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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不要忘记,我要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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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晋骁心里那颗果实第一次松动着要破土是在初一,是在林青然的初一。
初一下半学期,林青然带了自己同桌来家里玩。
陈晋骁本在厨房切水果,听到动静后便探出了头,正好对上了陌生女孩的眼睛。
他很快反应过来,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又退回到厨房。
“那是你哥哥吗?”同桌问道。
林青然点点头:“是呀。”
“你哥哥长得真好看。”
“我也觉得。现在去我房间玩吧?我房间在楼上。”
同桌应了声好。
林青然的这个同桌性格比较活泼大胆,第一次来别人家也不拘谨,欢欢乐乐地走在前面。
她不知道林青然的房间是第二个,恰好第一个房间门没关紧,便以为那是林青然的房间,抬脚就欲踏入。
林青然看到吓了一跳,来不及阻止只好大喊:“你在干什么!”
同桌刹住脚,一脸懵:“这不是你的房间吗?”
林青然摇摇头,快步走到自己房间门口:“这才是我的房间。”
同桌面色变得古怪,欲言又止地看着林青然,最后什么也没说,进了她的房间。
看到同桌进了自己的房间,林青然松了口气,连忙关上陈晋骁的房间门。
她才不允许其他人踏入陈晋骁的房间。
等到她去到自己房间,同桌终于开口了:“你哥哥这么有童心呢?到处都是娃娃。”
林青然愣了愣,反应过来后脸微微一红:“那些都是我的娃娃啦。”
“……?”
好在她并没有过多纠结这个问题。
“真羡慕你有哥哥啊,我只有弟弟。”同桌叹息地说道,随后又充满期待地问:“你哥哥对你好吗?”
说到这个,林青然可是分外骄傲:“当然,你之前不是夸我扎的头发很好看吗?其实那些都是他帮我扎的,而且他对我从来没脾气,他的零花钱也大部分用在了我身上。”
同桌的眼里充满羡慕:“真好啊。我弟弟可烦人了,自己花完了钱还要来找我要,我每天看到他就来气。”
林青然笑了起来。
看着她笑,同桌歪了歪头,沉思了一会说道:“不过,我感觉你跟你哥哥长得不太像诶,你的长相更柔和,他的更凌厉,尤其是眼睛。”
恰好这时,陈晋骁端着切好的果盘跟零食走到门口。门没关紧,里面的对话声模糊又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林青然回答道:“因为我跟他没有血缘关系,哥哥是领养的。”
同桌惊讶道:“原来领养能领养到这么好看的呢!你爸妈真有眼光。”
“不,是我有眼光。”
陈晋骁的手一抖。
“是我选择的他。”林青然笑道:“他是我第一眼就认定的家人,我一直都很庆幸我的这个决定。”
这句话如巨流,在陈晋骁心里横冲直撞,撞得他头晕眼花。
一股股说不出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直灌入灵魂深处。
如果硬要形容,陈晋骁会说,就像同时咬下熟了与没熟的青梅,又甜又酸,让人忘不掉。
原来,第一次被坚定选择,是因为林青然。
原来,他是她选择的。
原来,他庆幸他被选择的同时,她也同样庆幸她选择了他。
陈晋骁察觉到内心有一部分彷徨恐惧降落在地。
他调整好表情,停顿几秒才抬手轻叩门。
“请进。”
陈晋骁走进房间,把零食跟果盘放下。
“不够再跟我说。”他淡笑着说道,随后才走出房间。
林青然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
而同桌在近距离见到陈晋骁后,控制不住地拉住林青然的手腕轻晃,语气激动地道:“你哥哥真的好帅啊!我都要喜欢上他了。”
这个时期的女孩总是充满简单的,对爱情的朦胧幻想。
同桌也看过好几本市面上流行的玛丽苏爱情小说,在看到帅气的男生并叠加朋友哥哥的这层身份,便不受控地在脑海里简单编织了一场爱情剧。
“不可以。”林青然说道。
同桌从幻想剥离出来:“啊?”
林青然微微皱眉,严肃地说道:“不可以,你不可以窥觑我哥哥,他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同桌察觉到她的不开心,立马解释道:“我是开玩笑的。”
林青然:“我知道。”
正是因为她对陈晋骁有浓重的占有欲,所以哪怕知道同桌是在开玩笑,也不允许有这一丝的可能。之后她便没有再带过同学来家玩。
而那颗果实挣扎着冒出头时,是在林青然初二放假的时候。
那时她从科普书上了解到茧形成的原因,不免好奇,因为她认识陈晋骁起,他手上就一直有粗糙的茧。
如果是现在倒还好说,毕竟家里大大小小事物都是陈晋骁在处理。但那个时候他才初一,怎么会手掌长那么厚的茧?
林青然心情沉重地推开陈晋骁的房门。
陈晋骁正在画画。
画中有一棵巨大的树。树下躺着一只被分解成几半的蝉,蝉的身旁有一只断了翅膀的小鸟,小鸟的身边还有一只没多少毛的小鸭子。
鸭子身上有很多伤口,而它身上缺失的许多毛都躺在地上,每一根都带血。
这是林青然第一次见到陈晋骁画如此血腥的画。
而陈晋骁在看到贸然闯进房间的林青然时吓了一跳,急忙站起试图用身体挡住那图。
林青然认真说道:“哥哥我不怕的。”
陈晋骁观察了一下她的表情,确定她真的不怕后才重新坐下:“怎么突然进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林青然走到他身边,指了指画:“我想知道关于它们的事。”
陈晋骁静默一会,才淡淡开口:“它们只是我埋葬的一些动物。”
“福利院的人虐待过你吗?”
“当然没有,不要多想。”
“陈晋骁,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事情。”
“……”
陈晋骁恍惚一瞬,内心一片柔软。
他嘴角浮起淡笑:“那你是想以妹妹的身份了解,还是朋友的身份了解?”
林青然脱口而出:“朋友。”
陈晋骁点点头,脚下的椅子轻轻转动。他在思考。
“我并没有遭受过虐待。”他再一次重复着,只是下一句话话锋一转,他手中的画笔沾着红色的颜料在空白纯洁的地方又画下浓重的一笔:“被虐待的是它们。”
来到这个家之前,陈晋骁是怨恨这个世界的。他痛恨一切美好的事物,因为美好从来跟他不相连,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些令人感动,令人落泪,又令人幸福的东西都是假的。
那些东西虚无缥缈,他抓不住。
在孤儿院的短暂平静时光,他见证了许多。他看到有些人因为领养到小孩,又或者在那些小孩脆生生喊“爸爸妈妈”时,他们眼里开心的泪光。
那些泪光总是刺痛他的眼睛,而在刺痛过后,他会在心里鄙夷。大人都太假了,谁知道那幸福的泪光会持续多久。
今天能因为你喊爸爸妈妈而开心地要哭出来,过段时间也许就会深深地唾弃你,再次把你抛弃。
所以小小的陈晋骁把自己伪装的充满利刺,他才不要被领养,他才不在乎那可笑的亲情。
在拍照时,陈晋骁会更加把他的坚硬与不好惹展现出来,他的做法也确实让很多人在看到照片时第一个就把他排除。
陈晋骁为此骄傲,同时也更加厌恶大人,或者说是,厌恶人。人类都是虚荣的,他们只喜欢能被自己轻而易举掌控的,所以外表乖巧的小孩总是首选。
他曾亲眼看见一个外表乖巧,甚至有些唯唯诺诺的小孩在独自一人时,是怎样残忍地虐杀一只鸟,又或者一只不幸从树中掉落的蝉,而在虐杀完后,那个人脸色的表情是如此地放松与激动。
还有那令他厌恶的满足与贪婪,那个人是如此贪婪地看向天空又或者树梢,手依然蠢蠢欲动,那个人还在渴望虐杀,明明那个人的脚下还躺着被活生生分解的尸体。
陈晋骁终于忍不住把那个小孩打了一顿,代价是陈晋骁被关了禁闭,代价是那个小孩的伤让一对富商起了恻隐之心,领养了他。
代价是好不容易有一对夫妇想要领养他,却被孤儿院的工作人员劝退,他们说他孤僻自傲,甚至有暴力倾向。
陈晋骁平静地接受一切,他不再去管别人如何,总是一个人去到树下读书。
谁也不会知道,那些死去的,分解的尸体都被他埋了起来,就在那棵树下。
他会靠在树旁,念着书上的故事,想象那些生灵并没有死去,而是快乐地飞舞在他身边。
那些死去的生灵才是他的玩伴。
“青然。”陈晋骁轻声说道:“初见我时,你不害怕吗?”
明明那时他满身利刺。
林青然沉溺在了他眼中的柔光,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缓缓地、轻轻地触碰了一下他的眼睛。
一触即分。
林青然指尖的温热灼烧着陈晋骁,陈晋骁眼周的冰凉刺激着林青然。
两个人同时惊醒,但在看到对方又忍不住想渴求更多。
“不怕。”林青然无比肯定地回答:“我从来没有怕过你。”
窗外的天空乌云密布,陈晋骁内心的苦涩波涛汹涌。
他喉头滚动,气息不稳地道:“我没有暴力倾向,我打人是因为那个人杀死了它们。”
随着窗外的雨滴落下,他也开始释放心中的那场雨。
林青然眸中湿润。她侧坐在地上铺着的白色毯子上,双手用力环抱住陈晋骁的腰肢。
“我相信你。”
陈晋骁也俯身抱住她,粗大的手掌穿梭过林青然散下的黑发中。他轻嗅着她发间的清香,以此来抚平内心的焦躁。
“它们是我的朋友。我不想忘记它们,我要铭记。”
“好,我陪你一起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