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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学姐张涛(十) “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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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不存在的人,应该如何存在?”
男人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宋稷坐在雪山顶上——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坐在雪山顶上。脚下是皑皑的白雪,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雪山,像一条沉睡的巨龙,盘踞在天地之间。天空是深蓝色的,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
一颗金色的流星,从雪山的方向,朝着这边飞了过来。拖着长长的金色尾巴,像一把燃烧的剑,划破了深蓝色的天幕。
宋稷看着那颗流星,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很多年前的画面——他站在老家的山顶上,看着远方城市上空绽放的烟花,一朵接一朵,五颜六色的,映亮了半个夜空。那时候他还小,脖子上挂着妈妈织的红围巾,手冻得通红,却舍不得回家。
“啊?”宋稷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身边深棕色头发的男人问的问题。他愣了几秒,才慢半拍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男人。那人坐在他旁边,和他一样,双腿悬在悬崖边上,深棕色的卷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的侧脸在金色流星的光芒下,线条分明,像一座古老的雕塑。
“你问的这个问题真奇怪。”宋稷习惯性挠了挠他那乱糟糟的头发,手心沾了一点雪沫子,凉丝丝的。他想了想,回答道:“一个不存在的人——如果指的是他在现实生活中不存在,那么他可以存在于书籍之中,存在于影视之中,存在于别人的口口相传之中!”
宋稷绞尽脑汁,才想到了这样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回答。其实他可以不用回答这个男人的问题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有一种很强烈的、想要和人交流的欲望。哪怕对面这个人神神秘秘的,动不动就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可在这片白茫茫的雪山顶上,除了宋稷就是他。不说说话,会闷死的。
男人摇了摇头,“不,我的意思是——”他的目光投向远方,投向那颗越来越近的金色流星,“这个人,在现实中存在——但他本就不存在!”
“……”宋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男人的话像绕口令,硬生生将宋稷想要交流的欲望给掐灭了。
行吧。你厉害,你说啥都对。
宋稷不再说话,也不回答男人的问题。他静静地看着那颗从雪山而来的流星,砸在他的身旁——“砰!”没有想象中的巨响。金色的光芒四散绽放,像一朵盛开的莲花,然后变成了四散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在雪山之巅的上空绽放。红的、黄的、蓝的、紫的,五颜六色的,把天空染成了一块巨大的画布。
宋稷仰着头,看呆了。
真美啊!他在心里感叹。
男人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雪。他对宋稷说:“我要走了,因为有人来看你了!”宋稷朝着男人摆摆手。他依旧没有说话,算是打过招呼了。走吧走吧,反正你总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跟个幽灵似的。
男人又说,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恳求和愧疚,还有沉淀了千年的疲惫:“对他好一点,行不行?”男人又补充了一句,“那是我欠他的!”
宋稷猛地回过头。他看向男人,心里充满了疑惑。对谁好一点?他欠谁的?男人说的“他”——是谁?
宋稷还没来得及问出口——“轰隆——!”一颗流星,砸在了男人的脚下。金色的光芒骤然爆发,刺得宋稷睁不开眼睛。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住脸,身体猛地一沉,像是从万丈高空坠落了下去——风在耳边呼啸。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然后——“咚!”宋稷从床上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是冷汗。心跳得飞快,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环顾四周——老旧的衣柜,木纹斑驳,上面贴着几张已经泛黄的贴纸;摆满课本的书桌,歪歪扭扭地靠在墙边,桌上还放着他没喝完的半杯水;还有那扇熟悉的、被打开的窗户,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雨水的气息顺着窗户飘了进来,清冽又潮湿。对面是爱德森夫妇家的房子,在大雨之中安静地伫立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宋稷愣住了,这不是医院,不是阮玉学姐的别墅,不是张涛学姐的幻境,不是雪山,这是艾玛太太的家!是他在阿德尔斯里德小镇租的房间。
他……回来了?
整个房间十分昏暗,窗帘拉了大半,只有几道细细的光线从缝隙里渗进来。宋稷搞不清楚现在到底几点了——是凌晨?还是下午?他伸出手,在床头摸了摸,想找手机看看时间。凯撒送他的那部手机也不见了。
宋稷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都在,完好无损,皮肤是正常的颜色,没有疤痕,也没有新生的粉嫩感。他攥了攥拳头,很有力气,完全不像受过重伤的样子。就好像……蛇魔、酷刑、伊甸园、金色的箭、张涛学姐的幻境……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一场漫长而真实的噩梦。
宋稷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很真实。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雨水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外面的雨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上、院子里,和梦里的雨一样大。
宋稷沿着楼梯,走下了一楼。刚走到楼梯口,就闻到了一股味道。牛肉混着柠檬叶的味道——艾玛太太最擅长做的柠檬炖牛肉。只是这一次,香味里好像还混着一点焦糊的苦味。
艾玛太太背对着宋稷,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不知道在搅什么。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她并没有察觉到身后宋稷的到来。
大门进来右边的墙上多了一个纸盒子做的牌子。手工做的,边缘剪得歪歪扭扭的,上面用彩色笔写了三个名字——艾玛、凯撒、宋。每个名字的下方,都有一朵玫瑰形状的纽扣,红的、粉的、白的,串在一根铁丝上,可以左右滑动。在牌子的右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词:“在家”、“上学”、“外出”。还有一个单词,写在最下面的小角落里,字体很小,歪歪扭扭的,像是后来补上去的——“离开”。
宋稷认出来了。这是一个类似于国内用的人员去向牌。他上高中的时候,老师的办公室里就挂着这么一块,每个人名字后面有个小夹子,人在就翻到“在岗”,人不在就翻到“外出”。没想到艾玛太太还做了这么个精致的小东西。
宋稷仔细看了看——艾玛太太名字下面的玫瑰纽扣,在“在家”那一栏。凯撒名字下面的玫瑰纽扣,在“外出”那一栏。而宋稷自己名字下面的玫瑰纽扣,则在“上学”那一栏。
上学……宋稷摸了摸鼻子。他都多久没去学校了?估计教授都以为他辍学了吧。
“艾玛太太?”宋稷开口叫了一声。艾玛太太似乎正在思考什么问题,有些出神。宋稷突然在她背后说话,把她吓得差点摔倒在地,手里的锅铲都差点飞出去。幸好宋稷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了艾玛太太。“小心点!”
艾玛太太回过头。她看到宋稷,先是愣了一下,眼睛一点点地睁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后艾玛太太一把抱住了宋,大声哭了起来:“你这孩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也不告诉我一声……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艾玛太太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泪水打湿了宋稷的肩膀。宋稷愣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艾玛太太的背,“我回来了,”他说,“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宋稷挠了挠头。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也许只过了几天。但他感觉,艾玛太太苍老了不少。头发白了更多,背也更驼了,连脸上的皱纹都深了几分。
等艾玛太太哭够了,她才想起来厨房还煮着东西,慌忙转过身去看锅。宋稷看了一眼墙上那口老式的吊钟——钟摆滴滴答答地晃动着,上面显示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半。
下午四点半,难怪天这么暗。阴雨天的下午,本来就像傍晚。
牛肉被端上了桌。宋稷拿起刀叉,切了一块,放进嘴里。又酸,又硬,还有一股子焦糊的苦味。柠檬叶放多了,牛肉也炖老了,锅底还糊了。宋稷默默地嚼着,没说话。他越发觉得,艾玛太太可能真的是年纪大了。以前她做的柠檬炖牛肉,好吃得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
“不好吃吧?”艾玛太太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我今天没做好……”“好吃!”宋稷含糊地说,又塞了一大口,“艾玛太太做的,都好吃!”艾玛太太笑了,眼眶却又红了。
饭还没有吃完——“叮咚!”门铃响了。这么大的雨,谁会来?宋稷放下刀叉,走过去打开大门。门口站着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瓦伦蒂亚!
瓦伦蒂亚站在门口,打着一把湖蓝色的雨伞,伞面上印着白色的小花。她穿着一条黄色的棉长裙,外面套了一件浅绿色的羽绒服,脚上是一双白色的雨靴,整个人看起来暖洋洋的,像一颗小太阳。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在她脚边积了一小滩水。
宋稷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会是她。“瓦、瓦伦蒂亚?”宋稷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有事?”瓦伦蒂亚冲着他笑了笑。笑容很甜,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
宋稷看着瓦伦蒂亚,他发现今天的瓦伦蒂亚格外的好看。不是之前那种……而是一种很干净、很清爽的好看,眉眼舒展,皮肤白皙,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
宋稷越看瓦伦蒂亚越觉得……越看瓦伦蒂亚越像……越看越像凯撒?
宋稷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疯了吧?瓦伦蒂亚是女的,凯撒是男的,除了都是黑发,哪里像了?他大概是疯了。对,一定是疯了。蛇毒还没清干净,产生幻觉了。
“是哪位客人呀?”艾玛太太的声音从餐厅传来。宋稷还没来得及回答——瓦伦蒂亚就朝着房子里面,大声地回答:“是我,瓦伦蒂亚!给你们拿了点奶酪!”
她抬了抬手中的东西。宋稷之前还真没有注意到——她的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碗,用保鲜膜封着,里面装着满满一碗黄灿灿的奶酪,看起来软糯可口。
艾玛太太很快出现在了宋稷的身后。她热情地将瓦伦蒂亚请进屋子内。瓦伦蒂亚收起雨伞,放在门口的伞架上,然后弯腰脱下雨靴,露出里面白色的棉袜。瓦伦蒂亚与宋稷擦肩而过的瞬间——宋稷觉得,瓦伦蒂亚的个子长高了不少。至少比上一次宋稷见她,要高了不少。上次她才到宋稷的下巴,这次……比宋稷还要高?是他记错了吗?还是说外国人发育得都比较快?宋稷挠了挠头,没想明白。
三人坐在了餐桌上。瓦伦蒂亚坐在凯撒的位置上——就是宋稷对面那个位子。她面前放着那盘煮糊了的牛肉,但她一口没动,只是双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个乖巧的小学生。“这奶酪是我父亲从阿尔卑斯山那边带回来的,”瓦伦蒂亚笑着说,“听他说是什么百年老牌子,我也不太懂,你们尝尝!”
艾玛太太眯着眼睛,一个劲地表示感谢,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但宋稷脑海中想的,全是别的东西。全是那幢漆黑的、在雨夜中被隐藏的房子。全是瓦伦蒂亚抱着他的腰、把他扔到床上的画面。全是她那张诡异的、笑着的脸。
宋稷偷偷地抬眼,打量着瓦伦蒂亚。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笑容。可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是气质变了?还是五官变了?又或者……是他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你家里的灯坏了吗?”宋稷突然脑抽,问出了这么一句。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问什么不好,问人家家里灯坏没坏?你是修灯的吗?
瓦伦蒂亚摇了摇头。她的语气很平静:“我父母去工作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不喜欢太明亮的环境!”
挺像吸血鬼的!宋稷在心里默默吐槽。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想起了凯撒。他们那一类人,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吸血鬼之类的吧?害怕阳光,住在黑漆漆的房子里,晚上才出来活动。
那瓦伦蒂亚……
气氛再次陷入了沉默。宋稷从来没有觉得吃饭是这样一件难受的事情。刀叉碰在盘子上的叮当声,艾玛太太喝汤的声音,瓦伦蒂亚呼吸的声音——每一个声音都被放大了无数倍,尴尬得让人脚趾抠地。
得说点什么。
随便说点什么。
“艾玛太太,”宋稷绞尽脑汁,才想到了这么一个话题,“那个小牌子上的纽扣,可以帮我换成野雏菊模样的吗?”玫瑰花太俗了,野雏菊多好看啊,清新又可爱。宋稷完全忽略了一旁瓦伦蒂亚脸上的神色变化。女孩握着叉子的手,猛地紧了紧。她的脸上,笑容淡了几分。但宋稷没有看见。
艾玛太太用自己的勺子,敲了一下宋稷的餐盘。“不许提要求!”她假装生气地说,“玫瑰花多好看!”
艾玛太太恢复了原来的神采,她甚至能大声教训宋稷了。这让宋稷的心情莫名地好起来。刚才那种不安的、不确定的感觉,变淡了一些。也许真的只是他想多了。
吃完饭,艾玛太太在厨房收拾。宋稷和瓦伦蒂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上播放着天气预报,漂亮的女播报员用专业的态度说着,接下来是连续好几个月的大雨,请市民们做好防汛准备。宋稷听着听着就走神了,连续好几个月的大雨?这正常吗?德国的雨季有这么长吗?
瓦伦蒂亚坐得离宋稷很近。近到什么程度呢?他甚至能闻到瓦伦蒂亚身上的那股味道玫瑰混合着松针的清香。很淡,很熟悉。和宋稷第一次见瓦伦蒂亚时,她从树枝上跳下来扑在宋稷的怀中,那股清香一模一样。
还有凯撒身上,也有类似的味道。
“你和凯撒用的同一个牌子的沐浴液?”话一出口,宋稷就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刮子。这是什么傻缺问题?!和美女花前月下,虽然身边还有艾玛太太在厨房砰砰砰地收拾餐具,虽然电视里天气预报的漂亮女播报员还在喋喋不休。但不管怎么说,这也算是一个非常浪漫的环境了吧?至少宋稷是这样认为的。
此时此刻的他和瓦伦蒂亚,就像结婚多年的夫妻。孩子们事业有成,在外工作,他和相爱多年的妻子在雨天相互依偎在电视机前,看着无聊的节目,度过这平凡且珍贵的一天。这是宋稷一生的追求,那就是一个完整的家,一个充满爱的家。
可他却说了一句:“你和凯撒用的同一个牌子的沐浴液?”
宋稷想死,真的想死!
周日休息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