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二夜》十文烛

4、夜的第四章

　　克隆人多莉生活在凡尼赛城郊区的一间小木屋里。昨天，她捡到了一只生病的小猫。

　　真的是好小的一只猫呀！还没有她的巴掌大，浑身沾满了污水，“喵喵喵”地扯着嗓子尖叫着，连尾巴尖都在颤抖。

　　多莉兴奋极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珍贵的小东西，苍白的脸因过于激动而泛出两坨高原红。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小猫，将它带回了自己的小木屋。

　　她为小猫准备了一个纸箱子，里面垫满了蓬松柔软的棉花，又铺了一层厚厚的毛绒毯子。然后，她将小猫放了进去，抱着纸箱子来到了火炉边。

　　火炉里，木柴烧得正旺。

　　小猫也许是感受到了暖意，渐渐不再发抖，但依旧“喵喵”叫得厉害。多莉猜测它也许是饿了，便为它泡了一包羊奶粉。

　　小猫一口气舔完，终于不再叫了，而是在纸箱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让自己湿漉漉的毛发离火堆更近一些，接着，它便闭上眼打起了瞌睡。

　　多莉没有养育如此珍贵的小生命的经验，她试图与小猫沟通：“你从哪来来，叫什么名字呀？你是克隆体，还是本体？如果你和我一样也是克隆体的话，你的本体又是谁呢？一定也是一只和你一样可爱的小猫吧！但小猫不懂克隆技术，所以，是谁克隆了你呢？你本体的主人吗？”

　　她对着小猫喋喋不休。

　　但小猫不会说话，所以它一个字也没有回答。

　　“还真是不一样呢。”多莉轻叹一声：“我想你一定还没有名字。不如我给你起一个吧！嗯……汤姆，汤姆怎么样？我以后就叫你汤姆好吗？”

　　小猫依旧没有回答。

　　多莉拍着手笑了：“默认等于同意，我以后就给你叫汤姆！就这么说定了。”

　　她开心得不得了。

　　小猫生命力很强，没过几天就恢复了精神，还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毛发比棉花还要柔软和蓬松，漂亮可爱极了。

　　多莉每天都要把它抱在怀里，给它梳毛，陪它玩耍，对它说话。

　　没过几天，聪明的小猫就记住了自己的名字。只要多莉喊一声“汤姆”，它就抬头冲她“喵”地大叫一声。

　　“啊！你以前果然还没有名字。”多莉简直对它爱不释手。

　　为了更好地养育汤姆，她开始搜集各种照料猫咪的小知识，甚至不惜花掉一半积蓄，换来了去主城区上网的机会。她在规定的两小时内下载了大量的有关猫咪的科普知识，临走的时候，又用另一半积蓄购买了适合汤姆发育和生长的猫粮。

　　“这些可是从主城带回来的东西耶！”多莉高兴地将猫粮拆开，推到了汤姆面前：“快尝尝吧，汤姆，吃了这些，你一定能长得比塞班家里的那只机械虎还要强壮。至于我——嗯……我不饿。”

　　她已经长大了，而汤姆还这么小，这么可怜，需要营养。至于她，随便吃点什么凑合一下，饿不死就行了。

　　在她的精心喂养下，四个月时，汤姆就已经长得比她的小腿还高了，整只猫圆滚滚的，又健康又活泼，别提有多可爱了。

　　“主城里的东西果然了不起。”多莉心想，这都是那些猫粮的功劳。

　　可惜她积蓄不多，上次从主城带回来的猫粮已经差不多快要吃完了，她必须得再想想办法才行。

　　晚餐时，她照旧为汤姆盛了满满一大碗猫粮，自己则推开小木屋的门，打算去街头的垃圾桶里翻一翻，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食物。

　　刚出门，她就碰到了塞班，一个和她一样的克隆人。

　　见到她，塞班轻蔑一笑，说：“多莉，你比上一次见到时又瘦了。我想你的身体现在一定处于亚健康状态，再这么下去，你一定会遭到本体的嫌弃，等你对她来说没用的时候，你就死定了。”

　　和她不一样，塞班将自己喂养得极好，不仅身强体壮，就连每一个器官的状态都被他小心翼翼地保持在最佳状态，只等有一天能在为本体提供置换服务的竞争中胜出。

　　多莉知道自己目前的状态很危险。

　　她面黄肌瘦，骨瘦如柴，不用做检测也知道体内的器官一定也和她一样不健康。如果一直这样的话，那么当本体生病，需要置换器官的时候，一定不会选择她。

　　毕竟，名叫多莉的克隆体可不止她一样。

　　本体一定会优先选择更加健康的多莉，而舍弃自己。

　　“如果她不再选择我……”多莉忍着惊恐断断续续地说：“那就算了，我捡垃圾也能养活自己。”

　　“那——你的猫呢？”塞班残忍一笑：“你的猫也愿意和你一起吃垃圾吗？别以为我看不出来，那可不是什么克隆体，而是一只宝贵的胎生小猫，才不像我们这种从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便宜货。它应该生活在主城，而不是这该死的郊区、连网线都没有的贫民窟！”

　　“把它送回主城去吧，多莉。”塞班对多莉说道：“它不是你能养活得起的。更何况，你的积蓄已经花完了——那些你为本体置换了一颗健康的肾脏才换来的积蓄，不会第二次出现在你的账户了。”

　　多莉明白他说的是实话。

　　她现在每一个器官都很不健康，哪怕本体生了别的病，需要置换别的器官，也轮不到她来提供。多的是更健康、更年轻的多莉，而她已经十五岁了，对克隆体来说，这个年纪显然已经太老了。

　　这笔钱，她再也赚不到了。

　　这一天，她没能捡到食物。当她饿着肚子饥肠辘辘地回到家，看到正趴在窗台上懒洋洋打盹的汤姆时，她的内心充满了一阵愧疚：多么珍贵的生命啊！它自己就是自己的本体，多难得！如果它回到主城，一定会受到追捧和礼遇，而她，一个贫穷的克隆体，居然自私地将它据为了己有。

　　据为己有就算了，她甚至还即将让它过上和自己一样贫穷的生活！

　　她轻轻地抚摸着汤姆毛茸茸的脑袋，说：“怎么办，汤姆，我难道真的要把你送回主城去吗？你愿意离开我，去那里过好日子吗？”

　　汤姆听不懂人话，它只觉得被她摸得很舒服，发出了一阵阵咕噜声。

　　多莉难过地叹了口气。

　　过了没几天，她就接到了噩耗——塞班死了。

　　他的本体老化得太快，全身的器官都需要置换，于是向自己所有的克隆体都下达了通知。

　　塞班接到通知后兴奋异常，他精心养育了自己这么多年，为的就是这一刻。只要他的某一器官在和其他克隆体的竞争中胜出，被本体看中的话，他就能像多莉一样得到一大笔报酬，足以令他美滋滋过完后半生。

　　天知道他曾经是多么羡慕多莉！

　　可惜多莉实在太蠢了，竟然把珍贵的一次性报酬花给了路边捡来的猫。换作是他，一定会把那只猫送回主城，顺便再得到一笔新的报酬，那样，他就再也不会缺钱了。

　　愚蠢的多莉！

　　可他没有想到，他把自己养得太好了，比前去接受检测的每一个塞班都好。他的心脏、他的脾胃、他的肝、他的肾，都在所有塞班中名列第一，没有比它们更好、更健康、更强壮的器官了。

　　他的本体大喜，立刻要求将所有器官都换成这个塞班的。

　　多莉认识的塞班就这么死了，被掏空了所有内脏。

　　至于报酬——他不是还养了只机械虎吗？就让那只机械虎来继承吧！

　　机械虎阿猫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成为富翁，还是大大大富翁，尽管它一点也用不上这笔钱。它不需要更换零件，也不需要进食，它的体内安装有太阳能电池板，饿了晒晒太阳就可以，现在给它这么一大笔钱，它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花。

　　它想了想，将主人的遗体从主城区拉了回来，用这些钱为它举办了一场风光的葬礼。

　　它让郊区的所有人都记住了塞拜308号的名字，接着，就成为了一只流浪虎。

　　它告诉见到的每一个人：“我叫阿猫，是一只老虎。我的主人可眼红多莉养的那只猫了。哦你问多莉是谁？她是……”

　　从葬礼上回来后，多莉发现汤姆不见了。

　　“汤姆？！”她大惊，连声叫着汤姆的名字。

　　小木屋里静悄悄的，无论她喊了多少声，都没有猫回答。

　　多莉吓坏了，怀疑是不是有人趁她不在，偷走了她珍贵的小猫。

　　“汤姆，汤姆……”她又叫了许多遍，准备出门到街上去找找。也许，是小猫调皮不小心跑出去了呢？她得赶紧把它给找回来，不能让它在外面受苦。

　　这时，从黑暗中走出一只猫的身影，慢悠悠冲她喊了一句：“多莉。”

　　“汤姆？”多莉刚发出一声惊喜的呼唤，就连忙意识到了不对——这不是汤姆，汤姆不会说人话。

　　那么，它是？

　　“多莉，瞧，你果然把我忘了。”那只猫彻底从黑暗中现身，露出了浑身银白色的机械外骨骼。

　　“叮、叮当”多莉咽了咽口水，有些畏惧地说：“我、我找不到汤姆了，你见到它了吗？”

　　“没有。”叮当面无表情地说：“也许是嫌弃你太穷，自己跑掉了吧。毕竟，它的猫粮吃完了，你也买不起新的猫粮给它。”

　　多莉一听，难过地低下了头。

　　也是，汤姆又不傻，相反，它是一只很聪明很聪明的小猫。既然小木屋里没有猫粮了，那它一定会去别的地方寻找，她不该自私地想让它留下。

　　她没有这种资格。

　　叮当一看多莉的表情就知道，她又开始自责了，顺便还要再反思一下，自怨自艾一下。

　　呵，傻主人。
　　和那只没有智慧的蠢猫一样傻。

　　它才不会告诉她，它已经把那只蠢猫送回了主城——那个它应该呆在的地方。它不知道那蠢东西是怎么从主城跑到这里来的，它恨它一来就抢走了主人的全部心思。瞧瞧多莉都为它做了什么吧：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就为了能让那蠢东西啃上几口猫粮？！

　　它和她相依为命十年，她都没有对它这么好过！

　　就因为它是个机械做成的玩意，而那只蠢猫才是真正的生命体吗？叮当恨极了。趁多莉去参加葬礼的时候，它拎着那蠢东西的脖子把它拎回了主城，卖给了一间专为贵族提供撸猫服务的猫咖。

　　汤姆，嗯，那蠢东西饿不死，但也不干净了。叮当恶毒地想，它将在搔首弄姿中度过猫生。

　　它卖掉了汤姆，得到了一大笔钱，并用这些钱干了点事。

　　但现在，它不准备告诉多莉。

　　“去睡吧，多莉，你太疲惫了，该休息了。”叮当优雅地从高台上跳了下来，来到多莉身边。

　　多莉看着它湛蓝的眼睛，真的感受到了一阵困意。这时她才想起来，叮当，本就是她当初失眠严重时，为自己买来助眠的猫。

　　它会催眠。

　　多莉推开卧室的门，躺到床上，倒头就睡。

　　叮当在确认她睡熟之后，跳上床爬到了她的枕边。

　　“多莉。”它轻轻呼唤：“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我不允许你收养别的小猫，也不允许你看它们。”

　　“你为了汤姆足足把我遗忘了五个月，现在，该我收回利息的时候了。”

　　它银白色的外骨骼忽然开始膨胀，并发出了“咔呲咔呲”的声响。最终，它膨胀到了和塞班一样强壮的体型，并停止了生长。

　　它由一只猫，变成了一个机械做成的男人。

　　“瞧，这就是我用那笔钱买来的功能。”它，不，他伏在多莉身上，满足地喟叹：“我们应该更加紧密地相连，多莉。这样你就没有可能再属于别人了。你是低人一等的克隆体，而我，是比克隆体更低贱的机械体，我们才应该在一起。只有我才能理解你、保护你。”

　　他用从主城区网络上学来的知识开始与她敦伦。他要翻身，做她的主人。

　　沉睡中的多莉对此一无所知。

　　第二天清晨，多莉醒来了，浑身酸痛。而叮当，它又变回了猫的模样。

　　“早啊，叮当。”多莉有气无力地与它打着招呼，“我浑身都好痛，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不知道啊。”叮当一双湛蓝的猫眼眨啊眨，一脸无辜，“家里没进外人。”

　　“好吧，也许是我真的太累了。”多莉说。

　　叮当舔了舔爪子，说：“那……今天也要记得早点睡，我会陪着你的。”

　　“嗯，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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