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植物》谜塔

7、防人之心没派上用场，真让人雀跃

　　程蔓快速进入洗漱间洗澡，怕太晚影响大家休息，当她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东西丢进垃圾桶，没来由的轻轻笑出声。

　　以前，齐景砚来一次福利院，能被里面的孩子反复讨论好几个月，程蔓很少去靠近，但依旧能从大家口中听到齐哥哥身上好香，齐哥哥长得真好看之类的感叹。

　　程蔓今天离得那么近，倒是觉得，说香似乎不太准确，他身上散发的气息，像是初雪骤停，阳光乍现，沐雪的松针透露出的清透香气，挺拔又凛冽。

　　她的恶意揣测，像是悄无声息的完成了一场亵渎，但，防人之心没派上用场，真让人雀跃。

　　程蔓洗完澡，打开柜子。第一时间在众多护肤品中找出护手霜，拆开包装，厚厚的涂在自己干涩的手心，又有些迷茫的看向奶茶还没喝完的鹿可：

　　“能不能给我科普一下用这些瓶瓶罐罐的顺序？”

　　鹿可笑盈盈的走过来，耍宝似的，用食指轻轻挑起程蔓小巧的下巴，眯着眼调笑：

　　“爱妃这是要开始保养了？好，肯为朕花心思就好。”

　　鹿可时常不着调，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含笑看着她耍宝。

　　只有程蔓心里暗暗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声响，像烤火时将树枝扔进火堆，迸发出的音效，不热烈，但让人无法忽略。

　　她恍然惊觉，在她跟齐景砚讲述怎么凑钱卖笔记时，他脸上好像也是肯为朕花心思就好的表情。

　　思绪乱飞的瞬间，鹿可突然拿着程蔓的瓶瓶罐罐夸张地倒吸一口冷气：

　　“逾越了，终究是我逾越了，净整些朕用不起的东西，喏，就按这个顺序，往脸上涂！你这资助人，真是这个！”

　　鹿可说着竖起了大拇指，程蔓想到，早上伍思瑶往自己脸上涂了防晒，赶紧开口：

　　“那你们要不要涂一点？我今天跟资助人见面了，没见前，这些我不能动。”

　　伍思瑶跟饶静都走了过来，她们不贪多，只挤绿豆大的一点儿，嘴里还说着：

　　“有这机会，我们能不试试？”

　　鹿可也象征性地往脸上涂，她们心里都有谱，大家要同吃同住，礼尚往来是免不了的，但把礼尚往来当成理所当然那是大忌！

　　程蔓跟着她们研究了会护肤品，想起自己拿回来的手机，开机就发现，齐景砚早早就将门禁密码发了过来。

　　程蔓添加了室友们的微信，看了眼通讯录里存着的齐景砚的号码，也搜索了他的微信，点击添加。

　　做完这一切，拿出另一部手机，才发现，程屿早早给自己发了消息：

　　“姐，能给你打电话吗？”

　　程蔓看了眼时间，躺上床，将电话拨了出去，人也仿佛回到了那片大山，程屿的声音让人觉得安心：

　　“姐，我们补课结束了，今天报名你给的钱没用上，我的书本费都已经交过了。”

　　这在程蔓意料之内：

　　“嗯，最后一年了，要好好努力，我今天出去逛了逛，这里特别好，我等着你来，带着你体验。”

　　程屿的呼吸似乎滞了滞，声音也小了几分：

　　“姐，从那以后，我们从来没分开过，我有点儿……想你了。”

　　话说到最后，都差点成了说不出口的气音，突然说这种话，程屿自己也觉得别扭。

　　程蔓倒是笑出了声：

　　“多大的人了，这年头，难道还有长那么大个儿的弟弟，因为想姐姐，躲在被子里哭吗？”

　　程屿也跟着笑，可绵延的思念丝毫没有消减，程蔓倒是又试着安抚：

　　“你现在时间很宝贵，早点睡，一年很快的，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

　　程屿轻轻嗯出了声，又聊了两句，电话挂断的那一瞬间，他有些落寞。

　　程蔓说的不对，分开后的时间，明明就过得很慢。

　　分别比他想象中要难，小时候他也差一点跟程蔓分别。

　　刚到福利院时，他们过得很不好，一开始是程蔓帮他抢吃的，女孩子总是比男孩子成熟的早，但渐渐的，他反应过来了，他看到了男女之间力气的悬殊。

　　为了填饱肚子，他开始像个捕食的猎豹，福利院的“妈妈”们不是不管，是孩子太多，只能维持表面的平静，无法阻断暗地里的厮杀。

　　程屿得到过被领养的机会，他被带着去跟领养人见面，耳边听到的全是被领养的好处，脑子里想的却是他走了，程蔓怎么办？程蔓自己抢食物，根本就吃不饱！

　　所以程屿倔强地看着领养人的脸：

　　“领养我也要领养我姐姐，我姐姐不走我就不走，你们要是只带我自己走，到了家我就一头撞死。”

　　大人当然不会把小孩子赌气说的话当真，但程屿握紧的拳头，还是让领养人开始犹豫，这孩子太有自己的主意，性格也太烈，怕领回去养不亲近，几经思考，没带他走。

　　人人都说程屿傻，放着好日子不过，程蔓没有，程蔓只平静的看着他的脸，跟他说不分开也很好。

　　资助人上门的那天，妈妈们给每个孩子都穿上了最干净的衣服，想给每个人被挑选上的机会。

　　程蔓却慌张的推倒程屿，自己也在地上滚了点泥，甚至用手抹花两个人的脸，在一众干净的孩子里，他们俩就显得十分突兀，像是在这里受尽了排挤。

　　低位者更容易让人产生同情。

　　这是程蔓绞尽脑汁想出的办法，弟弟为了她没走，程蔓就要为弟弟撑起保护伞，他们姐弟俩一路跌跌撞撞，抓住了所有能攥在手里的机遇。

　　程屿握紧了自己的手机，在黑暗的寝室中闭上了眼，他一刻都不能松懈，更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失误，他得去找姐姐。

　　齐景砚早就通过了程蔓的微信邀请，程蔓挂了程屿的电话，才看见齐景砚给她发的转账消息，上面标注着：零花钱。

　　程蔓看着对她来说有些庞大的金额，又看了眼自己买的手机，本想将这个号码注销，告诉程屿自己的新号码，突然又转变了想法。

　　她的生活，不该只跟齐景砚搅在一起，她也不甘依附于谁。

　　程蔓没收转账过来的钱，齐景砚倒是收到了一条问询：

　　“今天少提了一点，我的学习和生活是否是自由的？我能不能打工？”

　　齐景砚想了想：

　　“如果你能把享受我给你提供的一切，当成自己必须履行的义务，我会很开心，我可以予你方便，但你要予我开心。”

　　程蔓纠结了一会儿，收了钱，她知道，齐景砚看得见。

　　果然，很快齐景砚就又发来一张阁楼影院的照片，幕布上，影片已播放到了结尾，被点击了暂停，齐景砚又说了句：

　　“你选的这部，我们第一次一起看的影片，我看完了，晚安。”

　　程蔓将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看到了顶部的片名，她随手播放的影片叫：

　　《怦然心动》

　　为什么？怎么会？

　　程蔓脸一瞬间开始发热，匆匆回了个晚安就不敢再睁开眼。

　　新旧两部手机，分别放在她的枕头两边，程蔓躺在中间，像是要被两个世界割裂。

　　齐景砚看完了电影，就在深夜离开，他放在那里的东西不多，那本来就是给程蔓准备的，他有自己的家，尽管别墅里非常冷清，但他从小在这里长大，已经习惯了这种冷清，他没有见过母亲，他甚至不知道是谁生下了他。

　　他父亲说那不重要，你只要是我的孩子，就够了。

　　他父亲是个精于算计的人，想要什么有什么，没必要被任何人束缚，女人在跟他完成你情我愿的交换后，迎来的都是好聚好散，他平等的看不上任何人。

　　他很少给齐景砚陪伴，齐景砚小时候几乎跟着别墅里的保姆长大，他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开始被教导，说人和人之间的感情，不过是各取所需，遇见任何人，都要先评估，他能给你带来什么，是否大于你的付出，是否可以为你所用。

　　爱对他来说，早就变成了虚妄，最稳定的关系，不过是各有所图。

　　有人迫切地在交易中挣扎，有人在交易中游刃有余。

　　齐景砚被潜移默化影响的太深，他无法形容自己跟父亲之间的感情。

　　他在商场上，有着跟他一样的铁血手腕，他父亲还在世时，看他的眼神总是像在欣赏一件事自己创造出的完美的作品。

　　没有人管他的精神世界有多扭曲。

　　齐景砚没开灯，在黑暗中也能精准的走回自己的房间，这房子，就算把灯开到灯火通明，也不会涌现任何温暖。

　　在这冰冷压抑的空间里，齐景砚思想也开始阴暗：

　　他对他父亲来说，也是等交换的交易吗？

　　他养他，教导他，看他长大，让他为他所用。生而为人，全都是棋子吗？

　　他父亲从不觉得寂寞吗？那凭什么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口枯井？看得到天，却被困在井底无法动弹。

　　不是同类，是触碰不到这口井的，但程蔓却探着头向下看，井底的荒芜对她来说都透着璀璨。

　　她根本不知道，这人生，不过尔尔，没意思透了！

　　互相依偎会让生活变得更甜吗？齐景砚不确定，但他还是伸出了手把她也拉了下来。

　　那就在走散之前，先互相取暖，程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