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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又是水 ...


  •   又是水。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明确感知、并试图表达的需求。干渴,比疼痛更直接,更不容忽视,像无数根细小的、烧红的针,刺扎着她口腔、喉咙、乃至整个胸腔内部的每一寸黏膜。
      赵大山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闪过一丝慌乱。他立刻转头,看向火塘边的老猎人,眼神里带着无声的祈求。
      老猎人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缓缓地转过头。那张被风霜侵蚀得如同老树皮般的脸,在火光下显露出一种深沉的、近乎漠然的平静。他看了一眼王小草,又看了一眼赵大山,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朝火塘边一个冒着热气的陶罐点了点。
      赵大山会意,连忙松开一直紧握着王小草的手(这个动作让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舍),挣扎着想要起身去拿水。可他跪坐得太久,身体早已僵硬麻木,加上极度的虚弱,刚一动作,就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连忙用手撑住地面,才勉强稳住。
      “栓子。”老猎人嘶哑地叫了一声。
      蜷缩着的栓子身体动了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到父亲的眼神示意,又看了看“床铺”这边,连忙爬起来,走到火塘边,端起那个温热的陶罐和一个相对干净些的木碗,走了过来。
      老猎人这才缓缓站起身,走了过来。他示意赵大山扶起王小草。赵大山这次有了准备,咬着牙,用尽力气,小心地将王小草汗湿冰冷、虚弱无力的上半身,再次托靠在自己怀里。王小草的身体软得没有一点支撑,头无力地垂在他肩头,只有那微弱的呼吸,拂在他颈侧,带来一丝冰凉的痒意。
      老猎人蹲下身,从栓子手里接过木碗,用木勺舀起一点点温水,再次凑到王小草干裂、微微张开的唇边。
      水,再次触碰。
      这一次,王小草的反应,比前几次似乎更加“明确”。她的嘴唇主动张开了一些,甚至,她的舌尖,本能地、极其轻微地舔了一下干裂的唇瓣,试图迎接那点滋润。当温水流入口中,滑过那如同被砂纸打磨过的喉咙时,那灼烧般的刺痛被短暂地抚平了一丝,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虚弱的舒适感。她的喉咙,立刻开始了艰难但明确的吞咽动作。吞咽依旧很慢,很痛苦,每一次喉结的滚动,都牵动着全身的神经,带来一阵细微的抽搐,但她没有抗拒,只是努力地、配合地、吞咽着。一下,两下,三下……
      喂了大约十来小勺后,王小草似乎耗尽了力气,嘴唇不再张开,只是微微喘息着,靠在赵大山怀里,眼睛半睁着,眼神有些涣散,但里面那种因为干渴而起的、焦灼的痛苦,似乎消退了一点点。
      老猎人停下了,将碗递给栓子,示意赵大山将王小草放平。
      重新躺下后,王小草静静地躺着,眼睛依旧半睁着,望着低矮的、被烟熏黑的顶棚。身体的痛苦和虚弱依旧,但喉咙里那火烧火燎的感觉,被那点温水暂时压制了下去,让她昏沉的意识,似乎也清明了一点点。她能更清晰地感觉到,左腿伤处传来的、那持续不断的、闷胀的、带着深层麻痒的剧痛,以及身体各处因为虚弱和高烧(似乎还在低烧)而产生的、无处不在的酸痛和沉重。
      但至少,她不那么渴了。这点微不足道的、生理需求的暂时满足,在这无边无际的痛苦和绝望中,竟也成了一种奢侈的、值得铭记的“好”的瞬间。
      地窝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火焰的噼啪声,和几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
      老猎人没有立刻坐回去,而是蹲在“床铺”边,仔细地观察着王小草。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她惨白憔悴的脸,扫过她微微起伏的胸口,最后,落在了她那被麻布层层包裹的左腿上。他盯着那包裹看了很久,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嗅闻,在判断着什么。
      然后,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污垢、却异常稳定的手,开始极其小心地、一层一层地,解开包扎在王小草左腿上的麻布。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但每一次麻布与皮肉的轻微分离,还是会带来新的牵动和刺激。昏迷中的王小草,眉头因为不适而微微蹙紧,身体也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痛苦的闷哼。
      赵大山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紧张地看着老猎人的动作,又看看王小草痛苦的表情,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随着麻布一层层解开,那浓烈的、混合了血腥、腐败、药味和怪异甜腥的恶臭,变得更加浓烈,几乎是扑面而来。赵大山忍不住别开了头,胃里一阵翻搅。连旁边的栓子,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捂住了口鼻。
      当最后一层被脓血和组织液浸透、发硬、颜色深褐的麻布被揭开时,王小草左腿膝盖上下的创口,再次完全暴露在了昏暗跳动的火光下。
      赵大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了过去,随即,瞳孔猛地一缩,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差点吐出来。
      那创口……比他记忆中,比之前任何一次看到,都要……触目惊心。
      剜掉腐肉后的巨大创面,呈现出一种暗红色、近乎紫黑的、肿胀发亮的颜色,边缘的皮肉外翻,像是被暴力撕开的、腐烂的□□。创面中心,那个焦黑的烙伤周围,颜色更加深暗,有些地方甚至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类似淤血的青黑色。而整个创面上,覆盖着一层极其粘稠、浑浊的、黄绿色中带着血丝的分泌物,正在极其缓慢地、从肌肉纹理的缝隙中,一点点渗出来,汇聚在创面低洼处,形成一小滩令人作呕的、散发着浓烈腐败甜腥气味的脓液。更深处,隐约可见白色的骨头,但骨头表面似乎也失去了光泽,蒙着一层暗淡的、不健康的颜色。
      而最让赵大山和老猎人同时皱紧眉头的,是创口周围,那一圈原本只是暗红色炎症带的区域。此刻,那圈暗红色,颜色变得更加深沉,范围似乎也向外蔓延了一些,边缘模糊不清,与相对“完好”的皮肤交界处,形成了一条不规则的、颜色渐变、仿佛在缓慢浸润的、恶毒的边界。而且,在这圈深红色炎症带的外围,靠近大腿根部和小腿方向的皮肤上,竟然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淡红色的、如同针尖般大小的斑点,零星分布,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炎症……没消。”老猎人嘶哑地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山民特有的、对不祥预感的、近乎本能的确认,“还在往外走。这些红点子……”他用粗糙的手指,虚虚地点了点那些淡红色斑点,“是毒气随着血,往外走的迹象。‘走黄’……没停。”
      走黄没停。毒气还在扩散。
      这几个字,像冰锥,狠狠凿在赵大山刚刚因为王小草喝水而升起一丝暖意的心上。希望的小火星,瞬间又被这盆冰水浇得只剩下一缕呛人的青烟。
      “那……那怎么办?”赵大山的声音干涩发紧,充满了恐惧。
      老猎人没立刻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创口,盯着那圈深红色的炎症带和那些淡红色的斑点,眼神锐利得仿佛要穿透皮肉,看到里面筋络血管中那无声流动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毒”。他的眉头,皱得死紧,脸上那如同岩石般冷硬的线条,也绷得异常僵硬。
      半晌,他才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吐出一口带着浓重烟味和无奈气息的浊气。
      “没什么好办法。”他嘶哑地说,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决断,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认命的无力感,“剜肉,放了脓,药也用了。剩下的,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看这点‘毒’,能不能被她的身子……慢慢化解,或者逼出来。化解不了,逼不出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化解不了,逼不出来,就是毒气攻心,神仙难救。
      他重新拿起那些肮脏的、被脓血浸透的麻布,似乎想重新包扎,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他转身,对栓子说:“去,弄点干净的雪,化成水,要烧开过的,晾温。再找点……相对干净的布,撕成条。”
      栓子连忙应下,去准备了。
      老猎人则从自己怀里,又掏出了那个装着烈性烧酒的小陶罐,拔掉塞子。浓烈刺鼻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他看了一眼那狰狞的创口,又看了一眼昏迷中、眉头紧蹙、因为剧痛和不适而微微颤抖的王小草,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色。然后,他咬了咬牙,将陶罐里的烧酒,对着那巨大的、流着脓血的创面,再次,小心翼翼地、均匀地淋了上去!
      “嗤……”
      烈酒接触创面的瞬间,再次爆发出轻微的声响和更加浓烈的、混合了酒精和腐败血肉的、令人作呕的怪异气味!昏迷中的王小草,即使意识昏沉,身体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极其强烈的刺激,而猛地剧烈痉挛、抽搐起来!喉咙里爆发出短促的、凄厉的痛苦闷哼,身体向上弹起,又被赵大山死死按住。她的眼睛,在剧痛中猛地瞪大(虽然依旧没有焦距),充满了极致的痛苦,额头上瞬间布满了新的、冰冷的汗水。
      老猎人淋得很仔细,确保酒液冲刷过创面的每一寸,尤其是那圈深红色的炎症带边缘。做完这一切,他才将空陶罐扔到一边,长长地吐了口气,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时,栓子端来了烧开后又晾温的雪水和撕好的干净布条。
      老猎人用布条蘸着温水,再次小心地冲洗、擦拭着创口周围相对干净些的皮肤,清理掉多余的脓血和酒液。然后,他才用那些干净的布条,重新、一层层地、仔细地包扎好王小草的左腿。这一次,他包扎得比之前更加密实,几乎从大腿中段一直缠到小腿脚踝,只留下脚趾露在外面。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蹲着而酸麻的腰腿。他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异常疲惫、苍老。
      “能做的,都做了。”他看着“床铺”上重新被包扎好、依旧在昏迷中因为痛苦而微微颤抖、脸色惨白如死的王小草,嘶哑地说,像是在对赵大山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接下来,就看老天爷收不收,和她自己……抗不抗得住了。”
      他顿了顿,看向赵大山,眼神复杂:“你……也顾着点自己。别等她还没怎么样,你先垮了。去,火边坐着,吃口东西,喝点热水。栓子,把干粮给他。”
      栓子连忙从皮袋里又拿出两块黑硬的干粮,递给赵大山。
      赵大山看着那干粮,又看看“床铺”上奄奄一息的王小草,哪里吃得下。他摇了摇头,声音嘶哑:“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老猎人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想饿死在这里,然后看着她一个人等死吗?吃!”
      赵大山被他的语气震得一愣,看着老猎人那锐利、甚至带着一丝怒意的眼睛,终于,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两块冰冷的、硬邦邦的干粮。他靠着“床铺”边的土墙坐下,将一块干粮塞进嘴里,机械地、用力地咀嚼着。干粮粗糙、咸腥、坚硬,在口中如同嚼蜡,但他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胃里有了东西,那空虚的灼烧感似乎减轻了一些,但也带来了沉甸甸的、令人不适的饱胀感。
      他就坐在那里,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嘴里是味同嚼蜡的食物,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看着“床铺”上昏迷的王小草,看着她在痛苦中微微颤抖的睫毛,听着她那微弱却持续的、艰难的呼吸声。
      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在“走黄未停”的判决和那狰狞创口的景象冲击下,再次变得飘摇欲灭。
      但至少,烛火还在。还在微弱地、顽强地,燃烧着。
      地窝子外,风声似乎停了。一片死寂。
      地窝子里,只有火焰的噼啪,咀嚼的声响,和那维系着两个渺小生命的、微弱而艰难的呼吸。
      前路,依旧是无边的黑暗和冰冷的未知。
      但他们,还在这里。还在呼吸,还在挣扎,还在……用这微不足道的方式,对抗着那似乎不可战胜的、名为“死亡”的巨兽。
      哪怕,只是为了多看对方一眼。
      哪怕,只是为了那紧握的手,和下一次,也许还能喂进去的,那一点点温水。

      冷。不是外面风雪灌进来那种锋利、干燥的冷。是地窝子里,空气不流通,火光又带不走所有湿气,加上几个人身上散发的、汗味、体味、药味、血腥、腐烂气息混合发酵后,沉淀下来的一种粘稠的、带着霉味和死亡腥气的、阴湿的寒冷。这冷气贴着夯土地面爬,钻进干草的缝隙,沁进王小草后背单薄破烂的衣衫,一点一点,从她因为高烧出汗后又迅速变凉的皮肤,往骨头缝里渗。
      王小草侧躺着,面向“床铺”内侧粗糙的土墙。这个姿势是赵大山在她喝下那点温水、重新昏迷后,小心帮她调整的。为了让她的左腿(那条被包裹得像巨大木桩的腿)能稍微悬空一点,不至于完全压在身下,也为了让可能从创口渗出的脓血,能顺着重力,流向包裹的较低处,而不是倒灌进深处。她的右腿蜷着,膝盖几乎顶到胸口,这是身体在极度虚弱和寒冷中,本能地寻求一点可怜的、自我拥抱般的暖意。左腿则直挺挺地伸着,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僵硬的姿态,搁在几块垫高的、肮脏的干草捆上。

      她的意识,大部分时间依旧沉在黑暗的、充满了各种怪异感觉和破碎画面的深海里。但偶尔,也会像深水中缺氧的鱼,猛地向上一窜,短暂地浮到接近“清醒”的水面,随即又被沉重的疲惫和更清晰的痛苦拖拽下去。
      此刻,她就处于这样一个短暂的、模糊的清醒边缘。
      视觉几乎是关闭的。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只留着一丝极其细微的缝隙。透过这丝缝隙,她能看到面前不到一尺远的、地窝子的土墙。墙是暗黄色的,夯得不甚平整,布满细微的裂缝和凸起的土坷垃。靠近地面的部分,颜色更深,是长期潮湿形成的、不规则的、霉黑色的水渍痕迹。一些极细小的、灰白色的霉斑,像死亡撒下的、无声的孢子,星星点点地附着在墙面上。她的目光,就涣散地、无意识地,落在这片霉斑和水渍上,看久了,那些斑点仿佛在缓慢地蠕动、扩散,像是活的,又像是她眼球干燥、视线模糊产生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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