖往下滴。

      这阵仗——不像是要去楼下超市买个菜的样子啊。艾玛太太看着他,眼神很认真,“陪我出去一趟可以吗?”

      “好啊!”宋稷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以为艾玛太太是要去采购什么东西,或者去医院做个检查什么的。老人家嘛,身边总得有个年轻人陪着。等他穿好雨衣、打上雨伞,跟着艾玛太太出了门——他才发现,艾玛太太并没有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

      艾玛太太朝着相反的方向,往山顶走去。雨很大,山路很滑,艾玛太太走得却很稳。宋稷跟在她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差点摔了好几次。大概是去拜访某个老朋友吧,宋稷心里想。老人家的朋友,住得偏僻一点也正常。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他们来到了一座房子门口。蓝色的房子,门口种着一大片凤尾花,红红黄黄的,在雨里开得热烈而张扬,像一群不怕冷的小妖精。

      艾玛太太没有敲门。她径直走入了房子旁边的一条小路,顺着茂密的树林往下走。小路很窄,铺满了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两边的灌木长得很高,几乎要把路都遮住了。

      宋稷记得,是凯撒还是瓦伦蒂亚跟他说过来着——这是去镇上的小路。说到镇上。宋稷来这里住了那么久,他还从未去过镇上。他平时要么去学校,要么窝在家里,最远也就到过市中心的超市。这座山脚下的小镇,对他来说一直是个模糊的、神秘的存在。没想到第一次去,是和艾玛太太一起。

      大概走了二十几分钟,绕过了一大片德国典型的半木结构建筑,就是那种下面石头上面木头、墙面刷成白色的房子,他们终于从一个狭窄的胡同钻了出来。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条可以容三辆汽车并行的主道路。可能是因为大雨的缘故,路上没有什么人。偶尔遇到一辆汽车驶过,车灯划破雨幕,然后又消失在拐角,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路面是用大块的青石板整整齐齐铺就的,每块石板之间有一指宽的缝隙,里面长满了杂草和不知名的小野花,黄的、白的、紫的,在雨里蔫头耷脑的,却依然倔强地开着。

      雨水很大,但路面上没有什么积水。它们都顺着青石板宽大的缝隙,渗到了地下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2章 神父克里耶托夫·安杰利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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