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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王小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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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草虚脱般地瘫在墙边,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看着自己处理过的膝盖,伤口周围被盐水刺激得通红,中间那个破口微微张开,露出里面鲜红的肉,看着依旧狰狞,但至少,不再流脓了。
赵大山一直看着她,直到她停下,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胸膛的起伏变得更加微弱,似乎刚才的紧张和关注也耗尽了他仅存的精力。
休息了片刻,等那阵要命的剧痛余韵稍稍过去,王小草才挣扎着,用剩下的、相对干净的布条,将膝盖重新包扎起来,固定好夹板。每一次触碰,依旧带来清晰的疼痛,但比起盐水清洗,已经可以忍受。
做完这一切,她感觉像是死过了一回。靠在墙上,连喘气的力气都快没了。灶膛里的火因为无人照料,又弱了下去。她强迫自己挪过去,添了几块柴。火焰重新跳跃起来,带来光和热,也映亮了她毫无血色的脸和湿漉漉的头发。
她看了一眼赵大山,他的情况似乎更糟了。高烧不仅没退,反而好像更厉害了,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浅,嘴唇干裂起皮,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无意识的颤动。
必须降温,必须让他喝水。
王小草拿起水葫芦,摇晃了一下,里面只剩下浅浅一层底。昨晚烧开的水,大部分用来清洗伤口了。她将最后一点水倒进陶罐,重新架在火上烧。然后,她走到门口,忍着腿痛,费力地拨开门闩,将门推开一道缝隙。
门外,依旧是一片银装素裹,但风雪似乎暂时停了,天空是那种压抑的铅灰色。刺骨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激得她一哆嗦。她迅速从屋檐下刮了些相对干净的积雪,装满陶罐,然后赶紧关上门,落下门闩。
雪水在火上慢慢融化,烧开。等待的时间里,她用一块布蘸了凉水(之前剩下的一点点),敷在赵大山滚烫的额头上。布很快被焐热,她换了几次,但那点凉意对于他骇人的体温来说,杯水车薪。
水开了。她将水晾到温热,然后扶着赵大山的头,像昨晚一样,一点点喂他喝下去。赵大山吞咽得比昨晚更加困难,水从他嘴角流出来大半,喂进去的只有一小半。但他似乎还有意识,知道需要补充水分,喉咙艰难地滚动着,努力配合。
喂完水,王小草自己也喝了几口温热的雪水,干渴冒烟的喉咙才得到一丝缓解。饥饿感再次袭来,胃里空得发慌。她看向墙角用狼皮包裹的狼肉,还有昨晚剩下的、已经冷透变硬的烤狼肉。
不能生吃,赵大山现在的肠胃受不起。必须弄熟。
她将几块狼肉重新串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落,滋滋作响,香气再次弥漫。但这一次,闻着这味道,她却感到一阵隐隐的反胃。是太累了吗?还是因为刚才处理伤口时的血腥和脓臭味,败坏了胃口?
她强迫自己吃了一小块烤热的狼肉,粗糙的纤维在嘴里咀嚼,如同木屑,难以下咽。但她知道必须吃,为了力气。她又喂赵大山吃了一点点捣碎的肉糜,他咽得更少了。
时间在重复的照料、添柴、忍着腿痛移动中缓慢流逝。屋外的天色由铅灰转为更加深沉的暗蓝,预示着又一个夜晚即将来临。
王小草将火烧得旺旺的,尽量让木屋里暖和些。她将赵大山挪到离火更近的地方,用皮袄将他裹紧。她自己则靠坐在墙边,处理过的左腿伸直着,那持续的、闷胀的灼痛感如同附骨之疽,时刻提醒着她伤势的严重。
夜幕彻底降临时,风雪似乎又起了。风穿过木板墙的缝隙,发出尖锐的呼啸,偶尔有雪粒打在窗户破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木屋在风中微微震颤,仿佛一艘漂浮在黑暗冰海上的破船。
王小草不敢睡。她添足了柴,让火焰保持足够的亮度和温度。然后,她拿起那柄短矛,横在膝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在昏暗跳动的火光中,缓缓扫过紧闭的木门,扫过那两扇通往内室的、黑洞洞的小门,扫过地上狼血干涸后留下的暗褐色痕迹,最后,落在赵大山昏睡中依旧紧锁眉头的脸上。
盐水清洗暂时遏制了溃烂,但感染和高烧呢?她的腿伤会好转吗?剩下的狼肉能吃几天?柴火还能支撑多久?这木屋真的安全吗?远处那个病窝的威胁是否真的解除?狼群会不会循着气味找来?
一个个问题,如同屋外呼啸的寒风,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脑海,没有答案,只有沉甸甸的、冰冷的压力。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赵大山滚烫的额头。热度惊人。她换了一块冰凉的布敷上,看着他无意识翕动的嘴唇和颤抖的眼睫。
然后,她收回手,重新握紧了膝上的短矛。矛尖在火光映照下,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冰冷的寒光。
夜还很长。火光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像一个沉默而固执的守护者。
而屋外,风声呜咽,雪落无声。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间破败木屋里,一点微弱的火光,两个在伤病和绝境中挣扎的生命,以及那无边无际、仿佛永无尽头般的寒冷与黑暗。
盐水带来的、如同刮骨疗毒般的剧痛,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完全消失,而是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持续的、闷钝的、带着烧灼感的钝痛,深嵌在膝盖的骨头缝里,随着脉搏一跳一跳,提醒着王小草那条腿的存在——以一种极其糟糕的方式。
但至少,不再流脓了。伤口周围那圈不祥的灰白色边缘,在盐水反复的刺激和清洗下,似乎没有继续扩大,反而稍稍收敛了一些,露出底下更加鲜红、也更加脆弱的嫩肉。这或许是唯一的好消息。
真正让王小草心不断往下沉的,是赵大山。
他的高烧不仅没有退,反而越烧越烈。额头烫得吓人,嘴唇干裂得起了厚厚的白皮,微微张开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和嘶哑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杂音。他陷入了更深的昏睡,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或者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呓语,听不清内容,只有喉咙里滚动的气声。喂水变得更加困难,常常喂进去一小口,倒流出来大半,王小草需要用布条一点一点地蘸湿他的嘴唇,才能勉强让他咽下一点点。
缺水,缺药,缺一切。唯一还算充裕的,只有这间破木屋和从狼尸上得来的、带着浓重膻气的肉。
王小草不敢离开他太久。每次添柴、化雪烧水、或是去角落解手(用破陶罐接着,再倒到门外远处),都像打仗一样,拖着那条几乎废掉的左腿,用右腿和短矛支撑,每一步都伴随着剧痛和虚汗,短短几步路,就能让她气喘吁吁,眼前发黑。
她将火烧得旺旺的,尽量让木屋里保持一丝暖意。但柴火消耗得很快,拆下来的床板已经烧掉了一大半。她不得不再次进入内室,用柴刀和短矛,更加费力地去拆卸那些钉得更牢固的木头——门框、窗棂,甚至开始撬墙角那些相对干燥的、用来垫高柜子的木墩。每一次用力,都牵扯着左腿的伤,疼得她牙关紧咬,汗水混着灰尘,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沟壑。
食物也成了问题。狼肉烤熟后放凉,会变得又干又硬,像木头一样难以下咽,而且那股土腥膻气,吃多了让人反胃。赵大山几乎咽不下任何固体,只能勉强喂一点捣得极碎的肉糜混着温水。王小草自己也是食不甘味,纯粹为了维持体力而机械地吞咽。胃里时常传来一阵阵空虚的灼烧感,但看到那灰褐色的、带着毛茬的狼肉,又没了胃口。
第三天夜里,赵大山的情况急转直下。他开始说胡话,声音破碎而急促,夹杂着咳嗽。咳嗽起初是压抑的闷响,后来变得剧烈,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叶都咳出来。每次咳嗽,他整个人都痛苦地蜷缩起来,肩膀的伤口因为震动而再次渗出血水,将包扎的布条浸透。
王小草用尽了所有她能想到的办法。用冰冷的雪水一遍遍给他擦额头、脖颈、手心脚心;将最后一点宝贵的粗盐化在水里,强行灌进他嘴里(据说盐水能补充体力?她不确定);甚至尝试用燃烧的木柴熏烤他肩膀伤口附近的皮肉(一个模糊记得的土方),希望能“拔毒”。结果只是将他的皮肉烫红了一片,惹得他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呻吟,除此之外,毫无用处。
高烧、咳嗽、伤口恶化……像几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王小草几乎喘不过气。她坐在他身边,握着他滚烫得吓人的手,看着他因为痛苦而扭曲的面容和急促起伏的胸膛,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绝望,如同屋外无边的夜色,一点点将她吞噬。
她知道,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赵大山撑不了多久。不是死于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热,就是死于虚脱和衰竭。而她,拖着一条正在缓慢溃烂的腿,又能撑多久?等柴火烧尽,等狼肉吃完,等寒冷和饥饿最终将他们彻底击垮?
不。不能就这么认命。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微弱却执拗的闪电,劈开了她心中的绝望。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破败的窗户,投向外面一片漆黑的、风雪呼啸的夜。看不见星辰,看不见道路,只有无尽的寒冷和黑暗。
但就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她忽然想起了赵大山昏迷前说的话。他说过,山那边,向阳的坡谷里,有条小河,河边有看林人的木屋。他们现在就在这里。那么……那条河呢?河在哪里?
水!流动的、活的水!也许河面结冰了,但冰下总有活水。也许河边会有没被冻死的植物根茎,或者……运气好的话,能凿冰捕鱼?而且,靠近水源,总比困在这个死寂的木屋里等死强。至少,水的问题能解决。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熄灭。它像一颗火种,在绝望的冰原上微弱地跳动。去找河!必须去找河!这是他们现在唯一的、渺茫的生机。
可是,怎么去?赵大山昏迷不醒,高烧不退,连挪动都困难。她的左腿……她低头看向自己那条被夹板固定、依旧肿痛不堪的左腿。别说走出去,就是站起来走几步,都痛得死去活来。
她咬着牙,扶着墙,用右腿和短矛,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左腿甫一受力,那钻心的疼痛立刻让她浑身一颤,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她试着向前挪动一步,仅仅是右腿带动左腿轻微地移动一下,膝盖处就传来骨头错位摩擦般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差点一头栽倒。
不行,根本走不了远路。别说去找河,就是走出这木屋几十步,她都做不到。
希望刚刚燃起,就被现实冰冷的墙壁撞得粉碎。她靠着墙,大口喘着气,因为剧痛和挫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抬手狠狠抹去,却抹不净心底那片越扩越大的冰凉。
难道真的只能困死在这里?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木屋,扫过灶膛里跳跃的火焰,扫过地上散落的、拆下来的木料,扫过角落里那张肮脏但厚实的狼皮……最后,落在了赵大山身边那根沉重的、绑着粗钝铁疙瘩的长矛上。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如同毒蛇,悄然钻进了她的脑海。
既然走不了,为什么不“造”一条能走的路?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些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木料上,落到那卷所剩无几、但异常坚韧的细铁丝上,落到那张虽然肮脏腥膻、但足够厚实宽大的狼皮上。
做一个……拖橇?或者叫雪橇?她没见过真正的雪橇,只在模糊的记忆里,似乎听村里老人提过,北边极寒之地的人,会用狗或鹿拉着带滑橇的板子在雪上行走。
原理似乎很简单:一块够大够结实的木板,前面弄成翘头,减少阻力,下面垫上光滑的东西,或者干脆利用雪地的滑行……然后,用绳子拉着走。
她可以坐在或者躺在上面,赵大山……或许也能用什么东西固定在上面。用狼皮垫着保暖,用木棍和铁丝固定……然后,用绳子,或者皮绳,拴在前面,她可以用手拉着,或者……用肩膀拖着走?
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疯狂。以她现在的力气和腿伤,拉着一个载人的拖橇在积雪深厚的山林里行走,无异于痴人说梦。但是,总比困在这里等死强!哪怕只能挪动几丈远,也是向着希望挪动!
说干就干。求生的欲望压倒了疼痛和虚弱,给了她一种近乎病态的力量。
她先挪到那堆拆下来的木料旁,仔细挑选。需要一块足够长、足够宽、也足够厚的板子做底盘。她看中了一块原本可能是内室门板的厚木板,长约五尺,宽约两尺,虽然边缘有些腐朽,但中间部分还算结实。她用柴刀和短矛,费力地将边缘腐朽的部分砍削掉,修整成相对规整的长方形。
接着,需要让木板前端翘起,减少在雪地中行进的阻力。她找了两根较短的、相对粗壮的木棍,用柴刀削尖一端,然后用那卷细铁丝,使出吃奶的力气,将它们以一定的角度,牢牢绑在木板前端底部两侧,形成两个简陋的“滑橇”。这耗费了她大量的时间和体力,手指被粗糙的木刺和铁丝划破了多处,鲜血直流,但她浑然不觉。
然后,是制作拉绳和固定装置。她将那张狼皮尽量铺在木板上,虽然腥膻,但至少能隔开一些冰雪的寒气。又用剩下的皮绳(从破皮袄上割下的)和几根较细的木棍,在木板中间和后部,横着绑了几道,做出一个粗糙的、防止人滚落的围栏。最后,她在木板前端钻了两个孔(用烧红的铁丝烫出来的),将那根最长的、从担架上拆下的皮绳穿过孔洞,牢牢系紧,做成拉绳。
一个极其简陋、甚至可以说是丑陋的“拖橇”完成了。它歪歪扭扭,连接处用铁丝和皮绳捆绑得乱七八糟,木板表面粗糙不平,前端那两个“滑橇”也只是勉强有个形状。但在王小草眼里,这却是通往生路的、唯一的“船”。
她试着拖动了一下。将拉绳套在右肩上(左肩不敢用力),用右腿和手臂发力,在木屋相对平整的泥土地上,这个沉重的、绑满了杂物的拖橇,竟然真的被拖动了一小段距离!虽然很费力,但确实能动!
成功了!至少,在理论上成功了!