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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王小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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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草累得几乎虚脱,靠着拖橇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但眼睛里却燃起了两簇小小的、炽烈的火光。有希望了!
但紧接着,更大的难题摆在了面前——如何将昏迷不醒、身材高大的赵大山弄到这个拖橇上去?
她看着赵大山,又看看拖橇,眉头紧紧锁了起来。靠她一个人,几乎不可能完成。但必须完成。
她先将拖橇尽量挪到赵大山身边。然后,她跪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连推带拽,试图将赵大山翻动,让他侧身。赵大山虽然瘦了不少,但骨架大,分量不轻,加上昏迷中身体僵硬,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王小草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她累得眼前发黑,左腿的伤处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但她不敢停,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将赵大山挪成了侧躺的姿势。
接着,她将拖橇一侧的“围栏”暂时解开,让木板边缘紧贴着赵大山的后背。然后,她抱住赵大山的肩膀和腰部,用尽吃奶的力气,一点一点地,将他往木板上“滚”。这个过程中,赵大山发出几声模糊的呻吟,身体微微挣扎,似乎感到了不适,但并没有醒来。
汗水如同小溪般从王小草的额头、脖颈、后背流淌下来,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她的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牙齿将下唇咬出了深深的血印。每挪动一寸,都如同在搬动一座大山。有好几次,她几乎要坚持不住,想要放弃,但一想到留在这里的结局,那股狠劲就又涌了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赵大山终于被她“滚”到了拖橇的木板上,身体一半在狼皮上,一半还悬在外面。她再用剩下的力气,将他摆正,让他平躺在木板上,头枕着卷起来的破皮袄。然后,她重新将解开的“围栏”绑好,用皮绳将赵大山的腰部和腿部,与木板上的横杆牢牢固定在一起,防止他在颠簸中滑落。
做完这一切,王小草像一摊烂泥般瘫倒在冰冷的地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左腿膝盖处传来一阵阵剧烈的、搏动性的疼痛,提醒着她伤势的严重。喉咙里一股腥甜涌上,被她强行咽了下去。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但她不能倒下。她挣扎着爬起来,检查了一下赵大山的固定情况,确认他不会掉下来。然后,她将剩下的、用狼皮包好的狼肉(已经不多),还有水葫芦、火镰火石、斧头、柴刀、短矛等所有能带走的物品,全都捆在拖橇上,用皮绳和剩下的细铁丝固定牢靠。
最后,她看了一眼这个他们短暂栖身、却几乎成了绝境的木屋。灶膛里的火已经弱得只剩一点余烬,黑暗正从四面八方重新聚拢。寒风从门缝窗隙钻进来,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退路。
王小草将拖橇的拉绳在右肩上绕了两圈,调整好位置。左腿依旧剧痛,几乎无法着力,她将身体的重量大部分压在右腿和那根短矛拐杖上。然后,她深吸一口冰冷而浑浊的空气,弯下腰,用肩膀和手臂的力量,猛地向前一拽!
“嘎吱——!”
沉重的拖橇动了!木制的滑橇摩擦着地面的尘土,发出沉闷而艰涩的声响。王小草只觉得右肩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勒痛,仿佛皮绳要嵌进肉里。但她不管不顾,咬着牙,用右腿蹬地,借助短矛的支撑,一步一步,艰难地,向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挪去。
每一步,都伴随着左腿撕裂般的剧痛和全身肌肉的哀嚎。拖橇很重,加上赵大山和物资,在不算平整的泥土地上,拖动起来异常吃力。汗水再次模糊了她的视线,呼吸变得像拉风箱一样粗重急促。
终于,拖橇被她拖到了门边。她腾出一只手,费力地拨开门闩,用身体顶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外面,天光已经大亮。依旧是铅灰色的天空,没有太阳,但风雪似乎停了,只有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瞬间带走了木屋里最后一丝残存的暖意。积雪反射着惨白的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眼前是一片被厚厚积雪覆盖的空地,远处是同样银装素裹、寂静无声的山林。那条传说中的小河,在哪个方向?赵大山昏迷前只说了大概,她只能凭模糊的记忆和本能判断——应该是沿着木屋前这条被积雪掩埋的、依稀能看出点痕迹的“路”,向下游方向走?还是向着看起来地势更低、树木更茂密的山谷?
没有地图,没有指引,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死寂和刺骨的寒冷。
王小草站在门口,寒风灌进她单薄的衣衫,冻得她浑身一哆嗦。她回头看了一眼木屋里那点即将熄灭的余烬,又看了看拖橇上昏迷不醒、脸色潮红的赵大山,最后,目光投向前方那片未知的、被冰雪覆盖的天地。
没有选择了。留下是死,走出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紧了紧肩上的皮绳,将短矛牢牢握在手里,既是拐杖,也是武器。然后,她再次弯下腰,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拖橇拖出了木屋的门槛。
“嘎吱——咔嚓——”
沉重的拖橇碾过门槛,滑入了门外松软的积雪中,阻力陡然增大。王小草闷哼一声,右肩的皮绳勒得更深,左腿的疼痛因为骤然用力而尖锐到让她眼前发黑。但她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右腿猛地蹬地,借助短矛的支撑,硬生生将拖橇拖进了齐膝深的雪地里!
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歪歪扭扭的拖痕,和一个孤单的、拖着沉重负担、踉跄前行的身影。
寒风呼啸,卷起雪粉,扑打在她脸上、身上,瞬间凝结成细碎的冰晶。前路茫茫,生死未卜。
但她没有回头,只是拖着那条几乎废掉的左腿,用右肩拉着承载着两人全部希望和重量的简陋拖橇,一步一步,向着那片被冰雪覆盖的、未知的山谷,艰难地挪去。
雪地上的拖痕,向着远方,缓慢而执拗地延伸。像一道伤疤,刻在这片寂静而残酷的白色荒原上。
拖着那个沉重的、绑着赵大山和全部家当的简易拖橇,在齐膝深的积雪里行走,与其说是在赶路,不如说是一场用生命进行的、缓慢的自我凌迟。
每一步抬起右腿,深深踩进松软冰冷的雪里,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从雪窝中拔出来,再向前踏出。左腿完全无法发力,只能像个累赘的摆锤,被右腿和腰胯的力量拖拽着,在雪地上犁出另一道歪斜的痕迹。每一次挪动,膝盖处那被盐水反复刺激过的伤口,就传来一阵清晰的、如同被钝刀子反复刮擦骨头的剧痛,那疼痛顺着腿骨窜上脊柱,直冲天灵盖,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
但更重的负荷,是右肩上那根粗糙的皮绳。它深深勒进她单薄的、早已被汗水和血水浸透又冻硬的衣衫,仿佛要切进肩胛骨里。拖橇在身后,像一头沉默而贪婪的巨兽,不断啃噬着她的体力,对抗着雪地的巨大阻力。她必须弯着腰,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将全身的重量和向前倾的势头都压在那根皮绳和右腿上,才能让拖橇勉强向前滑动一小段距离。
“呼……嗬……呼……” 她的喘息声粗重得吓人,在寂静的雪原上格外清晰,每一次吸气,冰冷的空气都像冰渣一样割裂着肺叶,带来灼痛;每一次呼气,都喷出一大团浓白的雾气,瞬间被寒风撕碎。汗水从额发间、从眉毛上不断滚落,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她甚至没有多余的手去擦,只能用力眨动,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短矛被她当做拐杖,深深插进前方的雪地里,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撑和借力点。矛尖不时戳到隐藏在雪下的石块或冻土,发出“咔哒”的轻响,震得她虎口发麻。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步,也许有几百步。时间在无休止的疼痛、寒冷和机械般的挣扎中失去了意义。眼前只有白茫茫的雪,耳边只有自己粗粝的喘息和皮绳摩擦肩头的吱嘎声,还有身后拖橇碾过雪地时沉重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偶尔,她会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一眼拖橇上的赵大山。他依旧昏迷着,一动不动地躺在狼皮和破布堆里,脸色在雪光的映衬下,呈现出一种更加骇人的潮红,与周围冰冷的白色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微弱而滚烫,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细微的白雾,又迅速消散。他的眉头始终紧锁,即使在昏睡中,也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每一次看向他,王小草心头那点因为找到“出路”而勉强燃起的火星,就会被压下一分。他还在烧,而且烧得更厉害了。她甚至能感觉到,拖橇因为他的存在而格外沉重,那不仅仅是□□的重量,更是一种无形的、名为“绝望”的铅块,沉甸甸地坠在她的肩头和心上。
但她不能停。停下来,就意味着承认失败,意味着放弃。她只能继续埋头,盯着前方不远处一个模糊的、似乎是石头或者树桩的黑点,告诉自己,走到那里,就可以歇一口气。然后,再寻找下一个目标。
寒风像无数把冰冷的小刀子,从四面八方刮来,钻进她破烂衣衫的每一个缝隙,带走她体内好不容易因为剧烈运动而产生的那一点点可怜的热量。汗水在寒风中迅速变冷,像一层冰壳,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她的手脚早就冻得麻木,失去了知觉,只是凭着本能,机械地重复着抬腿、蹬地、拖拽的动作。
就在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因为剧痛、寒冷和疲惫而开始涣散,眼前的雪地开始旋转,耳朵里的嗡鸣声越来越响,几乎要盖过一切时——
一阵极其细微的、却异常清晰的“潺潺”声,如同幻觉般,穿透了她粗重的喘息和风声,钻进了她的耳朵。
那声音很轻,很弱,断断续续,像是冰层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又像是风穿过极细的缝隙。但在这片死寂的、只有风雪呼啸的白色荒原上,这声音却如同惊雷,瞬间炸响在她的脑海!
水声?是流水的声音?!
王小草浑身猛地一震,几乎要站立不稳。她强迫自己停下脚步,用短矛死死撑住身体,侧耳倾听,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寒风卷着雪沫掠过,那“潺潺”声时隐时现,但确实存在!不是风声,不是幻听!是活水流动的声音!来自她左前方,那片地势更低、林木看起来也更加茂密的山谷方向!
是河!赵大山说的那条小河!它真的存在,而且没有完全冻住!
一股难以形容的热流,猛地冲上王小草的头顶,瞬间驱散了些许寒冷和麻木,连左腿那锥心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一丝。希望!真切切的希望!就在前方!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着抬起头,眯起被汗水和雪沫糊住的眼睛,拼命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透过稀疏的、挂着冰棱的树木缝隙,她隐约看到,在下方几十步外,山谷的底部,积雪覆盖之下,似乎真的有一道蜿蜒的、颜色略深的凹陷带,像一条沉睡的巨蟒,静卧在白色的山谷中。而那细微的流水声,正从那个方向幽幽传来。
到了!他们真的到了河边!
狂喜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但下一秒,更深的疲惫和现实的冰冷立刻将这狂喜压了下去。还有几十步,拖着这么重的拖橇,在积雪深厚的斜坡上下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拖橇上昏迷的赵大山,又看了看自己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腿和火烧火燎的右肩。不能停在这里,必须下去,到河边!只有到了河边,才能取到活水,才能想办法给赵大山降温,才能……才有可能找到一线生机。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冰冷的、带着希望气味的空气狠狠压进灼痛的肺里。然后,她调整了一下肩上皮绳的位置(那里早已被磨破,皮肉翻卷,但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双手握紧短矛,将身体的重心放得更低,开始小心翼翼地,向着斜坡下方,那传来水声的山谷底部,一步一滑地挪去。
下坡比在平地上更加艰难和危险。积雪下是冻硬的坡面和隐藏的石头,稍有不慎就会滑倒,连人带拖橇一起滚落山谷。王小草将短矛深深插入前方的雪地,试探着落脚点的虚实,然后用右腿死死蹬住,控制着下行的速度,一点点地,将沉重的拖橇往下放。
拖橇在斜坡上有了向下的势头,变得难以控制,好几次都差点带着王小草一起冲下去。她只能将皮绳在手臂上多绕了几圈,用身体的重量和短矛的支撑,死死“坠”住拖橇,脚后跟深深犁进雪里,减缓下滑的速度。每一步,都惊心动魄,左腿的膝盖在一次次对抗冲击中,传来更加清晰的、仿佛骨头要碎裂开的剧痛。
短短的几十步下坡路,她走了将近一刻钟,汗水早已流干,只剩下冰冷的、黏腻的感觉包裹着全身。当她的右脚终于踏上山谷底部相对平坦的积雪时,她双腿一软,连同拖橇一起,重重地瘫倒在雪地里,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胸膛像破旧的风箱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肺部的灼痛。
但她顾不上自己,几乎在倒地的瞬间,就挣扎着抬起头,看向不远处。
就在她前方不到十步的地方,积雪覆盖下,果然是一条不宽的小河!河面大部分被厚厚的、泛着青白色的冰层封住,但在靠近对岸的一处水流较急的拐弯处,冰层裂开了一道窄窄的、不足一尺宽的缝隙!清澈的、冒着丝丝寒气的河水,正从那缝隙中汩汩流出,撞击着边缘的冰凌,发出清脆而持续的“潺潺”声!那声音在此刻听来,如同仙乐!
水!活水!没有被污染,源源不断的活水!
王小草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仿佛有两簇火焰在里面燃烧。她甚至感觉不到左腿的疼痛了,用双臂和右腿,连滚爬地扑到那道冰缝边,颤抖着伸出早已冻得红肿破裂、布满血口子的双手,捧起一捧冰冷刺骨的河水,贪婪地喝了一口。
冰凉的河水如同刀锋,滑过她干渴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随即是无与伦比的、清冽甘甜的滋润感!她从未觉得水如此好喝过!她一口气喝了好几捧,直到冰冷的河水刺激得胃部一阵痉挛,才勉强停下。
然后,她立刻解下水葫芦,将里面早已冻成冰坨的残水倒掉,小心翼翼地将葫芦口对准冰缝中流淌的活水,灌了满满一葫芦。清澈的河水在葫芦里晃荡,发出悦耳的声音。
做完这些,她才仿佛活过来了一些,想起拖橇上的赵大山。她连忙拿着装满水的葫芦,回到拖橇边。
赵大山依旧昏迷着,对近在咫尺的水源毫无所觉。他的呼吸更加微弱急促,脸颊的潮红在雪光下显得病态而骇人。王小草扶起他沉重的头,将葫芦口凑到他干裂的唇边,低声呼唤:“大山,水,有水了,喝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