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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听觉稍 ...


  •   听觉稍微清晰一些。能听到自己喉咙里,那持续不断的、带着痰鸣和漏气声的、艰难的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像用一把生锈的、钝了口的锉刀,在刮擦着她干涸刺痛的喉咙和肺叶内壁,带来清晰的、令人心悸的摩擦感和灼痛。呼气时,则带着一种“嘶嘶”的、仿佛破旧皮囊泄气般的声音,悠长,无力,充满了衰败的气息。
      除了自己的呼吸,还能听到近在咫尺的、另一个人的呼吸。更轻,更压抑,但同样带着疲惫的粗重。是赵大山。他就靠坐在“床铺”边的土墙上,离她很近。她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体温,混合着他身上那股浓烈的、混合了汗味、血腥、烟尘和绝望的气息,形成一小团混沌的、却真实存在的“活人”的气场,笼罩着她。
      偶尔,还能听到他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的、因为干渴或紧张而吞咽口水的“咕咚”声。或者,是他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酸痛,忍不住极其轻微地挪动一下时,关节发出的、细微的“咔吧”声,以及衣物摩擦干草的、沙沙的轻响。
      更远一点,是火焰燃烧的噼啪声,稳定,单调,像是这死寂和寒冷中唯一还在坚持跳动的心脏。还有那个老猎人,偶尔起身走动,厚重的皮靴踩在夯土地面上,发出的、沉闷的脚步声。或者,是他拿起皮酒囊喝酒时,那清晰的、液体滑过喉咙的吞咽声。他很少说话,几乎像个沉默的、移动的岩石。
      而那个叫栓子的年轻人,大部分时间似乎都在火塘边打盹,发出轻微而不均匀的鼾声。
      地窝子里大部分时间,就是这样几种声音交织成的、沉重而缓慢的背景音。但此刻,王小草涣散的意识,却被另一种更加细微、却更加不容忽视的声音,或者说,是“感觉”,所攫住了。
      来自她的左腿。
      不,不是声音。是感觉。一种极其清晰、无比真实、仿佛能“听”到的、从那条腿的深处、从那层层麻布和肿胀皮肉的包裹之下,传来的、粘稠的、缓慢流动的“声音”。
      像是……脓液,混合着坏死的组织液,还有可能的新渗出的血液,在那巨大的、开放的创面坑洞里,随着她微弱的心跳和每一次艰难的呼吸,极其缓慢地、一汩一汩地、积聚、分离、流动。她能“感觉”到,那些粘稠、温热、带着腐败甜腥气味的液体,正顺着创面肌肉的纹理和缝隙,一点点地向下、向包裹的低洼处汇聚。每当积聚到一定程度,似乎就会产生一种微弱的、内部的压力变化,带来一阵更加清晰的、闷胀的、如同水泡在深潭底部破裂般的、无声的“噗”的触感。
      伴随着这粘稠流动的“声音”的,是那无处不在、清晰无比的疼痛和麻痒。
      疼痛是分层的。最表层,是麻布粗糙纤维摩擦着创口边缘那圈肿胀、敏感、外翻的皮肉,带来的、持续的、如同无数细砂纸在反复打磨般的、尖锐的刺痛和灼热感。这刺痛随着她每一次无意识的、因为呼吸或寒冷引起的、身体的细微颤抖,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难以忍受。
      更深一层,是创面肌肉本身传来的痛楚。那被剜掉大片腐肉、深可见骨的部位,失去了皮肤的保护,每一丝空气的流动(哪怕地窝子里空气几乎凝滞)、每一次心跳的搏动、甚至只是她自己的意识“想到”那个地方,都会引发一阵清晰的、闷钝的、如同钝器在伤口深处反复碾压搅动般的剧痛。这剧痛并不尖锐,却异常沉重,异常持久,像一块烧红的、巨大的烙铁,死死地烙在那里,散发着持续不断的热量和毁灭性的痛苦信号。
      而最深处,最让她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和恐惧的,是来自骨头、筋腱、以及更深处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身体组织的、那深入骨髓的、混合了剧痛和极致麻痒的、无法形容的感觉。那感觉,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带着冰冷倒钩和毒液的虫蚁,正顺着裸露的骨膜、沿着断裂的筋腱、钻进肌肉纤维的深处,在那里疯狂地钻营、啃噬、产卵。麻痒和剧痛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形成一种更加可怕的、令人疯狂的感觉,让她恨不得立刻用手,将自己的整条左腿,从大腿根部,生生撕扯下来,扔得越远越好!
      她的右手,那只没有被赵大山握住的手(赵大山握的是她的左手),无意识地、剧烈地颤抖着,手指蜷缩,指甲早已深深掐进掌心脆弱的皮肉里,带来另一种清晰的、却微不足道的刺痛。她的身体,也因为这来自左腿深处的、地狱般的折磨,而不受控制地、一阵阵细微地、却异常剧烈地痉挛、抽搐。每一次抽搐,都牵扯到全身的伤口和酸痛的肌肉,带来新一轮的痛苦浪潮,也让喉咙里溢出更加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充满了极致痛苦和绝望的呻吟。
      “……呃……嗬……痒……疼……啊……”
      声音嘶哑微弱,几乎被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掩盖。但她知道,赵大山能听见。她能感觉到,在她呻吟出声的瞬间,身边那团属于他的、微弱而温暖的“气场”,猛地紧绷了一下。他握着她左手的手,也瞬间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随即,那力道又像是意识到什么,微微松了一些,只是那颤抖,传递了过来,比她的颤抖更加剧烈,更加……无助。
      “……忍着……小草……再忍忍……”他嘶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近得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冰冷汗湿的皮肤,带着浓重的血腥味、烟味和他自己干渴的口腔气息,还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带着哭腔的颤抖,“别去想它……别去感觉它……就当……就当那不是你的腿……”
      不是我的腿?
      王小草涣散的意识,因为这荒诞的、自欺欺人般的安慰,而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讽刺的波澜。不是我的腿,那这无时无刻不在、清晰无比、几乎占据了她全部存在的痛苦和恶心,又是谁的?这沉重、僵硬、散发着浓烈死亡气息、像一截腐朽烂木般连在她身体上的东西,又是谁的?
      她做不到。她无法“当它不是”。它就是她。是此刻的王小草。是痛苦,是腐烂,是残缺,是正在缓慢走向死亡的一部分。
      绝望,如同冰冷粘稠的沥青,再次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将她彻底淹没、凝固。但这一次,在那绝望的深处,似乎又燃起了一小簇极其微弱、却异常执拗的、冰冷的火苗。那火苗不是希望,不是求生的欲望,甚至不是对痛苦的憎恨。那是一种更加原始的、更加蛮横的、属于生命本身的、不肯轻易“认输”的、近乎本能的……“存在”的意志。
      尽管这“存在”如此痛苦,如此不堪,如此令人作呕。
      但……它还在“感觉”。还在“痛苦”。甚至,还在因为这痛苦,而更加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荒谬。残酷。却又无比真实。
      她的呼吸,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冰冷的清醒和那更加清晰的痛苦感知,而变得稍微急促了一些,喉咙里的痰鸣声也更重了。身体因为寒冷和内部的痛苦交战,而颤抖得更加厉害。
      就在这时,一阵更加清晰的、粘稠液体流动、积聚、然后似乎突破了某个临界点、开始缓慢渗透的“感觉”,猛地从左腿创口的深处传来!伴随着一种更加清晰的、闷胀的、内部压力释放般的细微“涌动”感!
      紧接着,她就感觉到,左腿外侧、靠近小腿肚位置的麻布包扎,传来一阵清晰的、温热、湿润的……浸染感。
      是脓血。新的脓血,渗出来了。而且,似乎比之前更多,更快。
      她能“感觉”到那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正缓慢地、不容抗拒地,渗透过一层层麻布,向外扩散,将包裹浸湿,也带来一股更加新鲜、更加浓烈的、甜腥中带着腐败和微酸的、令人作呕的气味。这气味如此清晰,如此具有侵略性,瞬间就压倒了她鼻腔里原有的、复杂的恶臭,霸道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呃……”王小草喉咙里发出一声更加痛苦、也更加清晰的闷哼。身体因为这新的、不祥的迹象,而猛地一颤。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直紧靠着她、密切关注着她每一丝动静的赵大山,也猛地察觉到了不对。他握着她手的手,再次剧烈地一颤。然后,他似乎是俯下了身,凑近了她的左腿,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查看。
      王小草虽然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和他喉咙里发出的、那一声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的、短促的抽气声。
      “前辈!”赵大山嘶哑的、充满了惊恐的声音,在地窝子里骤然响起,打破了之前的死寂,“血……脓……又渗出来了!很多!”
      脚步声响起。是那个老猎人。他走了过来,沉重的皮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蹲下身,王小草能感觉到一片更大的阴影笼罩下来,也能闻到他身上那更加浓烈的、混合了兽皮、烟草、汗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山野气息的粗粝味道。
      老猎人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似乎轻轻按了按王小草左腿外侧、那被浸湿的麻布部位。他的手指隔着麻布,按压的力道不轻不重,但王小草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按压带来的、更加剧烈的、从创口深处传来的、闷胀的刺痛和……一种仿佛有更多粘稠液体被挤压、被迫流动的、令人心悸的感觉。
      “嗯。”老猎人只发出了一个低沉、短促的音节。但王小草能听出,那声音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认命的凝重。“创口太深,里面的‘毒’没清干净,还在不停地产生脓血。再加上她身子虚,气血控制不住,渗出来是必然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然后对栓子说:“栓子,去,再拿点干净的布来。烧点水,要滚开的,晾温。再把这浸透的布,小心点解下来,别硬扯。用温水蘸着,慢慢润开。”
      栓子应了一声,脚步声再次响起,去准备了。
      老猎人则转向赵大山,声音嘶哑低沉:“你,扶着她,别让她动。等会儿换药,会比刚才更疼。但必须换。不把湿透的、沾着脓血的布换掉,伤口捂在里面,烂得更快,毒气散得更凶。”
      赵大山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王小草的手,另一只手臂,则轻轻而坚定地,环住了她颤抖的肩膀,将她微微向自己怀里带了带,用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将她固定住,也试图用自己同样冰冷的胸膛,给她一点点可怜的、心理上的依靠和……束缚。
      王小草靠在他怀里,能闻到他身上更加浓烈的、混合了各种气味的、令人窒息的“人”的气息,也能感觉到他胸膛那并不温暖、却异常急促慌乱的心跳。他的手臂在颤抖,环着她的力道,带着一种虚弱的、却异常执拗的坚决。
      她没有力气挣扎,也没有心思去感受这拥抱意味着什么。她全部的感知,都集中在了左腿上,集中在了那即将到来的、更加清晰的痛苦上,也集中在了那不断从创口深处涌出的、温热的、粘稠的、象征着死亡和腐烂的液体,正缓慢地、无可阻挡地,浸透麻布、浸湿干草、也浸湿她残存的那点微弱的、对“好转”的渺茫希冀上。
      绝望,冰冷而粘稠,再次将她包裹。
      但这一次,在那绝望的底部,那簇名为“存在”的、冰冷的火苗,似乎并没有熄灭。它只是燃烧得更加微弱,更加艰难,却也更加……顽固。
      它“感觉”着痛苦,“感觉”着腐烂,“感觉”着那紧握的手和颤抖的拥抱,“感觉”着这地窝子里浑浊的空气、跳动的火光、和即将到来的、更加残酷的“处理”。
      它不为了什么希望。它只是为了“感觉”本身。
      为了这痛苦而残酷的、名为“王小草”的、最后一点的……“活着”。

      嗅觉是最先突破那层昏沉粘滞的黑暗,带着不容置疑的、令人作呕的真实感,撞进她混沌意识的东西。不是单一的臭味,是无数种腐败、污秽、死亡气息的混合物,在地窝子这个近乎密闭、只有低处入口缝隙透气的空间里,经久不息地发酵、沉淀、层层叠加,最终形成的一种具有厚度和重量的、粘稠的、仿佛能用手捧起来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最上层,是柴火燃烧后的烟味,但不再清新,混合了某种陈旧油脂(也许是兽油)燃烧后的焦糊和腻人,像烧了很久的、从不清理的油灯灯罩。下面一层,是浓厚得化不开的、属于不洁人体的体味——长期不洗澡的酸馊汗味,从破烂皮袄和单衣里透出的、带着油脂分泌过旺的、类似羊膻的暖烘烘的油腻气,以及隔夜食物残渣在口腔和肠胃里腐败后,通过呼吸散发出的、带着胃酸和食物发酵的、微甜的腐臭。这几种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属于“活着的肮脏”的底调。
      而压在这底调之上的,是血腥。新旧不一。新鲜的血带着铁锈般的、锐利的甜腥,像是刚刚从伤口里迸出来的,还带着生命的温热。而陈旧的血,则沉闷、发酸,带着一种类似生肉在潮湿环境里放置过久的、令人不安的腐败前兆。这两种血腥气,丝丝缕缕,无处不在,似乎从地窝子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的身上散发出来,尤其浓烈地,汇聚在她自己左腿的方向。
      然而,所有这些气味,在另一种更加霸道、更加不祥的气息面前,都显得逊色,甚至像是为了衬托它而存在的背景。那是一种……复杂的、难以用单一词汇描述的、混合了甜、腥、腐、腻、甚至还有一丝奇异辛辣的、令人从生理到心理都产生强烈排斥和恐惧的气味。它来自她左腿的创口。是深层肌肉和筋膜在缺氧、缺血、感染环境下缓慢坏死后,产生的、类似蛋白质高度腐败的甜腥;是脓液——那种黄绿色、粘稠、充满细菌和坏死白细胞的混合物——所特有的、带着微酸和腐败脂肪气息的恶臭;是那碗霸道诡异的药液,与她的血肉、与脓毒发生反应后,残留的、难以形容的、类似某种陈旧草药混合了化学制剂的、尖锐的辛辣和苦涩;还有……一种更加隐秘的、似乎只有她自己能隐约“闻”到的、来自骨头深处、筋腱断裂处的、类似于……骨髓暴露在空气中、开始缓慢变质的、带着微弱石灰和脂肪气息的、冰冷而绝望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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