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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名者 晨光刺破营 ...

  •   晨光刺破营地帐篷的破洞时,沈惊寒正攥着那半块羊脂玉梅花佩出神。

      玉佩被她用干净的布条裹了三层,贴在胸口最暖的地方,一夜过去,玉质依旧温润,只是断裂的边缘硌着掌心,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她指尖反复摩挲着佩身的梅枝纹路,那纹路刻得极细,花瓣的弧度温柔,能想见雕琢之人的用心。梦里那个模糊的承诺又在耳边回响——“等战争结束了,我就用它来娶你”,可她拼尽全力,也想不起承诺者的名字,想不起她们“家”的模样,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暖意,和推开水温身体时的刺骨寒凉。

      营地外传来嘈杂的声响,是流民们晨起寻食的动静。沈惊寒将玉佩重新裹好,塞进贴身的粗布衣襟里,起身走出了帐篷。

      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吹在脸上像薄刀刮过。营地建在烟台山脚下的一片荒地上,离昨日那片战场废墟约莫十里地。昨夜跟着老人回来时,她一路都在回头,直到废墟被山峦遮挡,才逼着自己挪开视线。此刻站在营地边缘,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硝烟残迹,她的心脏又开始抽痛,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

      “沈丫头,发什么呆呢?”

      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救了她的那位老人。沈惊寒转过身,看到老人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粥面上飘着几粒咸菜,是营地里最金贵的吃食。老人姓王,是这伙流民的领头人,据说年轻时当过私塾先生,兵荒马乱的年月里,带着一群老弱妇孺四处逃难,靠着几分威望和硬气,才让大家在乱世里勉强活下来。

      “王伯。”沈惊寒接过粥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里微微一暖。

      这几日,她在营地里从不偷懒。天不亮就起来帮着挑水、劈柴,女人们洗衣做饭时,她便蹲在一旁帮忙择菜、烧火,即便身体还未完全恢复,手上磨出了血泡,也从不说一句苦。流民们看她勤快又沉默,渐渐放下了戒备,不再用那种警惕贪婪的眼神看她,偶尔还会分给她一口热饭。

      “又在想昨日的事?”王伯在她身边站定,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的战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沉痛,“那片地方,埋了太多人了。前几日国军和鬼子在那打了三天三夜,活下来的,都是命大的。”

      沈惊寒握着粥碗的手指猛地收紧,瓷碗边缘硌得指节发白:“王伯,您见过……后背受了重伤,抱着人的女人吗?就在那片废墟里。”

      王伯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没见着。那日我们去废墟里寻些能用的东西,只看到遍地的尸体,哪里还分得清谁是谁?丫头,人死不能复生,救你的人若是在天有灵,也定然希望你好好活着,不是让你日日活在愧疚里。”

      沈惊寒低下头,粥水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知道王伯说得对,可那具温热的身体,那双紧紧环着她的手臂,还有那句温柔的“我护着你”,像刻在她的骨血里,挥之不去。她喝了一口粥,咸涩的味道混着眼泪咽进肚子里,只觉得心里更沉了。

      “我想离开这里。”

      沉默良久,沈惊寒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王伯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离开?你要去哪?如今这世道,兵荒马乱,你一个姑娘家,无依无靠,出去了怕是更难活。”

      “我要去找东西。”沈惊寒抬起头,目光落在胸口的位置,那里藏着那半块玉佩,“找这半块玉佩的另一半,找……救我的那个人的名字。”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还要知道,我是谁。”

      王伯看着她眼底的光芒,那光芒不是迷茫,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决心。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在乱世里迷失,要么浑浑噩噩度日,要么被苦难压垮,像沈惊寒这样,带着一身伤痛,却依旧想寻根究底的人,不多。

      “你可想好了?”王伯的声音沉了下来,“出了这营地,往西是烟台城,城里有鬼子和伪军,盘查得紧;往东是海边,只有几艘破烂渔船,说不定还会遇上海盗;往南往北,都是荒山野岭,饿殍遍野,还有散兵游勇作乱。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我想好了。”沈惊寒点头,语气平静,“留在这里,我永远也找不到答案。王伯,您救了我的命,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日后若是有机会,定当报答。只是我不能再等了,多等一日,我心里的愧疚就重一分。”

      王伯看着她,沉默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罢了,人各有志,我也拦不住你。你这丫头,看着柔弱,骨子里却犟得很。”

      他转身走进自己的帐篷,片刻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还有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这布包里是几个窝头,还有一小袋炒面,够你吃个三四天。这柴刀你拿着,既能砍柴,也能防身。”

      沈惊寒接过布包和柴刀,指尖触到冰冷的刀身,心里一阵酸涩。她对着王伯深深鞠了一躬,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王伯,大恩不言谢。”

      “快起来吧。”王伯扶起她,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铜哨,“这哨子你拿着,若是遇上我们流民的人,吹三声,他们会帮你一把。记住,凡事留个心眼,别轻易信人,尤其是穿军装的。”

      沈惊寒接过铜哨,攥在手心,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立刻离开。帮着营地里的女人们把最后一批衣服洗干净,又帮着男人们修补好了漏雨的帐篷,直到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天,她才背上简单的行囊,和王伯,和营地里的人一一告别。

      流民们看着她单薄的身影,眼神里带着不舍和担忧。几个和她一起洗衣的大娘,偷偷往她的布包里塞了几双布鞋和一小包咸菜;年纪小的孩子,拉着她的衣角,怯生生地说:“姐姐,你要回来吗?”

      沈惊寒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能点了点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营地,看了一眼王伯佝偻的身影,转身朝着烟台城的方向走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脚下的土路凹凸不平,硌得她的脚生疼,可她一步也没有停。柴刀别在腰间,铜哨攥在手心,那半块玉佩贴在胸口,像是那个女人的心跳,陪着她一路前行。

      走出约莫两里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丫头!等一等!”

      沈惊寒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到王伯的孙子小石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高高举着。

      “姐姐,爷爷让我给你的!”小石头跑到她面前,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是一张皱巴巴的地图,用炭笔画的,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烟台城的轮廓,还有几个标记,写着“流民落脚点”“可换粮”的字样。地图的一角,还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显然是王伯特意为她画的。

      “爷爷说,城里的宪兵队在南大街,你千万别去。西门外有个破庙,是我们以前歇脚的地方,安全。”小石头喘着气,认真地说。

      “谢谢你,小石头。”沈惊寒接过地图,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布包里,“替我谢谢爷爷。”

      小石头点了点头,又从怀里摸出一颗糖,那是之前有好心人救济时,王伯特意留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吃。“姐姐,这个给你,甜的,吃了就不苦了。”

      沈惊寒看着那颗用糖纸包着的水果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却压不住心里的苦涩。

      “小石头,回去吧,别让爷爷担心。”

      “姐姐,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小石头朝着她挥了挥手,转身跑回了营地。

      沈惊寒站在原地,看着小石头的身影消失在远处,才重新转身,朝着烟台城走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天边的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了,夜幕笼罩了大地。远处的烟台城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像鬼火一样,在黑暗中闪烁。偶尔有几声枪响,从城里传来,划破寂静的夜空,让人不寒而栗。

      沈惊寒握紧了腰间的柴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路边的荒草长得半人高,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中窥视。她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路边的荒草,小心翼翼地前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听到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男人的说话声。

      “妈的,今天真晦气,连个值钱的东西都没搜到。”
      “别抱怨了,能活着就不错了。前面好像有个人影,去看看!”

      沈惊寒的心猛地一沉,立刻躲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屏住呼吸,透过枝叶的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两个穿着伪军军装的男人,手里端着枪,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他们的脸上带着疲惫和凶狠,腰间挂着刺刀,眼神在四周警惕地扫视着。

      沈惊寒的手心渗出了冷汗,她紧紧攥着柴刀,心脏狂跳不止。她知道,若是被这两个伪军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两个伪军渐渐走近,离灌木丛只有几步之遥。

      “好像没人啊,是不是你眼花了?”
      “不可能,我明明看到有个影子闪过去了。仔细搜搜,说不定是个流民,身上说不定藏着粮食!”

      一个伪军举起枪,朝着灌木丛的方向走了过来。

      沈惊寒的身体绷紧到了极点,她握紧柴刀,准备在伪军靠近的瞬间,拼尽全力冲出去。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鬼子来了!快跑!”
      “快撤!”

      两个伪军脸色一变,对视一眼,再也顾不上搜查,转身就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

      沈惊寒松了一口气,瘫坐在灌木丛里,浑身都被冷汗浸湿了。她靠在冰冷的泥土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还在狂跳不止。

      过了许久,她才缓过神来,从灌木丛里走出来,朝着烟台城的方向继续前行。

      这一夜,她走得格外艰难。一路上,她遇到了散兵游勇,遇到了乞讨的流民,也遇到了躲在暗处的野兽。她靠着王伯给的地图,绕开了宪兵队的盘查点,避开了战乱的区域,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来到了烟台城的西门外。

      西门外果然有一座破庙,庙门早已腐朽,掉落在地上,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正殿的佛像也被人砸得残缺不全,只剩下半截身子,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凄凉。

      沈惊寒走进破庙,找了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放下行囊,瘫坐在地上。她的体力早已透支,双脚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她靠在墙上,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窝头,啃了起来。

      窝头又干又硬,噎得她喉咙生疼,她就着随身携带的水囊,喝了一口凉水,才勉强把窝头咽下去。

      吃完窝头,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浮现着那个女人的身影,浮现着战场上的尸山血海,浮现着王伯的叮嘱,浮现着刚才遇到的伪军。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哪里,该怎么找那半块玉佩,该怎么找那个女人的名字。她像一个无头苍蝇,在这乱世里,盲目地前行。

      她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佩,放在掌心,借着晨光,仔细地看着。玉佩的断裂处很整齐,像是被人用利器刻意斩断的。佩身的梅花只画了一半,另一半,应该就在另一个玉佩上。

      “你到底是谁?”沈惊寒对着玉佩,喃喃自语,“我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风吹过破庙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泣。

      她将玉佩重新贴在胸口,缓缓闭上了眼睛。她知道,她不能倒下,她必须好好活着。为了救她的那个女人,为了王伯的恩情,也为了她自己,她必须找到真相。

      太阳渐渐升起,阳光透过破庙的窗棂,洒在她的身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温暖。沈惊寒睁开眼睛,眼神里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坚定的决心。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拿起地图,仔细地看着。地图上,王伯在烟台城的“西市场”画了一个圈,写着“可打听消息”。

      她收好地图,背上行囊,握紧柴刀,朝着烟台城的西市场走去。

      这一次,她的脚步更加坚定。

      她是沈惊寒,这是她的新名字,也是她新的开始。

      她是一个无名者,却要在这乱世里,寻回自己的名字,寻回那个女人的名字,寻回她们之间,那段被战火掩埋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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