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信息素在撒谎》懒树莓

4、病房里的对视

　　意识是被一阵细微的冷意缓缓拉回现实的。
　　眼皮重得像是坠了铅，我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入目是一片刺目的纯白——医院特有的惨白天花板，连灯光都带着冷硬的质感，毫无温度。鼻尖却萦绕着一缕格外清晰的气息，干净、清冽，带着一点淡淡的雪松味，像冬夜里落了薄雪的林间，安静又疏离。
　　是我身上这件大衣的味道。
　　是顾清寒的味道。
　　我下意识地将大衣往怀里又攥紧了几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连带着单薄的肩背都微微发颤。宽大的外套几乎将我整个人都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慌乱无措的眼睛。这是我在无边恐惧里唯一抓得住的东西，是我腺体失控、濒临崩溃时，唯一能让我稍微安定下来的浮木。
　　我不敢松开，死也不敢。
　　这件大衣，是今晚顾清寒在仓库里留给我的，连同那张印着他名字的名片，一起被我藏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他什么也没多问，只是放下东西就走了，而我，是在他离开后，被家人找到，强行送进了医院。
　　直到此刻我才反应过来，那个在绝望里对我伸出手的人，竟然就是家里强行把我绑定的联姻对象。
　　视线慢慢聚焦，我缓缓抬起眼，朝着病房内望去。
　　下一秒，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连呼吸都在瞬间僵住。
　　顾清寒就站在离病床不远的地方。
　　他身姿清瘦却挺拔，明明只是大学二年级的学生，周身却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株安静生长却自带锋芒的竹。他穿着简单干净的休闲装，没有多余的装饰，可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疏离，却让整个安静的病房都多了几分压迫感。
　　他垂着眼，目光淡淡地落在我身上。
　　没有惊讶，没有心疼，没有好奇，甚至连一丝最基本的关切都没有。
　　那双眼睛很黑，很静，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平静无波地扫过我，仿佛我只是一件摆在他面前、与他毫无关系的物品。
　　我瞬间绷紧了全身，连腺体都隐隐泛起细微的刺痛。
　　我是林昭，今年大四，再过几个月就该顺利毕业，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可现在，我不过是林家用来攀附顾家的工具，是被强行改造了腺体、伪装成优质Omega的怪物。我身上藏着足以让我万劫不复的秘密，而眼前这个人，就是决定我命运的联姻对象，顾家那位不能对外公开的私生子。
　　我怕他。
　　怕他敏锐地闻出我腺体里紊乱又劣质的信息素，怕他一眼看穿我根本不是资料上写的优质Omega，怕他当场拆穿这场骗局，怕联姻作废，怕我回到那个冰冷的家，面对父亲与继母更残酷的对待。
　　我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件不属于我的大衣，和一颗随时会崩溃的心。
　　“醒了呀？”
　　一道刻意装出来的温柔声音在旁边响起，像一根细针，猛地扎破病房里的安静。是我的继母，她脸上挂着虚伪的笑意，眼神却冷得吓人，一字一句都带着警告，“还愣着干什么？快跟顾少打个招呼。顾少特意从家里赶过来探望你，你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
　　父亲林国远站在另一侧，脸色沉得难看。
　　他没有说话，可那双落在我身上的眼睛，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压迫。我太熟悉这种眼神了，那是在警告我，不准乱说话，不准露出半点破绽，不准把改造腺体的事情透露半个字。
　　一旦我出错，等待我的只会是更深的地狱。
　　我攥着大衣的手指抖得更厉害，嘴唇微微发白，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我只能将脸埋得更低，声音细弱得像风中残烛，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怯懦，断断续续地开口。
　　“对、对不起……麻烦您了，谢谢您……”
　　我不敢看顾清寒，不敢与他那双冷淡的眼睛对视，更不敢让他看见我眼底藏不住的恐惧与绝望。我怕自己一抬头，所有的伪装都会瞬间崩塌。
　　病房里陷入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我自己急促又压抑的心跳声，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能听见空气里我那缕紊乱不堪的信息素在轻轻浮动。
　　我紧张得浑身发冷，等着顾清寒开口，等着他发问，等着他拆穿我。
　　可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一个单音节，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语气疏离又客气，听不出半分在意，更没有半分波澜。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会突然腺体失控，没有问我疼不疼、难不难受，没有问我为什么抱着他的大衣不肯松手，甚至没有多打量我一眼，仿佛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原来，他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心里竟莫名地松了一口气，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酸涩与悲凉。
　　我偷偷地、飞快地抬了一下眼，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
　　顾清寒的眉眼生得极好看，鼻梁清挺，唇线薄而淡，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只是那双眼睛里始终没有温度。他站在那里，安静地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或许是在嫌病房里的空气沉闷，或许是在嫌耽误了他的学习时间。
　　他是大二的学生，和我专业不同，教学楼不同，连日常活动的区域都几乎没有交集。我大四，忙着毕业设计与毕业答辩，他大二，按着自己的节奏安稳念书。如果没有这场联姻，我们这辈子都只会是同一所大学里，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可现在，我却成了他名义上的Omega，成了他必须接受的联姻对象。
　　多么可笑。
　　林国远见顾清寒神色平淡，没有丝毫怀疑，紧绷的脸色明显缓和下来，连忙上前一步，堆起满脸客气的笑意，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
　　“顾少，真是不好意思，还让你专门跑一趟，耽误你时间了。林昭这孩子就是胆子小，性子软，平时没见过什么场面，一紧张就容易失态，你别跟他一般见识。等他身体好一点，以后在学校里，还要麻烦你多照顾照顾他。”
　　“应该的。”
　　顾清寒终于又开口，依旧是简短的两个字。
　　轻描淡写，语气平静，像是在完成一项家族交代的任务，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靠近病床一步，也没有再将目光过多地停留在我身上。对他而言，我大概只是一个需要走个过场的符号，一个能给顾家带来利益的工具，和一件物品，没有任何区别。
　　我缩在病床上，将整张脸都埋进了顾清寒的大衣里。
　　布料柔软，带着他独有的清冷气息，一点点包裹住我颤抖的身体，也勉强安抚着我体内躁动不安的腺体。我能清晰地闻到那股干净的味道，能感受到衣料上残留的、极其微弱的温度，那是我在无边恐惧里，唯一能抓住的安全感。
　　可我也清楚地知道，这份安全感，从来都不属于我。
　　顾清寒站了不过几分钟，便像是待得不耐烦了。
　　他微微抬眼，对着林国远淡淡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没有多余的告别，没有多余的叮嘱，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转身便朝着病房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上。
　　我紧紧抱着大衣，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听着病房门被轻轻合上，直到整个空间里再也没有他的气息，才缓缓抬起头，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眶一点点发红。
　　直到此刻，病房里虚伪的温和才彻底消失。
　　继母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换上了一脸冰冷与不耐，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警告我，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林昭，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在顾清寒面前给我安分一点，管好你自己的腺体，更管好你的嘴。要是敢让他发现半点不对劲，敢毁了这门婚事，你这辈子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林国远也沉着脸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父子之情，只有冰冷的命令。
　　“安心养身体，尽快出院。过两天开学，直接回学校去。你是大四的学生，马上就毕业，别整天一副丢了魂的样子，给我老老实实待着，不准给林家丢脸。”
　　他们说完，便转身离开，没有一句关心，没有一句安慰，仿佛我只是一个用来完成交易的物件。
　　病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我一个人。
　　窗外的夜色深沉，月光微弱，连一点光亮都不肯多给。
　　我抱着顾清寒的大衣，指尖摸到枕头下那张被我攥得发皱的名片，心脏一阵一阵地发紧。
　　今晚在仓库里，他是唯一给我暖意的人。
　　此刻在病房里，他是依旧陌生遥远、冷眼旁观的人。
　　我大四，即将毕业，本该拥有光明坦荡的未来。
　　可现在，我被强行改造成优质Omega，被迫联姻，困在看不见的牢笼里，连喘息都带着恐惧。我和顾清寒，明明在同一所大学，却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他冷淡疏离，毫不在意，而我却要靠着他一件大衣、一张名片，才能勉强撑过一个个崩溃的瞬间。
　　我不敢想开学之后的日子。
　　不敢想在校园里与他遇见的场景，不敢想他认出我时的表情，不敢想未来那段身不由己的人生。
　　我只知道，这件大衣，我会一直藏好。
　　那张名片，我会一直攥着。
　　它们是我黑暗里，唯一不敢靠近、却又拼命依赖的微光。
　　而那个匆匆离去的清冷身影，将会是我往后漫长岁月里，最遥远也最无解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