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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西市遇故人 天光大亮 ...

  •   天光大亮时,烟台城西市已经人声鼎沸。

      说是集市,更像是乱世里勉强挤出来的一片夹缝。两侧是歪歪扭扭的木屋与土坯房,街面坑洼不平,被行人踩得结实发亮。挑着担子的货郎、挎着竹篮的妇人、缩在墙角啃干粮的脚夫、眼神警惕的流浪汉……各色人等挤在一条街上,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哭闹声、远处隐约的哨声混在一起,嘈杂得让人头晕。

      沈惊寒压低了头上的旧布帽,把脸半藏在阴影里,沿着墙根慢慢走。

      她身上那件流民营里换来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又故意在泥里蹭了两下,看起来和普通逃难女子没两样。腰间柴刀藏在衣摆下,不仔细看不出来。胸口那半块梅花玉佩隔着布料贴着心口,每走一步都轻轻硌着,像一道无声的提醒。

      王伯画的地图上标记,西市鱼龙混杂,消息最杂,也最容易藏人。只要肯低头出力,总能换口吃的,也能不动声色地打听事。

      她不敢往街口人最多的地方凑,那里常有伪军和宪兵队的人晃悠,皮靴踩在地上的声音,都让她下意识绷紧神经。她一路往深处走,专挑人多、杂乱、不起眼的角落。

      “馒头——热馒头——”
      “针线、布头、火柴、烟纸——”
      “修鞋补锅磨剪子嘞——”

      各种声音往耳朵里钻。沈惊寒攥着口袋里仅有的一小块干硬窝头,没敢多停留。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吃的,是一个能暂时落脚、能遮风挡雨、又不会被人轻易盘问的活计。

      路过一家半开着门板的粮铺时,她脚步顿了顿。

      铺子里飘出淡淡的米香,柜台后坐着一个叼着烟袋的中年掌柜,正眯着眼打量来往的人。门口堆着几袋杂粮,一个伙计正满头大汗地翻晒麻袋。

      沈惊寒在不远处站了片刻,观察着四周。没有伪军常来的痕迹,掌柜看起来精明,却不凶横。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掌柜的,”她声音放得很低,尽量显得沉稳,“您这儿……要不要帮手?挑水、搬货、扫地、做饭,我都能干,不要工钱,给口饭吃,给个角落睡觉就行。”

      掌柜抬眼扫了她一遍。

      看她一身旧衣,手脚看着单薄,却站得笔直,眼神干净,不像是偷鸡摸狗的人。乱世里招人,最要紧的就是省心。

      “你一个姑娘家,”掌柜吐了口烟,“扛得动麻袋?”

      “扛得动。”沈惊寒点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自从在战场醒来,她总觉得身体里藏着一股没爆发出来的劲,不是蛮力,是一种习惯了紧绷、习惯了撑着的劲儿。

      掌柜又打量了她片刻,挥了挥手:“行吧。后院有柴房,先留下。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儿不养闲人,也不惹事。你安分干活,我就留你。敢惹麻烦,我立刻把你交出去。”

      “我安分。”沈惊寒立刻应下。

      她就这样在粮铺暂时落了脚。

      白天挑水、扫地、翻晒粮食、扛麻袋、帮着伙计记账、收拾柜台,一刻不停。掌柜话不多,看她手脚麻利、话少勤快,也渐渐放心,偶尔会让她帮忙看一会儿柜台,自己去后面歇脚。

      傍晚人少的时候,西市渐渐安静下来。沈惊寒就靠在门框上,看似歇脚,实则不动声色地听着旁人说话。

      ——“听说前几日那场仗,死的全是上面派下来的精锐……”
      ——“别乱说,小心被听见!听说有个女官,厉害得很,就是没见着人……”
      ——“好像是没找着尸首,也有人说,炸得认不出来了……”

      每一次听到“女官”“女人”“战场”这几个字,沈惊寒的心都会猛地一缩。

      她不敢接话,只装作漠不关心地低头擦桌子。可那些零碎的话,像针一样扎进她脑子里,让她夜里反复做同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片硝烟。

      女人的背影挡在她身前,枪声密集如雨。女人回头看她,眉眼温柔,声音却异常坚定:
      “别怕,跟着我。”
      “我不会让你有事。”

      那张脸近在咫尺,可她一伸手,就碎在硝烟里。

      每次惊醒,胸口的玉佩都凉得刺骨。

      她不敢问掌柜太多,怕引起怀疑。只在偶尔帮着去隔壁杂货铺买烟丝时,借着闲聊,小心翼翼地绕着圈子打听。

      “前阵子打仗,听说……死了很多人?”
      “嗯,乱得很。好多尸首拉到乱葬岗,连名字都没有。”
      “那……就没人认吗?”
      “认什么哟,兵荒马乱的,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听说有个女的,身份不一般,连块牌位都没留下。”

      沈惊寒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连牌位都没留下。

      那是不是说,那个用身体护住她的人,真的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没了?连名字都被埋在土里?

      那天夜里,她躺在柴房的干草堆里,第一次不敢睡。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把那半块玉佩掏出来,放在月光下看。白玉微凉,梅花纹路细腻,断裂处锋利。

      她一遍遍抚摸那道裂痕,心里又酸又涩。

      你到底是谁。
      你叫什么名字。
      你为了救我,连命都没了,我却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眼泪无声地落在玉佩上。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衣袖,把所有哽咽都咽回肚子里。在这个乱世,眼泪是最没用、也最危险的东西。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西市突然一阵骚动。

      街上的人下意识往两边躲,有人低低喊了一声:“宪兵队的人来了!”

      沈惊寒正在柜台后整理账本,手猛地一顿。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缩了缩,目光往街口望去。

      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宪兵,挎着枪,气势汹汹地走过来,沿街盘查,掀摊子、踹麻袋、厉声盘问身份。街上的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掌柜脸色也沉了下来,低声对她说:“别抬头,别说话,他们问什么你答什么,不多说一个字。”

      沈惊寒轻轻点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

      皮鞋踩在地面上,每一声都像踩在人心上。

      一个宪兵走到粮铺门口,扫了一眼:“老板,新来人了?”

      “是,乡下逃难来的,干活老实,不惹事。”掌柜赔着笑。

      宪兵的目光落在沈惊寒身上,上下打量。沈惊寒低着头,手指微微蜷缩,却没有发抖。她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在她脸上、身上来回扫,像刀子一样。

      “叫什么名字?哪儿人?”

      “沈惊寒。”她声音平稳,“家乡被炸了,记不清哪儿的。”

      “记不清?”宪兵冷笑一声,“我看你是故意不说吧?是不是那边的探子?”

      手已经按在了枪上。

      掌柜连忙打圆场:“老总,她真是吓傻了,脑子不清楚,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点时,一个清淡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这位老总,何必为难一个干活的姑娘。”

      声音不高,却很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沈惊寒心头一震。

      这声音……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眼望去。

      街边站着一个女子。

      一身素色布衫,长发简单挽起,容貌清丽,气质安静,像极了寻常人家的女子。可她站在那里,明明身处混乱嘈杂的西市,却像一潭深水,沉静得让人不敢轻视。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宪兵,又若无其事地落在沈惊寒脸上,停留了一瞬。

      只那一瞬,沈惊寒的心脏猛地骤停。

      那双眼睛。

      梦里无数次出现过的眼睛。

      温柔、沉静、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宪兵被人打断,脸色一沉:“你是什么人?少多管闲事!”

      女子微微抬手,露出腕间一块不起眼的木牌,声音依旧平静:“我在佐藤先生府上做事,家里缺粮,过来买点米。老总要是不信,可以去问。”

      一提“佐藤先生”,宪兵脸色明显变了变。

      那是他们上头都要给几分面子的人。

      宪兵盯了女子几眼,又狠狠瞪了沈惊寒和掌柜一眼,没再多说,骂了句晦气,转身跟着队伍继续往前查。

      喧闹渐渐远去。

      街上的人松了口气,慢慢恢复了声音。

      掌柜连声道谢:“多谢姑娘,多谢姑娘,不然今天这事……”

      女子淡淡一笑,目光再次落在沈惊寒身上。

      这一次,她没有移开。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沈惊寒站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她看着眼前这张脸,清晰、真实、触手可及。

      梦里那个护着她、替她挡下爆炸、死在废墟里的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阳光落在女子脸上,温和明亮。

      沈惊寒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胸口那半块玉佩,突然烫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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