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植物》谜塔

68、目之所及，全是外人，我们只有彼此，我们灵魂共生

　　　　如果说，以前的齐景砚，只把程屿当成深受程蔓保护的弟弟，那这一刻，已经长大成人的程屿，已经完完全全蜕变成了男人。

　　他身上有不容小觑的敌对情绪，他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把自己同程蔓归为一体，让齐景砚觉得，他像个一无所知的外人。

　　以往，齐景砚虽然也因为程蔓太关注程屿，有几分被忽略的小情绪，但他对程屿并没有偏见和嫌弃，甚至因为他是程蔓的弟弟，又一向努力且让人省心，颇有几分爱屋及乌。

　　但这会儿，程屿对齐景砚逐渐升腾起的不满，不管不顾，话依旧说得强硬：

　　“我们刚被送进福利院，不知是我年纪小，还是男孩子总是比女孩子成熟的晚，我一直懵懵懂懂，直到姐姐把好不容易抢来的食物往我嘴里塞，我还没来及吃就又被人抢走，我才突然明白，从那一刻起，目之所及，全是外人，我们只有彼此，我们灵魂共生。”

　　齐景砚人看起来依旧淡定，并不觉得事情能超出他的掌控，也并不把程屿的愤怒看在眼里，只当是少年特有的傲气：

　　“你现在是因为气急败坏，所以挑衅我么？说这些，单纯只是想证明，你比我更了解她？”

　　程屿丝毫不肯后退，语气甚至更加笃定：

　　“难道不是么？我姐为什么要抓住所有的机遇？为什么计算着每件事的回报？因为，我们要活着，要好好的活着，要拼尽力气地活着，这种感觉，你怎么可能懂呢？

　　你觉得我姐姐是个利益至上自私自利的人么？利益至上的她，怎么会为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我，屈身在你身边呢？她要是只顾自己，她何必管我死活。”

　　程屿的话，让齐景砚大脑一阵轰鸣，太意外了，意外到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只能喃喃地重复着那几个字：

　　“没有血缘关系？”

　　程屿脊背挺得太直，跟程蔓也太像，他们俩都是即使被命运压弯，也绝不低头的人，任谁看了都是一家人，齐景砚心里残存着侥幸。

　　可程屿愣是一盆冷水浇了过来：

　　“我姐连这个都没告诉过你么？虽然福利院里的人来来去去，但你要是真的去往前追溯，总能查清楚的，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我们不是。

　　我们的家人，冒着漫天大雪去山上救人，就再也没有回来，我们成了必须拥抱彼此才能互相取暖孤儿。

　　放了我姐姐，欠你的，我会还，无论你要什么，我通通还给你，我们靠你们的施舍和怜悯咬着牙长大，你怎么能挫伤我姐姐的傲骨？

　　我又怎么能踩着我姐姐的傲骨往上爬，命运对她太残忍了。”

　　程屿说到最后，眼眸变得晶莹，倔强又决绝的转了身，迈步离开这个要用程蔓灵魂里的血肉换来的家。

　　他难过，他无助，他的心像被人用钢钉穿了一个又一个血窟窿，他紧紧握着拳，太用力了，手面上的青筋毕现。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不知道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知道他姐姐为他做了多少。

　　这不是他想要的，事情发展成了他最无法接受的模样，但他能怪姐姐吗？不能，他怎么怪？他就算心痛，也只能怪自己。

　　他坐地铁回去找姐姐，在地铁上不断的大口呼吸，不断的调整自己的情绪，拿出手机，声音里的愤怒几乎已经消失殆尽，有气无力的对着听筒祈求：

　　“姐，我回来了，你能不能来地铁站接我？”

　　程屿离开时，齐景砚没有阻拦，更没有呼叫陈叔，他就那么颓然的坐在那里，任源源不断的情绪翻涌。

　　脑海里无法理解的症结，正在悄悄消融，组成了一个让他无法接受，连呼吸都要收紧的事实。

　　没有血缘关系，却一直拉扯他长大。

　　没有血缘关系，却为了让他看到更广阔的世界，不惜跟人做交易。

　　没有血缘关系，却心心念念的全是他。

　　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们灵魂共生。

　　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了解程蔓，现在才发现，程屿说得对，他对程蔓一无所知。

　　程屿还说什么来着？目之所及，全是外人？原来，他也是那个外人。

　　除了爱还有什么可以解释？程蔓为什么不喜欢下雪天？她喜欢的，能在下雪天紧紧拥抱她的人，到底是他，还是她弟弟？

　　他们一同经历过那么多个日日夜夜，那自己算什么？不过是一闪而过的风景？不过是，能他们远走高飞的跳板？不过是，程蔓成就程屿的垫脚石？

　　呵，所以从一开始，就是明明白白的交易，也仅仅只是交易，只有他错以为，程蔓多少也倾注了几分真心？

　　齐景砚的心一寸寸的发冷，但还是试着拨通程蔓的电话，他不愿再思考了，周遭的空气都让他窒息。

　　听筒里传来程蔓呼哧呼哧的喘息，她似乎正在奔跑，齐景砚不过问了句在哪，她就慌张地开了口：

　　“程屿应该什么都知道了，我现在去地铁口接他，我今晚可能回不了家了，或者可能要晚一点才能回。”

　　齐景砚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跌入了深渊，开始以他无法适应的速度下沉，鼻息里呼出的气里掺杂着绝望，他跟程蔓说话时，从未透露出如此冰冷的语气：

　　“他那么重要的话就不用回了。”

　　齐景砚狠狠地点击了挂断，他不明白，决绝又赌气的话说出口的瞬间，为什么也会刺伤他自己。

　　他迈腿走进那个他亲手为程屿准备的房间，暗自觉得自己可笑，他真是傻得可以，这房间可真讽刺，像是为他们俩风雨同舟的感情鼓掌。

　　齐景砚关上那扇门，头也不回，毅然决然地离开了这个他跟程蔓的家，真滑稽，他居然亲手为别人打造了一个家，还洋洋自得地觉得是自己的。

　　程蔓在地铁站接到了程屿，上地铁时气势汹汹的程屿，此刻已经变得淡定，这段路很近，近到程屿需要竭尽全力，才能将身上竖起的刺，集体拔掉。

　　他把愤怒指向了别人，把温柔全都留给了程蔓，低低叫了声姐。

　　这声响里，有掩盖不住的酸涩和哀怨。

　　程蔓的眼眸说不出的澄澈：

　　“都知道了是么？”

　　程屿就只是点头，没有任何情绪会从他眼眸里滑落，他的眼泪都滴在了心里。

　　程蔓知道她不需要解释了，程屿是最了解她的，她也了解程屿，便轻轻开了口：

　　“不全是为了你，我说这话，不是为了减轻你的心理负担，是真的。他没有强迫我，也没有人可以强迫我，能让你有更广阔的未来是锦上添花，是，顺带的，我这么说，你可以懂吗？”

　　程屿好希望自己不懂，但偏偏，他比谁都要懂，看了眼地铁站外的天，说出让自己的心千疮百孔的话：

　　“你喜欢他是么？因为喜欢又知道不属于自己，所以，只待在远远的地方看，不敢奢望，你从一开始就喜欢。”

　　说到最后，疑问句都变成了肯定句，程蔓没有反驳，程屿便再次叹了口气：

　　“为什么不逃过去？为什么要走一条会痛苦的路呢？我怕你会难过。”

　　程蔓眼底没有任何迷茫和挣扎，她只跟程屿说：

　　“在睡醒之前，让我做一场美梦吧程屿，我知道梦会醒。”

　　即使心已经痛到程屿都只能勉强吸气，他还是听懂了姐姐的话，调动了所有的力气点了点头：

　　“好，没关系，什么都没关系，不用担心我，姐，我会一直在的，会等你醒。”

　　程蔓点了点头，她来的时候太慌乱了，怕程屿情绪过激，不知道该怎么跟程屿解释，接到齐景砚的电话后，便更慌了，但让她慌乱的对象却发生了转移。

　　程蔓十分庆幸，庆幸程屿长大了，庆幸他变成了情绪稳定的人，也庆幸，他如此了解自己，很多东西，不需要她过多解释，程屿便一目了然。

　　安抚程屿比程蔓想象的要顺利，但她心里牵挂着的另一个人，似乎更让她心惊。于是，她无法再跟随着程屿的脚步向前：

　　“能自己回学校么程屿？”

　　程屿有点痛恨自己对程蔓的了解，她问出这句话，程屿就瞬间猜到了她在担心谁又要奔向谁。

　　他可以死死的拉住她，让她不要去，让她好好看看自己吗？他想，但他不能，程蔓现在一颗心全都在那里，摊牌，只会将她推得更远，程屿除了放手，别无选择。

　　所以，他点了点头：

　　“本来就是因为担心姐姐才赶回来的，后来，在论坛里看到了事情解决的进程，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程蔓松了口气，嘱咐了几句让程屿不要乱跑快回学校的话，人便急急地跑进地铁口。

　　程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一头也扎进地铁，他得去车站，他现在赶回去，不耽误明天的志愿活动，他得让一切回归正轨。

　　他不靠任何人，他要自己争一个未来，等姐姐回头，他得顶天立地。

　　程蔓出了地铁一路向着家的方向狂奔，她打了好几通电话，齐景砚根本不接，她知道，他闹起了脾气，可她还没跑进家门，就看到了门前进进出出的搬家公司的人，程蔓有一瞬间，甚至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